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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个红薯 沈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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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在隐剑宗落脚的第五天,依旧不敢踏出院门一步。
她就像刚移栽过来的小苗,根须紧紧蜷在土里面,半分也不敢向外舒展,只缩在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里度日。
这里的日子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却又格外妥帖。
每天清晨推开窗,石桌上早已经摆好热腾腾的早饭;等到夜里回房,窗台上的油灯必然是亮着的。她始终不知道是谁悄悄过来添的灯油,只知道灯芯总剪得整整齐齐,火苗稳稳跳动,从来不会中途熄灭。院里几个人都很有分寸,不会刻意凑过来宽慰她的胆怯,只是悄无声息把安稳铺到她眼前。
第一个主动凑过来的,是池鲤。
第六日正午,太阳晒得人浑身发暖。沈棠一个人蹲在廊下发呆,手指来回捻着衣角,浑身都写满放不开的局促。
“咚”的一声轻响,池鲤拎着两个还带着泥土温度的红薯,干脆利落地翻过墙头,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
她不多废话,从靴筒摸出一把短小刀,低头削皮。动作麻利,一整条薯皮完整不断,弯弯绕绕堆在脚边。削完,刀尖扎住红薯,凑到廊角的小炭炉上慢慢转动烘烤。
炭火滋滋冒响,暖烘烘的热气四散开来。
池鲤特意跟她隔开一拳距离,不远不近,给足沈棠随时躲开的空间。
沈棠肩膀微微缩了缩,却没有往后退,就安安静静陪她蹲在廊下。
甜糯的香气慢慢飘出来。池鲤一边翻烤红薯,语气随意地打开话匣子:“我刚上山那会儿,也总蹲这墙根,整夜整夜睡不着。”
沈棠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那时候我刚从战乱里逃出来,一身伤,看谁都觉得要来害我。”炭火映亮池鲤鲜活的侧脸,难得收敛了平日咋咋呼呼的劲儿,“师尊就坐我边上,啥大道理也不说,就安安静静陪我坐到天亮。第二天,就在你现在蹲的这块地方,塞给我半块烤红薯。”
说完她便闭了嘴,专心盯着炭火。
廊下只剩炭火噼啪轻响,甜香弥漫。沈棠悄悄抬眼打量她——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腰间酒葫芦晃来晃去的三师姐,原来也曾和自己一样,满心惶恐无依。
没一会儿,红薯烤得外皮焦黄鼓起,香气浓得化不开。
池鲤把红薯掰开两半,把更大、肉更软的那一块递到沈棠手里。
沈棠望着冒着热气的薯肉愣了愣,小心翼翼双手捧住。滚烫的温度烫得指尖发麻,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却死死不肯松手。
池鲤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含混地提醒:“慢点吃,我偷偷抹了师尊罐子里的蜂蜜,更甜。”
沈棠一愣:“偷、偷的?”
“嘘!”池鲤食指抵在唇边,眼睛弯成月牙,“千万别告诉她。”
沈棠低下头,小口咬下去。
软糯的薯肉裹着蜜甜,滚烫暖意滑进喉咙,顺着身子往四肢淌去。这些天压在心底的寒凉和怯懦,好像被这一口甜一点点熨开。
她越吃越放开,又狠狠咬了一大口。
池鲤侧头看着她鼓鼓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极轻飞快揉了下她的头顶,碰完立刻收回手,力道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过。
沈棠身子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等那只手挪开,她垂眸看着手里的红薯,心底生出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温热。
“好吃吧?”池鲤晃着悬空的双脚,笑得洒脱。
“嗯。”
“往后我隔一天就来给你烤。”
沈棠轻轻摇头:“不用总麻烦你。”
“就隔一天,说好了。”池鲤直接拍板,不给推辞的余地。
沈棠便不再拒绝。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蹲在廊下吃完红薯。阳光顺着廊檐斜切下来,两道单薄影子落在青砖上紧紧靠在一起,如同两株互相依托、慢慢缓过来的小树。
自这天起,池鲤每隔一日便翻墙过来烤红薯。
有时谢不鸣路过廊下,静静看一眼烧得正旺的炭炉,不多说半个字,放下一小碟细盐便悄然走开。
有时慕朝夕坐在窗边,望见炉火烧得太猛,隔着窗子淡淡丢一句:“火太大了。”
池鲤手忙脚乱把红薯挪开,嘴上嘟囔两句“管得还挺宽”,却半点没有恼意。
可转天灶台上,总会凭空多出一罐新熬好的桂花蜜,清甜扑鼻。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棠渐渐松弛下来。
她不再看见火星就浑身紧绷,敢伸手接池鲤抛过来的小刀,笨手笨脚学着削红薯皮。削出来的薯皮歪歪扭扭,残缺不全,池鲤也绝不取笑,大大咧咧地夸:“可以啊,比我第一次削得强多了!”
