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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靠近是另一种远离 ...


  •   你走向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影子的边缘——你以为在靠近,其实在慢慢消失。

      十月十二号那天下午,云韶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柜门开着,里面挂着她从苏州带来的衣服,不算多,叠得整整齐齐。她把一件拿出来比了比,挂回去,又拿另一件,又挂回去。林薇坐在对面床上看手机,时不时抬头瞥她一眼,第三次抬头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你换第五件了,大姐,就开个例会,不是去走红毯。”

      云韶手里攥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没回头。“……我知道。”

      “知道你还挑?”

      “我第一次以正式干事身份参加例会。”她把开衫套在白衬衫外面,对着镜子侧了侧身,“万一穿得太随便了给人印象不好。”

      林薇把手机扣在床上,盘腿坐起来:“那你之前穿的那些哪件不好?米白色的那件连衣裙呢?我觉得好看。”

      “那件太正式了。”

      “烟紫色那条?”

      “那条……太像约会了。”云韶的声音轻下去,耳根浮起一层薄红。

      林薇看着她,忽然换了一种语气,慢悠悠的:“云韶,你老实告诉我,你今天是不是盼着能见到他?”

      云韶的手停在衣架上,停顿了一拍,然后慢慢放下来。她没转头看林薇,低头摸了摸衣角上的褶皱,声音很轻:“……例会他应该会在吧。他是主席团的。”

      “应该会?”林薇拖长了尾音,“你都打听过了吧。”

      云韶没说话,耳朵更红了。她在宿舍里来回走了几步,最后选了一件奶白色的圆领毛衣,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锁骨的线条。下面配了一条灰蓝色的百褶裙,裙摆垂到膝盖下面两寸,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她把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又从抽屉里翻出那枚封了干桂花的树脂耳钉戴上,耳垂上那粒小痣在旁边若隐若现。

      林薇靠在床头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悠悠地说了一句:“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只孔雀在开屏之前抖了半小时羽毛,然后告诉自己‘我只是出去散个步’。”

      云韶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往腋下一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我走了。”

      “加油啊孔雀!”

      云韶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傍晚的光,橘红色的,把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得很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衣、裙子、帆布鞋,耳朵上一枚小小的桂花耳钉。好看吗?她自己也说不清,但至少是舒服的。她往楼梯口走,帆布鞋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很轻。

      艺术楼C座在校园的西南角,老楼了,墙面爬满了褐色的枯藤,冬天看起来灰扑扑的,但夏天的时候藤蔓会开出密密的小白花,风一吹像落了满墙的雪。云韶沿着楼前的石板路走过去,经过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黄透了,在暮色里像满树的金箔在微微颤动。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

      楼道里有一股旧木头和油画颜料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上到二楼,找到201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推开门。

      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条形的木桌子,桌面上的划痕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窗是开着的,晚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干枯后的焦涩气味。桌子里侧坐了一个人,面前摊着一本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腕骨上那根细细的红绳在灯光下是偏暗的红色。

      程也。门轴“吱呀”一声响,他抬起头来,目光从速写本上移开,落在门口站着的人身上。他看了她大概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潭安静的水被风吹皱了表层。

      “新来的?”他问。

      云韶攥紧了腋下的笔记本,指节微微泛白。“……嗯。”

      “坐吧。”他低下头继续画画,“等人齐了再开始。”

      云韶挑了一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来,会议桌尽头靠窗的那把椅子。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侧脸,又不会太近到让他觉得不舒服。她把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假装在翻前面几页,余光却从纸面的边缘悄悄滑过去,落在他身上。

      他在画窗外的银杏。速写本的纸面是那种泛黄的素描纸,铅笔在上面留下的痕迹很轻,是那种控笔极好的人才有的力道——每一根线都像是知道自己的分寸,不多不少刚好够用。他画树冠的时候用很多极短的交叉线叠在一起,叠出那种蓬松的、透气的质感,叶子和叶子之间留着细小的空白,让画面看起来像是自己在呼吸。云韶远远看着,心想这个人画树的方法跟他的为人一样——留有余地,从不填满。

