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悟道诀》幕后毁歌

129、第一百二十九章 暗流滋长 划田分水的

　　划田分水的约定落定之后，谷地倒是安稳了几日。

　　两族按着议定的时辰轮流取水，上游的山族守着泉眼，到了时辰便打开水口，下游的族人早早候在渠边，接水归家。山族的汉子们扛着犁锄在新界石旁开荒，把刚划过去的良田整饬出来，准备种耐旱的山薯。白日里田垄间有人劳作，泉边有人汲水，看着竟比前些日子还要热闹几分。

　　可这份安稳，浮在表面上。
　　夹缝聚落里，每日的口粮一减再减，粥锅里的薯干越放越少，野菜掺得越来越多。孩子们捧着碗，吸溜两口就见了底，懂事的不哭不闹，只蹲在灶边望着锅底。大人们进山狩猎采挖的频次翻了倍，天不亮就出门，日头落尽才回来，肩上的猎物却一日比一日少。山里头的野兽像是也觉出了水势衰败，往更深的林子里迁了。

　　山族那边，也不是人人都满意。
　　林清芜是在第三日午后察觉的。那日她替阿婆送一包晒干的草药上山，给山族里一位犯咳喘的老人。山族的寨门建在半山腰，石墙垒得厚实，门口守着两个挎刀的猎手，见是萍阿，认得她是两族间奔走的信使，没怎么为难就放了人。

　　寨子里的气氛比谷地更沉。
　　壮年猎手们聚在晒谷场边磨石刃，刀锋擦得雪亮，说话声压得低，眉宇间都带着股躁气。有人往泉眼的方向啐了一口，低声嘟囔：“首领就是太心软，凭什么要跟他们对半分水？泉眼本就在我们山族地界，直接占了，哪用得着辛辛苦苦开新田。”
　　“就是，老人们都说了，当年要不是我们先民分他们一口水，夹缝那伙人早就渴死了，如今反倒跟我们平起平坐……”

　　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林清芜脚步没停，低着头往老人住的石屋走，像是没听见。她心里清楚，石砮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泉水一天天少下去，日子越来越难，族里的不满只会越积越多，这份靠约定撑起来的和平，薄得像一层窗纸，一戳就破。

　　送完草药，她没急着下山，顺着寨后一条僻静小路往泉源方向走，想看一看上游的水势。路过一片老岩下的避风处时，听见里面传来几个老人的声音，都是山族里辈分高的长辈，围坐在一起晒着太阳闲谈。

　　她本想绕道走，可一句话顺着山风飘进耳朵，让她脚步一顿。

　　“……泉眼枯成这样，是时候了。当年立誓的人就说好，哪天泉水养不起两族了，就得做一次彻底的抉择，这是誓约写定的终局，躲不过的。”
　　“石首领还在拖着，他心里念着旧情，可誓约不认人情啊。再拖下去，两族都得耗死在这。”
　　“唉，哪次兑现誓约不要死人？上一回……上回那孩子，不就是赶上了兑现的日子，年纪轻轻就没了。”

　　后面的话越说越低，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林清芜靠在岩壁后，指尖微微收紧。
　　彻底的抉择，誓约的终局，还有“上一回没了的孩子”——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萍阿的兄长。当年兄长死在誓约兑现之日，想来就是上一次“终局抉择”的代价。那这一次呢？这一回泉竭约尽，所谓的彻底抉择，又要谁来付出血的代价？

　　她没再停留，悄无声息地退开，顺着原路往山下走。心里像压了块湿冷的石头，沉甸甸的。
　　原以为分水划田是缓兵之计，能撑一段时日。可山族老人口里的话明明白白——这不是资源不够的麻烦，是誓约定下的终局。从先民立下血誓的那天起，就注定了有朝一日要做一次了断。所谓的分水、划田，都只是暂时的缓冲，改不了最终要走到那一步的命数。

　　下山的路走得很慢，她刻意绕了段远路，想从山巅另一侧的崖台下去，顺道看看整片谷地的水脉走向。
　　崖台风大，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夹缝聚落的茅屋，看见灵泉像一条细弱的银线，从山腹里牵出来，蜿蜒淌进谷地。她刚走到崖台边缘，就看见石砮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来路，立在崖边最靠前的位置，一身深褐兽皮披风被山风掀得猎猎作响。高大的身影独自对着茫茫群山，平日里的沉稳悍气都散在了风里，只剩下一身卸不掉的沉重。

　　林清芜立刻收住脚步，往后退了半步，藏在岩石后面，没出声惊扰。
　　山风很大，石砮的声音本该被风卷走，可偏偏有几句，顺着风势恰好飘到她耳边，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自语的茫然。

　　“我当年应下的承诺，是还债……可这债，要拿整个部族来偿吗？”

　　风一卷，后面的话就散了。
　　崖台上只剩风声呼啸，石砮依旧立在那里，像一尊钉在山巅的石像。

　　林清芜屏住呼吸，悄悄往后退。
　　还债。
　　石砮欠谁的债？是欠萍阿兄长的，还是欠夹缝聚落先民的？他当年应下了什么承诺，竟要拿整个高山山族的存亡来还？

　　她顺着山路悄无声息地往下走，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从兽骨简到血誓，从兄长的死到石砮的债，从竹简上藏着的“泉竭则约尽”到山族老人口里的“终局抉择”，所有零碎的线索都在往一处汇。这场泉水枯竭的劫难，从来不是天灾那么简单。它是一场延续了千年的誓约，到了该兑现代价的时候。

　　而她和萍阿，还有两族所有的人，都被卷在这场誓约的终局里，无处可逃。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崖台。
　　石砮还站在那里，背影孤峭，融进了沉沉的山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