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悟道诀》幕后毁歌

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困兽反扑 山间风声一

　　山间风声一夜紧过一夜。
　　苏宴禾前几日整理好的流民证词笔录，用油布层层裹好，藏进密林一处隐秘岩穴。她没有将全部凭据放在粥棚，早料到谢崇安一旦察觉京城那边生出变数，必然会铤而走险。
　　远在州城的谢崇安，已经听到了风声。那道辗转传遍乡野的流言，说有诉状送入御史台，朝堂之中已经有人提议派员下来核查赈粮贪腐一案。

　　谢崇安苦心经营多年的根基，悬在了刀刃之上。
　　他清楚，账册抄本一旦完整递入朝廷，只要钦差奉旨下来勘验粮仓、核对粮账，囤积巨量粮食、克扣赈灾粮的罪证便再也遮掩不住。留着那几处隐秘粮仓，等同于留下置他于死地的把柄。
　　谢崇安当即定下两步狠棋。其一，择时机纵火焚烧几处藏粮秘仓，一把大火销毁粮囤与账册，湮灭物证；其二，除掉最大的活口 —— 尚在州狱之中的苏景行。

　　苏景行身为原任地方官吏，亲身掌握当年赈粮发放的内情，只要他活着，便是一枚随时能刺向谢崇安的人证。只要苏景行死在牢中，很多陈年旧事便再也无从对质。
　　重金送入州狱，买通狱内管事与牢头，定下毒杀的法子。对外只说是狱中染疾暴毙，不留明显伤痕，事后无从查验。

　　谢崇安自以为计划隐秘，却不知道苏宴禾早就在州府底层差役之中埋下过微弱的眼线。
　　当初她在城郊粥棚立足，接触往来衙役、应对官府盘查之时，便留心分辨，暗中留意那些心底尚存良知、不满谢家一手遮天的底层差吏。她没有许诺重金，也没有胁迫任何人，只是将谢崇安克扣赈粮、乡间饿殍遍野的实情讲给对方。少数差役亲眼见过灾荒惨状，看不惯谢家肆无忌惮的手段，愿意在不危及全家性命的前提下，悄悄传递消息。这便是她早前埋下的后手，今日终于派上用场。

　　暮色刚落，一名州府差役借着巡查乡野的由头，绕远路，避开谢家遍布城内城外的耳目，悄悄来到粥棚后方密林，送来一句简短密报。
　　谢崇安买通狱卒，近日便要在牢中对苏景行下手。

　　消息传到苏宴禾耳中时，棚内灯火摇曳。葛书翰听完，脊背一寒。
　　“一旦苏大人遇害，我们手上再多账册、再多流民证词，都会少掉最关键的人证。” 葛书翰压低声音，“州狱在谢家势力的核心地盘，我们人手单薄，想要硬闯救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必劫狱。” 苏宴禾指尖轻叩桌面，神色镇定。她早预想过谢崇安会对狱中父亲苏景行下手，先前便和愿意站出来的良心差役约定过应急之策，不是等到事发再仓促想办法。
　　“我们的目标，是挫败这场暗杀，保住苏景行性命，不是强行把人救出大牢。苏景行身有案在身，擅自劫狱，反而会坐实谢家诬告我们聚众作乱的罪名。”

　　她快速梳理布局。内线差役一共有两人，都在州狱当值。
　　第一，由狱内的内线，提前悄悄将有人重金买凶、将要毒杀犯人的风声，不动声色透露给狱中的苏景行，让苏景行提高警惕，一切饮食、汤药，绝不轻易入口。
　　第二，两名良心差役寻个合理由头，轮流增加对苏景行囚室的巡查频次。一旦牢头送来不明食物药汤，当场借公务之名拦下，以查验监牢膳食安全为由，留存样本。只要毒物被扣下，便有物证，牢头不敢贸然动手。
　　第三，苏宴禾这边，安排粥棚内两名沉稳机敏的青壮，潜伏在州狱外围街巷暗处，作为外部接应。一旦狱内有变，立刻前往州府主官处鸣鼓报案，当众揭发牢中有人买凶谋害囚犯，借官府规制，强行打断这场私刑暗杀。