      她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了一根线,然后又画了一根。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在纸上画了一棵银杏树,也是用交叉的短线叠出来的,但她的线比他重,比他密,少了那种透气的轻盈。她盯着自己的画看了一会儿,然后拿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太满了,留不住光。”

      她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干事们陆陆续续到齐了。加上云韶,办公室一共十二个人,围坐在长桌两侧。有人认识她,点头打了个招呼,她也点头回了一下。所有人到齐之后,程也合上速写本,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这学期的工作安排都在群里发过了,今天主要是确认每个人的分工。”他说着在桌面上摊开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新闻稿、会议记录、值班表、活动报备,四个板块各自认领。大家看一下,根据自己的空课时间选。”

      他把表格推到桌子中央,几个老干事先伸手拿过去看。云韶坐在桌尾,等其他人都看完了才接过来。她低头扫了一眼——四个板块里面她最熟悉的是会议记录,大一刚开学的时候她帮辅导员整理过几次会议纪要,知道格式怎么走。但“会议记录”那一栏旁边已经有人打了勾,是那个坐她斜对面的女生,叫沈蔓,看起来跟程也很熟的样子,刚才进来的时候还喊了一声“程哥”。

      云韶的目光在表格上停了停,最后选了“值班表”那一块。值班表不需要写太多字,只要根据空课时间排班就行了,她觉得自己能做。

      “好,那大家回去把各自负责的部分做完,下周三之前发给我。”程也把表格收了回去,“值班表的部分……云韶,你第一次做,有不懂的可以问周凛。”

      云韶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低着头在表格上写着什么,语气很平淡,像是例行公事地交代一句。但他叫了她的名字。“云韶”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音调平平的,像念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单,但她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嗯,好。”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一群人从会议室出来,楼道里挤满了人声和脚步声。云韶走在最后面,下楼梯的时候前面有人忽然停了下来,她差点撞上去,定住一看,是一个穿黑衣服的男生,个子很高,肩宽,站在楼梯拐角等她。

      “你是云韶?”他问。

      云韶抬头看他。这个人的长相跟程也是完全不同的类型——程也是温润的、收着的、像一幅绷在画框里的绢本;眼前这个人五官偏硬,眉骨高,颧骨也高,穿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立着领子,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喉咙深处直接压出来,又沉又短。

      “嗯,我是。”云韶把笔记本抱紧了一点。

      “周凛。”他说,“办公室部长。刚才程也说了,值班表的事不懂可以问我。”

      “哦……好。”云韶点了点头,“谢谢部长。”

      “不用叫部长。”他丢下四个字,转身往下走了。步子大,两三级台阶并作一步,很快就下了楼消失在门口。云韶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心想这人说话可真省力气。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薇已经洗完澡了,坐在床上涂指甲油,一股有点呛的化学香味飘了满屋子。她看见云韶推门进来,眼睛一亮:“怎么样怎么样?见到了吗?”

      云韶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换了拖鞋。“嗯,他今天在。”

      “然后呢?”

      “然后……”云韶想了想,“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值班表的事可以问周凛’。”云韶说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好笑,嘴角弯了一下。

      林薇一脸失望:“就这?就这你脸红了?云韶你也太容易满足了吧。”

      云韶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确实有点烫。“他叫了我的名字。”她小声说。

      “……”林薇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指甲油盖子拧上,“行了,我知道了,你完了。”

      云韶没反驳。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翻到画银杏的那一页,看着自己画的那棵树,线条太密了,不透气。她拿起铅笔在旁边又描了几笔,想把那些线削薄一点,结果越描越黑,最后整棵树看起来像一团拧紧了墨的抹布。她叹了口气,把那一页撕下来,叠成四折塞进了抽屉深处。

      第二天周一,第一节课是色彩构成。云韶到画室的时候里面只坐了三个人,各自对着面前的画板在调色。她走到自己那组的位置坐下,把颜料盒打开,锡管的盖子拧松。秋天的光线从北窗进来,均匀、稳定、没有太强的方向性,整个画室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冷调白光里。她开始调背景色,加了一点群青和一点点赭石,搅出那种温和的灰蓝色。

      旁边的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今天心情不错?”

