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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言真即死 · 北燕将倾 天亮得极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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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极慢。
昆仑墟的晨,是先从雪线开始的——最远的山尖先亮起来,再一点一点往下爬,爬到祖庙的飞檐上,已过了半个时辰。
青蘅从静室出来时,天已大亮。七枚骨片收在旧囊里,贴着心口放着,隔着衣料,还能觉出一点残余的温。手腕的胎记淡下去了,只剩一枚浅浅的青,像褪了色的墨。旧囊里有一枚骨裂了道细缝,裂口暗红,像一弯极细的月牙。她把这囊骨贴着心口放了一夜,也没想明白,好端端的骨,怎么会裂。
祖庙偏殿里,大巫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旧帛书。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说了一个字:“坐。”
青蘅在他对面坐下,这才看清那卷帛书——巫族的《巫谱》,历代巫女的名录,从开族记到今天。
“翻到甲子年,”大巫说。
帛书很旧,边角磨出了毛,有些字被岁月吃掉,只剩下半个轮廓。她一眼看见自己的名字——“青蘅”,写在名录的最末一行,墨迹犹新,像刚写上去的。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族里人说,她的名字是大巫起的。蘅,是山野里一种极寻常的香草,开细碎的小花,不争不抢,秋风一过就枯了。从前她只觉得这名字寡淡,此刻看着它躺在那一长串名字后面,蓦地觉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往上数”大巫说,“从你往前,数十九代。”
青蘅的手顿住了,她数到十九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写着生卒。
“巫女昭蘅,生而通灵,卒于丙午年,暴病。”
“巫女琼蘅,生而能视,卒于庚申年,急症。”
“巫女商蘅,生而见微,卒于戊寅年,暴卒。”
十九个名字,十九行死因。可青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些死因的字迹,和名字的字迹,不一样,像有人后来补上去的。那十九行补上去的小字,密密麻麻地挤在帛页上,远远看去,像十九块没有刻字的碑。
她猛地凑近去看,帛书的边角有极淡的刮痕,像有墨迹被谁用刀背刮掉过,又用朱笔重新填了字。朱笔的颜色比周围的旧字新得多,补得急,补得糙,有一处甚至把“卒”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框。
“师父,”她抬起头,声音发哑,“她们……是病死的吗?”
大巫没有答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偏殿里的香灰,落了一层。
“不是,”他说,“是说了看到的未来。”
青蘅只觉得一桶雪水从头浇下来,冷得她指尖发麻。她猛地想起昨夜那句古训,天选巫女,言出必应;应了,也就到头了。原来那不是吓小孩的传说。
“她们都看见了未来,”大巫说,声音很轻,“看见了,忍不住要说。有的说给了族长听,有的说给了爹娘听,有的,说给自己听。然后,就都‘暴病’了。”
“那……她们看见的,都是什么?”
“洪水、饥荒、战乱。”大巫说,“代代不同,可你翻遍整卷巫谱,也找不到她们当年看见了什么,因为看见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敢记下来。”
“为什么?”
“因为记下来的那个人,”大巫顿了顿,“也死了。”
偏殿里安静下来,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帛书一角,微微卷起。
青蘅低着头,看着自己名字前那十九个名字。十九双看过未来的眼睛,最后都成了一行补上去的死因。
她倏然又想起一件事:“师父,您方才让我翻到甲子年。可甲子年,没有巫女吧?”
“甲子年没有巫女,”大巫说,“甲子年,是我接手巫谱的那一年。”
青蘅的指尖移过去,就在甲子年之前的那一页,她看见缺了整整一角。缺口的边沿极齐,齐得不像自然破损,倒像有人拿了刀,一刀割下来的。
“这一页,”她的声音发颤,“是谁撕的?”