　　这套计策，没有明火执仗的厮杀，全部依托官府本身的规矩来行事。
　　葛书翰仔细听完谋划，不由得暗自惊叹。寻常人遇到这种局面，第一念头只会想着强行闯狱救人，苏宴禾却能冷静抓住律法与监牢规制之中的空隙，不动刀兵化解死局。他一直知晓苏景行之女自幼饱读律例案卷，只是不曾想，她对刑狱实务，竟熟悉到这般地步。

　　商议既定，消息借着内线差役往返，连夜送入州狱。
　　当夜，收了谢崇安银子的牢头，端来一碗汤药，说是府里安排，给苏景行调理风寒。苏景行收到内线提前的警示，坚辞不受。牢头强要送入囚室，恰好撞上轮值巡查的良心差役。差役按规矩拦下汤药，直言囚犯汤药需要登记核验，当场收走药碗留存备查。

　　牢头脸色骤变，心中明白计划败露。他不敢当众强行动手，只能悻悻退走。
　　暗杀的谋划，就这般被悄无声息地挫败。

　　没过两个时辰，内线再次传出消息，牢头已经连夜派人去向谢崇安回报，狱中下手的计划失败。
　　苏宴禾得知消息，没有松一口气。只是保住苏景行这一关，远远不算胜利。谢崇安焚毁粮仓的计划，还在推进。

　　“暗杀失败，谢崇安会更加急躁。焚毁粮仓，销毁物证，是他眼下最优先的选择。” 苏宴禾站起身，望向州城的方向，“粮仓地处谢家庄园私地，寻常官吏无权随意入内查验。若是大火烧起，粮囤、账簿化为灰烬，我们就算手握证词，也缺少实物凭据。”

　　葛书翰皱起眉头：“粮仓在谢家私产地界，我们根本没法直接进入阻拦。”

　　“不能直接闯仓，但可以留下证据。” 苏宴禾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我们不能阻止他放火，但我们可以想办法，在纵火发生之前，固定粮仓囤积巨粮的证据。一旦粮仓焚毁，留存的勘验记录、证人证言，便能证明不是意外失火，而是蓄意毁灭罪证。”

　　她当即安排人手。借着夜色掩护，由熟悉本地地形的乡民引路，绕到谢家庄园粮仓外围的山林高地。远远眺望，清点粮仓的数量、仓房规模，画出简易地形图。同时寻访附近世代给谢家粮仓做工的佃户、仓夫，悄悄记录下往年入仓粮食的数量，邀请愿意出面的人留下口述证词，按上指印。
　　佃户大多畏惧谢家，不敢直接出面指证，但少数人不堪谢家压榨，愿意在无人之处，说出亲眼所见仓中堆满粮食的实情。

　　所有记录，依旧交由内线差役，备份抄录，悄悄存放在州府一处安全的案卷角落。就算谢家粮仓日后化为焦土，这份记录也不会随之消失。

　　一夜奔忙，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保住苏景行，是一次险胜。但苏宴禾心里清楚，这只是谢崇安困兽的第一波反扑。暗杀落空，销毁粮仓的谋划还在伺机而动。谢家在州城根基深厚，不会就此收手。

　　远处，守在外围放哨的护卫匆匆回来禀报，州城方向，有大量谢家私兵调动，正往粮仓一带集结。

　　谢崇安已经准备点火。

　　苏宴禾心中沉淀下新的感悟：穷途末路之人，不会束手待毙。权势落到绝境之时，会不惜毁掉物证、伤及人命。守住人证，守住证据，从来不是一劳永逸，每一步都要提前设防，预判对手的狠辣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