      云韶愣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

      “你调色的时候嘴角是翘的。”那女生笑着说,“平时你调色的时候脸都是平的,跟块石膏似的。”

      云韶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确实是弯着的。她赶紧收了收,假装很认真地去看面前的画板,但心里那股轻飘飘的劲头压不下去。她想起昨天例会上那个人低头叫她名字的样子——“云韶,你第一次做,有不懂的可以问周凛。”就是一句话而已。但那个瞬间他抬了一下睫毛,从速写本上方看了她一眼,就一眼,不到一秒。她记得那个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但就是记得。

      课后她收拾颜料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她擦了擦手上的颜料点开微信,是沈蔓加了她好友,验证消息写着:“办公室干事群,拉你进来,怕你找不到组织。”云韶通过了,被拉进一个叫“办公室摸鱼小分队”的群,里面十二个人都在,消息滚动得飞快,有人在约午饭,有人在吐槽早八课起不来。她翻了翻消息记录,往上拉了拉,看到程也的名字被提到过一次——“程哥今天来不来办公室?有份文件要签字”——底下有人回“他说下午三点来”。

      办公室。学生会的办公室在艺术楼三楼最尽头那间,她有钥匙,昨天周凛散会的时候给她的。

      下午两点四十,云韶坐在画室里对着画板,手里攥着画笔,眼睛看着面前的静物陶罐,脑子里却在算时间。两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她从这里走过去大概需要五分钟,到了之后找个理由待一会儿,然后他就来了。然后她就能再见到他一次。这只是工作,很正当的理由。

      她放下画笔,站起来收拾东西。旁边的同学问她:“你去哪儿?还没画完呢。”

      “去办公室拿点东西。”她说着把颜料盖上,洗了笔,背起帆布包往外走。出了画室门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然后往三楼走去。

      学生会的办公室在走廊最尽头,门是普通的木门,上面贴了一张打印出来的“学生会办公室”的A4纸,边角有点翘起来了。云韶用钥匙开了门,推门进去。办公室里不大,两张长桌拼在一起,桌上堆着文件和几台旧电脑,靠墙有一个铁皮柜子,柜门上贴着各部门的标签。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空气里细小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云韶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有人。

      她走进去,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帆布包放在腿上,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假装在看,但屏幕上的字一个也没读进去。窗外的风把枯叶从树枝上吹下来,有一片贴在了玻璃上,又滑下去了。她看着那片叶子滑下去的轨迹,心里盘算着——她等十分钟,如果他不来她就走。这样不算刻意。

      五分钟过去了。她听到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的脊背微微绷紧了,手指不自觉地攥住帆布包的带子。但脚步声经过门口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远了。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三分钟。就在云韶准备站起来离开的时候,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的节奏不一样,比刚才那个慢一些,更稳,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嗒”的声响。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门被推开,一个人逆着光站在门口。

      程也穿了一件灰白色的外套,领口竖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推开门看见云韶坐在里面,动作顿了一下,脚步在门框里多停了半拍。

      “你在?”他问。

      云韶从他推门的那一瞬间就开始慌,手心已经出了汗。她把帆布包的带子捏得更紧了,站起来说:“我来拿值班表的模板……周凛说办公室有上一届的存档。”

      程也走了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左边那个铁皮柜,第二层,文件夹里应该有。”

      云韶走到铁皮柜前,拉开第二层抽屉,翻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了一份旧的排班表。她抽出来,攥在手里,转身的时候程也已经坐到了桌边的椅子上,正在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他低着头的侧影刚好落在西斜的阳光里,和第一次见他的那个画面几乎重叠——只是白卫衣换成了灰白外套,侧脸的弧度收敛了一些,下颌线比九月的时候更锋利了一点。