第七日傍晚,裴渡悄悄送来一件小礼物。
沈棠正蹲在廊下剥豆子,指尖细细掰开豆荚,一粒一粒收进碗里,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她完全没发觉,裴渡已经安安静静站在三丈外的墙下,看了她许久。
等她剥完最后一荚豆子,抬眼,猝不及防对上他安静的目光,吓得手一抖,豆碗险些直接扣翻。
裴渡没有往前迈一步,始终守着安全距离。
他抬手,把掌心攥着的小小木雕放在墙头石砖上,往后退两步,眼眸澄澈安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拿着玩。”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走,脚步都有些仓促,跨门槛的时候脚下还踉跄了一下,透着十足的局促。
沈棠抬眼看向墙头。
那是个拇指大小的小木猫,脑袋圆滚滚,耳朵薄巧,尾巴蜷成一圈,表面打磨得温润顺滑。连细细的胡须都刻得分明,猫眼是木料天然的深色纹路,好似眯起两颗软乎乎的糖,乖巧可爱。
她伸手拿下来,紧紧攥在手心。木头带着微凉,被掌心捂得发热,手心冒出汗,她也舍不得松开。
当夜油灯摇曳,她捧着小木猫看了很久,空荡荡的小屋里面,小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消散在晚风,无人听见,却是她实打实的谢意。
又过两天,沈棠心里憋着一股劲,想做点什么回报大家。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院里众人都还未起身。沈棠早早爬起来,蹑手蹑脚摸到灶房门口,确认四下无人,才小心走进去。
灶台上摆好了洗干净的锅碗。她深吸一口气,搬来小板凳踩上去,从水缸舀水倒进锅里,伸手抓一把白米。怕煮少了不够吃,又怕放多浪费,反复抖掉大半,才忐忑把米丢进锅里。
她学着这些天偷偷看见的样子生火。结果火没引起来,滚滚浓烟瞬间灌满整间灶房。
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眼泪哗哗往下淌,却还固执俯下身,对着灶膛使劲吹气。
谢不鸣闻到烟味匆匆赶来,手里还攥着半干洗脸布,一脚推开灶房门。
烟雾缭绕之中,小姑娘满脸黑灰,眼眶通红,还固执守在灶前,倔强得不肯认输。
他微微一怔,快步上前,轻轻把她从凳子上抱下来,安置站在门槛外面。自己蹲下去,理顺柴火,稳稳把火引着。
沈棠垂着脑袋站在门外,声音细若蚊蚋:“我想给大家煮粥。”
谢不鸣盯着灶膛火苗,动作顿了顿,语气平平,没有半分责备:“米放多了。”
他伸手指向锅壁水位痕迹,耐心教她:“煮粥水要到这条线,下次记住。”
“嗯。”沈棠乖乖应下,心里依旧惴惴不安,怕下次依旧做不好。
谢不鸣盖好锅盖,转头看向她。小姑娘脸上一道道烟灰,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忐忑等着挨训。
“想学?”
沈棠立刻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每日卯时,来灶房找我。”
说完,他端起水盆出去洗漱。
沈棠独自守在灶门口,听锅里咕嘟咕嘟作响,淡淡的米香慢慢升腾,填满屋子。她蹲坐在门槛上,悄悄埋下脸,藏住压不住的笑意,衣袖蹭上黑灰也全然不在意。
这天早晨的粥,比往常稀上几分。
可一桌人谁都没有挑剔。
池鲤咕咚咕咚连喝三碗,捧着空碗嚷嚷:“大师兄今天的粥怎么这么温和好喝!”
谢不鸣面无表情,伸手夹走她碗底最后一颗红枣,算作回应。
慕朝夕安安静静喝完一碗,起身把空碗塞给池鲤,淡淡丢下一句:“碗刷了。”
池鲤哀嚎两声表示不公。慕朝夕没理她,走出去几步,余光瞥见灶台边摆得整整齐齐的那方青帕——正是她送给沈棠的那块。耳尖悄悄泛红,装作无事,径直走开。
自此沈棠的日子有了固定节奏。
每日卯时跟着谢不鸣在灶房学煮粥,从频频搞砸,到慢慢熟练;巳时蹲廊下陪池鲤择菜剥豆,安静相伴;午后坐在院里看裴渡读书,偶尔他会停下翻页,指着书上插画,默默陪她看一会儿;傍晚慕朝夕常会拆解擦拭千机伞,八十一根伞骨一一摊开,不会刻意讲课,但只要沈棠凑过去看,她就会随口讲两句伞骨构造门道。
沈棠默默记在心里,明白这是二师姐独一份的温柔。
夜里的油灯依旧夜夜长明。
有一回她硬熬到深夜,扒着窗缝往外偷瞧。沉沉夜色下,一道墨青色身影踏过廊下,悄无声息为她添满灯油,做完便悄然离去。
是裴渡。
沈棠握紧枕边小木猫,裹进柔软被褥,在暖黄灯火里,无声弯起嘴角。
日子慢悠悠淌过去,如同山间清泉,磨掉她骨子里尖锐的惶恐,只剩踏实安稳。
入山门第十六天,沈棠终于主动踏出隐剑宗的院门。
那天傍晚晚风舒服,池鲤拎着小网兜兴冲冲来找她:“后山小溪好多小鱼,我带你出去玩!”
