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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一百三十六章 泉畔流血 后半夜的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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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山谷静得反常。
泉边守夜的族人换了两拨,个个熬得眼睛发红,握着柴刀的手都有些发颤。山风卷着草木的干苦味扫过石栏,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夜枭的啼鸣,听得人心里发紧。白日里石砮压下了争端,可谁都知道,那股火气没散,只是暂时压在了石头底下。
天快亮的时候,雾最浓。
白茫茫的雾气裹着泉眼,三步外就看不清人影。守泉的后生揉了揉熬红的眼,刚要换口气,就听见雾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沙沙的,像很多人踩着草茎往这边摸。
“谁!” 他攥紧柴刀喝了一声。
回应他的是一声短促的呼哨。
下一刻,雾气里猛地冲出十几道黑影,个个裹着兽皮,手里举着磨亮的石刃,二话不说就往泉眼冲。守泉的族人猝不及防,刚举起刀就被撞得踉跄后退,喊叫声瞬间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山族的人打过来了!”
“快喊人!快去找阿婆!”
械斗一触即发。
石刃磕在柴刀上,发出刺耳的脆响。雾气里人影交错,骂声、痛呼声、兵器落地的声响搅作一团。夹缝的族人本就人少,又没防备,很快就落了下风,不断有人受伤倒地,血顺着胳膊滴在泥土里,渗进了泉边的湿土里。
林清芜是最先赶到的。
她在茅屋里听见动静,抄起一根粗木棍就往泉边冲。雾气里人影混乱,她一眼就看见,一个山族猎手举着石刃,正往一个倒地的夹缝后生背上砍。她几步冲过去,木棍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石刃 “当啷” 掉在地上。
“都住手!” 她厉声喝,声音裹在雾里,竟压下了几分嘈杂,“石首领答应过不生事,你们想违逆他的命令!”
“违逆又如何!” 猎手红着眼吼,“等下去全族都得渴死!今天就是要把泉眼占了,谁拦着谁死!”
话音未落,又有几个人冲了上来,刀光裹着雾气往她身上劈。林清芜侧身躲开,木棍格挡,手腕被震得发麻。她修为都锁在神魂深处,单凭这具凡人躯壳,只能勉强自保,拦不住杀红了眼的人。
混乱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声音很短,戛然而止,却像一根冰针,扎得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林清芜猛地转头。
泉眼最靠近岩壁的地方,一个夹缝聚落的后生倒在水里,胸口插着一把石刃,血汩汩地往外冒,把身边的泉水染成了淡红色。是个常帮族人挑水的后生,前几日还笑着给她递过半块烤薯。
他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泉水漫过他的脸,血顺着水流慢慢散开,在青灰色的水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阿虎!”
夹缝的族人红了眼,嘶吼着扑上去,场面瞬间更乱。更多的血溅出来,落在泉里,落在青石栏上,落在枯黄的草茎上。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沅就是这时候赶来的。
她披着一件素色麻衣,手里还攥着那块占卜用的龟甲,显然是刚从祠堂跑过来,鬓边的发丝都散了。她拨开人群往里走,脚步本来还急,可看见倒在泉水里的那具尸体时,猛地停住了。
龟甲从她手里滑落,“啪” 地砸在石头上,裂了一道新纹。
她怔怔地望着水里扩散的血色,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眼底那些关于两全、关于和解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火,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一直骗自己,再等等,再找找,总能有办法让两族都活下去。可眼前的血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从泉水开始枯竭的那天起,流血就已经注定了。她求了那么久的两全,不过是一场一碰就碎的梦。
“都住手!”
一声暴喝从雾外传来,带着滔天的怒气。石砮大步冲进来,身后跟着一队亲卫,个个脸色铁青。他看见泉边的尸体,看见满地的血,下颌线绷得快要裂开,反手就给了领头闹事的猎手一巴掌,打得对方踉跄着栽在水里。
“谁让你们动手的!” 石砮的声音像淬了冰,“我的话,你们都不听了?”
“首领!再不动手,我们就没水喝了!” 猎手抹了把嘴角的血,梗着脖子喊,“难道等着渴死吗!”
“就算死,也不能坏了规矩!” 石砮一脚踹在对方肩头,气得胸口起伏,“把人都给我带回去!私自械斗的,全部按族规处置!”
山族的人不敢再闹,耷拉着脑袋,架着受伤的同伴往山上撤。没人敢再看泉边的尸体,也没人敢再提占泉的事。
雾气慢慢散了些,天边泛起鱼肚白。泉边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压抑的啜泣。夹缝的族人蹲在尸体旁,红着眼眶,没人说话。
阿婆拄着荆木杖赶来,看见水里的人,身子晃了晃,扶住石栏才站稳。老人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沉重。
“还是见血了……” 她喃喃道,“千年都没在泉边死人,终究还是破了戒。”
林清芜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泉水。
指尖刚触到水面,一股浓重的涩苦味就漫了上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冲鼻。她低头细看,泉底的灰色絮雾翻涌得厉害,一团团往上冒,像是在贪婪地吸食渗入水中的血气。血痕散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淡得看不见了,仿佛被泉水彻底吞了进去。
她心头微微一沉。
这泉,在喝血。
先民的血誓,果然是靠血气维系的。如今鲜血落进泉里,等于亲手给誓约添了薪柴,把终局往前狠狠推了一把。
阿沅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少女缓缓蹲下来,望着平静下来的水面,脸色白得像纸。她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沾了一点带着淡腥气的泉水,声音轻得像梦呓。
“血一旦入泉,旧誓就正式启动终局。” 她转过头,看向林清芜,眼底最后一点希冀也灭了,“我们再也没有拖延的余地了。”
天边的晨光慢慢铺下来,照在泉面上,映出两岸狼藉的痕迹。青石上的血已经凝了,变成深褐色的印子,像一道刻在山河上的疤。
风卷着血腥味往山谷外飘,泉底的灰雾还在缓缓翻涌,无声地宣告着,这场关于取舍的终局考验,再也躲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