      云韶拿着那份排班表站在原地,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走,显得专程来拿东西拿完就走;留,又没理由。她犹豫了一秒,程也忽然开口了:“值班表的话,这周校运会,可以先熟悉一下流程。”

      “校运会?”云韶接住他的话头,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

      “嗯,下周三四五,各个学院的学生会要轮流值班,秩序维护和物资管理。”他一边说一边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办公室主要负责登记和调度的协调工作。”

      云韶走回桌边,在他对面隔了一个位置坐下来,把旧排班表摊开放在桌上。程也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还打算继续聊,然后把手里的几页纸推到她面前:“这是去年的值班安排,你参考一下格式就行。”

      纸是A4的,上面画着工整的表格,墨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清瘦有力,是程也自己的笔迹。云韶低头看着那些字,心里在想——原来他写字是这样的,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连笔和绕弯,就像他这个人,不多说一个字,不多做一个表情。

      “好,我看看。”她应着,目光从纸上抬起来,不小心撞上了他的视线。他在看她,准确地说,是在看她手里那张排班表,目光落在她握纸的指尖上。他的眼神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很短的一瞬,但她捕捉到了。

      “你手上有颜料。”他说。

      云韶低头一看,她的右手食指侧面果然蹭了一块灰蓝色的颜料,是今天上午调色的时候没擦干净的,已经干透了,像一小片鱼鳞贴在皮肤上。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搓,搓不掉,越搓越晕开成一片淡灰的印子。“……上课的时候蹭的。”她小声解释了一句,耳朵又红了。

      程也的目光从她的手上收回来,什么都没再说,继续低头看他的文件。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他翻纸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的风声。云韶坐在那里,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觉得这个空间里有一种很轻很薄的东西浮在空气里,像阳光照下来时浮游的尘埃,一伸手就能搅动,但你不确定那些尘埃的走向。

      她低头看着旧排班表上的字迹,那些清瘦的墨蓝色圆珠笔字挨个排过去——周一上午陈思远、下午张怡然,周二上午沈蔓,下午周凛……云韶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扫,忽然在某个地方停住了。去年的值班表,十一月份,某个值班时段,程也的名字后面紧跟着另一个人,两个人的名字之间用一条短横连起来的,像是被分在同一班。

      她的目光在那条短横上停了两秒,然后翻了一页,假装没在意。但那根短横像一根极细的线,在她心里拉了一下。

      “排班的话,同一个学院的学生会成员原则上不拆开。”程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像是在做补充说明,“方便协调。你到时候可以直接参照这个逻辑。”

      云韶点点头,把那张表折好放进帆布包里。“嗯,我回去对着课表排。”

      “空课时间别全排自己,老干事也要分摊。”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公事公办的调子,“不然太刻意了。”

      他最后那句“太刻意了”说得极轻,轻到像是不经意间溜出来的,但云韶耳尖一下子烧起来了。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在看文件,表情如常,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那句“太刻意了”也许只是随口说说的,也许不是。她不能确定。

      “我知道。”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那我先回去排了,下周之前发给你。”

      “发给我和周凛。”他纠正她,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直。

      “……好。”

      云韶走出办公室,带上门,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暖融融地照在她脸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烫的。她快步往楼梯口走,帆布包里的旧排班表晃来晃去,发出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她走着走着忽然就笑了,自己也说不清在笑什么。

      回到宿舍她把旧排班表铺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做值班表。课表调出来,自己的空课时间标蓝,办公室其他干事的时间她群里问了一圈,沈蔓给她发了一份汇总,基本齐全。她一格一格地填进去,填到周四下午的时候她的空课刚好和程也的空课重合了。她看着那两格并排着的空白,光标在键盘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往下移了一格,把程也排到了另一个时间段。

      “不然太刻意了。”她自言自语地小声念了一遍,又加了一句,“他说太刻意了。”

      排完表发给程也和周凛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她发了一封邮件,附上Excel表格,正文写了一句“学长好,值班表已排好,请查收”。发完之后她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手机亮了一下,是邮件的自动回复,然后又暗下去了。