大巫又沉默了,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是我,”他说。
青蘅僵在那里。
“那页上,记着上一代巫女看见的东西。”大巫说,
“她把那些话告诉我之后,第三天就没了。按巫族的规矩,去了的人要焚殓。那七枚骨,就是我从她焚殓的灰烬里,一拨一拨拣出来的。”
他说到“焚殓”两个字时,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有一粒灰,卡在了嗓子里。
青蘅的心猛地一缩。
她想起旧囊里那七枚骨片,原来它们不是寻常占卜的兽骨,是从一个人烧尽之后,剩下的骨。师父摩挲了它们四十年,摩挲的,是上一代巫女留在世上最后的东西。
“我把那页割了下来,”大巫接着说,“只要它还在,就会有人忍不住去看;看了,就会想说。”
他抬起头,空洞的双眼对着窗外,对着远处那些白了头的山。
“我守了它四十年,我告诉所有人,那一夜,什么都没有。什么天裂,什么血光,什么亡国之兆,都是我看花了眼。”
“可它们是真的,”青蘅说。
“是真的,”大巫说,“正因为是真的,才更不能说。”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青蘅第一次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不像悲,也不像惧,倒像一口熬了四十年的井,终于有人递过来一只桶。
“北燕要亡了”大巫说,“不是一百年后,不是五十年后,是二十年内。我看了一辈子山下捎来的话,加税,饥荒,北狄在磨刀,朝堂还在争权。可最要紧的不是这些。燕京的米仓早空了,赈灾的粮过了三层手,到灾民手里就剩一把糠;山下的流民已经在抢粮,灾年抢粮,丰年就要反衙。第一个举旗的,不会在北狄,在北燕自己。”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年轻时学唱过一句古谣——‘故国山河梦里头’。那时只觉得调子好听。如今才明白,那梦里头三个字,是说故国只能活在梦里。活着的人,眼睁睁看着它,一步一步走进梦里去。”
他慢慢地说着,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青蘅听得出,那些话在他心里已经压了四十年,压得每一个字都带了锈。她想起山下那些皮包骨的三牲,想起幻象里空荡荡的米市,想起那个抱着瓦罐卖孩子的妇人——原来师父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能说。
“你知道,”青蘅看着他,“你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大巫说,“可巫女说真话,是要拿命去换的。我这条命不值钱,可巫族还有几百口人。我说了,朝廷会以为巫族妖言惑众,屠了整座昆仑墟。”
他顿住,声音倏然低下来,低得像怕惊动什么:“所以我只能等,等一个不把命当回事的人,等一个,愿意把命押上的人。”
青蘅看着他,她骤然明白了。师父昨夜说“把未来砸碎”,不是随口一句话。他等了一辈子,等到盲了,等到老了,终于等到一个和他年轻时一样倔强的人。
“师父,”她听见自己说,“我不是来送死的,我是来找路的。您说过,看见未来的人,改变不了未来;可您也说,历代巫女,从来没有一个人试过——把未来砸碎。我想下山去,找那条路。”
大巫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偏殿的地上,一寸一寸爬到了墙根。
“下山,不是今日的事,”他终于开口,“你走不远的,祭典上那个‘吉’字报出去,朝廷的人,这几天就该到山脚了,领头的,怕是太师府的人,这几年宫里的大小事,都是他在拿主意。他们来,是要把巫族请下山,替宫里问卜的——你这一身‘看得见’的本事,他们不会放过。”
青蘅的指尖一凉,她猛地想起祭典那日山民说的“加人头税”,想起幻象里告示上那“加征”两个字,想起空荡荡的米市——原来朝廷的手,已经伸到昆仑墟的山脚下了。
“可山下没有巫族的人护着你,”大巫接着说,“朝堂上的人,不会信一个巫女的‘吉’,也不会信她的‘凶’。你下山去,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把真话,藏起来。”
青蘅没有答话,她把那卷巫谱轻轻合上,把“青蘅”两个字,盖在掌心下。
“藏起来,是为了活着。”她说,“活着,是为了有一天,把话说出来。”
大巫不再说话了。
他转身,从供桌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只旧匣,递给她。递匣子的手微微顿了顿,他侧过头,空洞的双眼朝着她心口的方向,停了极短的一瞬。
“骨裂了,”他说。
青蘅一怔,下意识按住心口的旧囊。“师父怎么知道?”
大巫没有答话。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说:“骨记得的事,比人记得的多。裂了,是它替你记住了什么。”
“下山之前,别打开。”他说。
青蘅接过那只匣子,手指触到冰凉的铜面——掌心大小,包着一层旧布,布是旧的,洗得发白。她什么也没问,把匣子收进怀里,朝大巫深深一拜。
她走出偏殿,晨光落在祖庙前的空地上,把雪照得发白。
空地尽头,一只白狐正远远地站着。雪白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淡金的光。它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像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青蘅的心跳漏了一拍,昆仑墟的雪地里,从来没有狐狸——这方圆百里,连一只野兔都养不活。可那只白狐就那样站在那里,尾巴安静地垂着,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像盛着两汪陈年的酒。那目光沉静得不像是兽,倒像隔着什么,在仔细地认她。
她心头一凛,低头去看它脚下的雪——雪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干干净净,连一个爪印都没有。可它分明是站在那里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白狐没有跑,只是也往前迈了一小步。那一步落在雪上,依旧没有印子。她再走,它再跟。一前一后,像约好了一样。
青蘅握着怀里的匣子,忽然觉得,山下的路,好像已经有人在等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