      没有别的消息。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漱了。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巴里含着满嘴泡沫,含糊地念了一句什么,连自己也没听清。大概是什么很傻的话。

      校运会是在一周之后。

      十月底的北京已经很冷了,风刮在脸上是那种干巴巴的冷,不带水汽的,像一把细砂纸在皮肤上慢慢磨。操场周围插满了各学院的旗子,五颜六色地在风里翻卷着,打出一连串噼噼啪啪的声响。看台上坐满了人,有人手里举着加油牌,有人拎着荧光棒,还有人裹着毯子缩成一团。广播里在播报女子八百米的检录通知,音响出了点问题,一直嗡嗡地响着电流声。

      学生会值班的摊位设在操场入口右侧,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红桌布,摆着签到簿、对讲机和几箱矿泉水。桌角贴了一张“主席团值班安排”,上面列着五个人的名字和对应的值班时间段。云韶远远地看了一眼,在上面找到了程也的名字——周五下午。

      她是周三下午的班。周四下午也有一班,但周四那个时段她故意空给了程也,自己没排。她告诉自己这叫“不要显得太刻意”,但坐在值班桌后面签到的时候,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操场入口的方向飘。她不知道自己希望他出现还是不出现。

      值班其实很无聊。来登记的人不多,偶尔有别的部门的人来拿水,签个名字就走。风把红桌布吹得一鼓一鼓的,她坐在后面用手机看了几页电子书,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同班值班的另一个干事叫陈昱,比她高一届,学设计的,话不多,来了之后坐在折叠椅上就开始画手稿,画的是操场上那面被风吹得鼓起一个包的校旗。

      云韶看着他画的旗子,问他:“你怎么不去看台上画?”

      陈昱头也没抬:“这儿不用挤。”

      云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不再问了。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个下午,偶尔有人过来签字,偶尔广播里播报一下赛程。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光线从白色变成淡金,再从淡金变成橘红。操场上的影子越拉越长,跑道上的选手和看台上的人都被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下午快收摊的时候,云韶正蹲在地上清点矿泉水余量,忽然听到有人走过来。她站起来转身,看见程也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杯。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外套,帽子上的抽绳垂在胸前,是那种最简单普通的圆棉绳。他另一只手里也端着一个纸杯,把其中一个放在桌沿上,推到她面前。

      “路过小卖部顺便买的。”他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值班到几点?”

      云韶看着桌沿上那个白色纸杯,杯壁上印着学校小卖部的蓝色logo,里面是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奶泡。热可可。一模一样的,和她第一次收到的那杯一模一样。

      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纸壁的时候又是那种熟悉的烫。“快结束了,”她说,声音控制得比自己想象的稳,“陈昱说他收桌。”

      程也点了点头,拿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桌沿上,面朝操场的方向。逆光里他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道毛茸茸的边,和九月那天报告厅里的侧影渐渐重叠了。云韶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杯热可可,不知道该看哪里——看操场上的运动员?看桌上的签到簿?看他的侧脸?她选了折中方案,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纸杯,看着里面的深褐色液体在纸壁里轻轻晃荡,浮着浅棕色的一圈奶沫。

      “今年运动会人比去年多。”陈昱不知什么时候收了稿子,站起来插了一句,“去年这时候都冻跑了一半。”

      “去年天气没这么冷。”程也说。

      “程哥你去年也值了这个班吧?”陈昱问。

      程也偏了一下头想了一下:“嗯,周四下午。”

      云韶端着热可可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聊这些她插不上嘴的旧事,心里倒也不觉得局促。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听着他的声音从耳边飘过去,偶尔喝一口手里那杯甜腻的热饮。糖放多了,有点齁,但她还是慢慢喝完了,把纸杯捏扁扔进了旁边的垃圾袋里。

      收摊的时候程也帮他们把折叠桌搬回了艺术楼的储物间。云韶跟在他后面,抱着那卷红桌布,从操场到艺术楼要经过一条两旁种着白蜡树的小路,树叶落了大半,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程也走在前面,灰色的卫衣帽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外套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云韶抱着红桌布跟在后面,隔着大约两三步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气味,跟上次在走廊里闻到的不太一样,这次更淡,像洗干净之后放了两天的棉布。

      走到储物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侧身帮她把门推开。云韶从他身边挤进去,距离近到能感觉到他外套边缘擦过她的肩头,一触即过,像羽毛拂了一下。她把红桌布叠好放进架子上,转身的时候程也已经把折叠桌靠墙竖好了,正在拍手上的灰。

      “周五下午你还值班吗?”云韶问。问出来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太明显了,太刻意了,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程也拍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嗯,最后一天。”

      “……哦。”她假装在整理架子上的东西,“那周五可能人多吧。”

      “差不多。”他说,然后站在门口等她一起出来。两个人从储物间出来,锁了门,站在走廊里。暮色从走廊尽头的窗口铺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出两道平行的长条。

      程也先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侧了一下头,像想起什么似的:“周五下午如果忙不过来,你可以来看看。经验积累。”他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往前走了,步伐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灰色的背影融进了走廊尽头的暮光里。

      云韶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周五下午。他说的。“你可以来看看。”不是“你来值班”,不是“我需要你帮忙”,是“你可以来看看”。进可攻退可守的一句话。她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

      周五下午云韶去了。她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校运会决赛,毕竟最后一天了,热闹,跟任何人没关系。她从宿舍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服,戴了条浅灰色的围巾,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十秒钟,确认自己看起来“只是随便出门走走”的样子。

      操场上的风比前两天还大,看台上的人少了一些,但气氛反而更热烈了,决赛嘛,加油声一波一波的。云韶在看台边上的栏杆旁站了一会儿,视线假装在看跑道上的选手,余光却往入口的值班桌扫了扫。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沈蔓,另一个是程也。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推到肘弯,正在低头写什么,笔在纸上游走的速度很快,像在赶什么东西。

      云韶站在栏杆旁看了大概两分钟。跑道上的选手冲线了,看台上一阵欢呼,她也跟着拍了两个巴掌,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那张值班桌。沈蔓不知什么时候起身走了,桌上只剩他一个人。他写了大概五六行字,然后停了笔,抬头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视线穿过跑道、穿过看台前面几排的人,落在了栏杆旁边那件米白色棉服上。距离大概三十米左右,看不清表情,但云韶能感觉到他看见了。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了。

      云韶站在原地,心跳咚咚地响着。那两秒的视线像一小簇火星,隔着三十米的风落过来,不烫,但亮了一下。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下半张脸,转身往看台高处走了几级台阶坐下来。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攥着围巾边缘攥得太紧了,指节都白了。

      决赛看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操场上的人陆续散去,工作人员在拆旗子收器材,广播里放着收场音乐,是那种很柔和的钢琴曲,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云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下看台。她经过值班桌的时候程也还在收拾东西,桌面上堆了一摞签好字的表格和几个喝空的矿泉水瓶。

      “结束了?”云韶站在桌边问了一句,声音很自然,像只是碰巧路过打声招呼。

      程也抬头看见她,嗯了一声:“嗯,差不多了。你看了多久?”

      “最后几场。”她把围巾解下来拿在手里,“跑四百米那个男生挺厉害的。”

      “他破了校记录。”程也说,“学体育的。”

      “哦。”她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铺了红桌布的折叠桌,桌面上摊着的表格被风吹得页角轻轻颤动。晚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程也低下头把那摞表格整理好,放进一个文件袋里。他拉上文件袋的拉链,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要下雨了。”

      云韶也抬头看了看,天边压着很厚的灰云,傍晚的光被云层吞了大半,确实像要下雨的样子。“嗯,好像是要下了。”

      “走吧。”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从桌后走出来,“一起回。”

      他说得像是顺路。云韶没问他去哪一栋楼,反正艺术楼和宿舍是同一个方向,至少能走这一段。两个人并排从操场走出来,经过那片白蜡树的小路。叶子比前两天又落了一些,踩上去声音更脆了,嘎吱嘎吱的。风比白天大了,把树枝刮得呜呜响,头顶的云层压得很低,灰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旧棉絮悬在头顶。

      他们走得不快不慢,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云韶走在靠左的一侧,程也在她右边。他的步伐比她大一些,但没拉开距离,偶尔会放慢半步等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空白,那段空白里灌满了风声和脚步声。

      “你值班表做得挺清楚的。”程也忽然说了一句。

      云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夸她:“……你看了?”

      “周凛转给我了。”他说,“没有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她说完又加了一句,“我还担心格式不对。”

      “格式没问题。”他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内容也合适。”

      “内容”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云韶总觉得他指的是别的意思。他是在说排班的时间段合适吗?还是说她把两人错开排的安排?她不确定,也不敢细想,只是低头走路,看着自己的帆布鞋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四……跟他并排走的第四分钟。”

      走到艺术楼和宿舍分岔的路口时,第一滴雨落下来了。很轻的一滴,砸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然后第二滴、第三滴,稀稀落落地开始往下掉。程也停下来,把文件袋举过头顶挡了一下:“你带伞了?”

      云韶翻了一下帆布包,摇了摇头。“没带。”

      程也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外套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跑吧,宿舍还有多远?”

      “两三百米。”

      “那跑。”他说完率先迈开步子,云韶也跟了上去。两个人在初落的小雨里跑过那段路,程也步子大跑在前面,云韶跟在后面,米白色的棉服帽子翻到了脑后,围巾松了半截在风里乱飘。雨不大,细细碎碎地落着,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透明的碎米粒。

      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抬头的时候程也已经站定了,正在把文件袋从外套里面拿出来——刚才跑的时候他把文件袋塞进外套里护着了,没淋到几滴。

      “下次记得带伞。”他说,语气跟平常一样淡。

      云韶直起身来,头发上落了细密的水珠,睫毛也湿了几根。“……嗯。”

      “走了。”他摆了摆手,转身往来的方向走去。雨还在下,他步伐还是那个节奏,不疾不徐的,黑色的高领毛衣在暮色和雨丝里渐渐模糊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影子。云韶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影子被转角吞没。

      她转身进了宿舍楼,上楼,推门进宿舍。林薇不在,大概是去吃饭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云韶站在宿舍中间的过道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衣服上也有几片被雨水洇深了的印记。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是烫的。

      她走到桌前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窗外雨还在下,沙沙沙的,像有人用极轻的笔触在天地之间反复描摹什么。她写下日期,然后写了一行字:

      “今天一起走了六分钟的路。他让我下次记得带伞。”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傻,又觉得不写下来更傻。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靠进椅背,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安静下来。

      雨停了。路灯亮起来了,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一片一片地反着光。她从窗口望出去,看见艺术楼的方向亮着几间屋子的灯,不知道其中有没有那一间。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那句“下次记得带伞”的语气——跟“下次上台前可以先深呼吸三次”一样,跟“你其实挺有意思的”一样,都是那种淡淡的、像随口说出来的话。但也就是这些随口说的话,像一根一根极细的线,从不同的方向伸过来,在她的心口打了一个又一个松松散散的结。每一个结都不紧,扯一下就开了,但她不舍得扯。

      她把窗帘拉上,转身去拿毛巾擦头发。擦着擦着又笑了一下,然后抱着毛巾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

      校运会结束了。学期才过了不到一半。她想,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窗外的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圆光,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岛屿。她看着那团光,心里默默地想——明天会有什么呢?谁知道呢。但至少今天还不错。今天有热可可,有六分钟的路,有一句“下次记得带伞”。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翻开专业课的课本,看了两页,又翻回去,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索性把课本合上,关了台灯,缩进被子里。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还是那个画面——暮色里一件灰色卫衣的背影,走在雨丝和路灯之间,手里的文件袋贴着胸口,步伐不快不慢,朝越来越远的方向走去。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明天又会见到他吗?这个念头像一颗很小的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嚼碎,也舍不得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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