两个人跑到门槛边,沈棠猛地站住脚,双脚死死钉在院内,怎么都不敢往外跨。
门外蜿蜒石阶隐在暮色,草木繁茂,陌生草木气味扑面而来,本能的怯懦死死拽住她。
池鲤回头看她,不催不逼,反倒蹲下来跟她平视,语气放得很软:“不远,我陪着你。要是觉得怕,咱们随时掉头回来。”
沈棠手指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她望着门外的天地,脚尖试探蹭到门外石阶,又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来。反复好几次,才狠狠心,整只脚实实在在踩出去。
池鲤始终走在她侧旁半步,不远不近,稳稳陪着。
沈棠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脚下石阶还留着落日余温,心脏却砰砰跳得震天响。她忍不住回头望,院门大开,暖融融灯光从院里流泻出来。
暮色当中,陆清商就斜斜靠在门框上。长发松松散着,一身简单旧衣,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看见沈棠回望,抬手轻轻挥了挥,明明白白告诉她:我在这里。
简简单单一个小动作,一下子抚平沈棠心底所有不安。
她转回头,脚步渐渐轻快起来。
后山小溪水浅清澈,水底卵石粒粒分明。池鲤挽起裤腿直接踩进水里,伸手一捞就逮住一条巴掌大银鳞小鱼,随手溅了沈棠一脸水花。
沈棠被冷水激得哆嗦一下,蹲在溪边,睁圆双眼望着她,脸上终于透出鲜活劲儿。
“快下来!水一点都不冰!”池鲤朝她喊。
沈棠犹豫片刻,慢慢脱掉鞋袜,指尖试探碰一碰水面。清清凉凉溪水漫过指尖,爽快舒服。她咬咬牙,整只脚踏进去。
石头上覆着青苔,脚底微微打滑,浑身浸着溪水的凉意,是她从前从未体会过的松弛快活。
她学着池鲤弯腰伸手,指尖刚碰到鱼尾,小鱼倏然溜走,只余下一圈圈水波。
“跑太快了……”她小声懊恼。
“手稳住,出手要快,我教你。”池鲤在一旁耐心示范。
两人在溪边嬉闹大半时辰。沈棠一条鱼都没抓到,却玩得浑身湿漉漉,贴在脸颊的发丝往下滴水,肩膀笑得轻轻颤抖。
池鲤网兜兜住三条肥鱼,得意洋洋拎着往回走。沈棠赤着脚,手里提着鞋袜,踏着暮色慢慢跟在旁边。
回到院门口,陆清商还守在原地,手里又抓了一把瓜子,看着两个浑身湿透的小姑娘,慢悠悠开口:“鱼呢?”
池鲤抖了抖网兜:“三条!个头可大!”
“一条炖汤,两条红烧。”陆清商侧身放行,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纵容,“赶紧回去换衣裳,冻感冒别来找我讨姜汤。”
沈棠低头跨过门槛,擦肩而过的时候,听见师尊轻声问:“今天玩得开心?”
晚风拂过,院内灯火融融,师兄师姐各忙各的,满院烟火安稳。
望着眼前这一切,沈棠鼻尖微微发酸,轻轻点头:“嗯,开心。”
说完便走入满院灯火,把过往的恐惧慌乱,通通丢在了身后。
这一夜,沈棠睡得格外沉。梦里没有撕咬争抢,没有颠沛逃亡,只有烤红薯甜甜的香气,还有漫过脚背清冽溪水,温柔又平和。
次日清晨。
沈棠准时到灶房学煮粥。生火不再浓烟四起,米和水的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谢不鸣站在一旁,偶尔点拨两句。一锅软糯白粥煮好,他盛碗的时候,低低“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是赞许。沈棠心里甜甜的,干活越发认真。
早饭上桌,庭院照旧热热闹闹。
谢不鸣习惯性把嫩蛋羹推到沈棠跟前;池鲤伸手去够蜂蜜罐子,手背上挨了慕朝夕轻轻一敲;裴渡碗里不知何时多了三个热腾腾煎饺。一派岁月静好。
陆清商喝完一口粥,抬眼扫过满座徒弟,随口抛出来一句:“再过几日,山门还要再来一个人。”
席间碗筷碰撞的声响骤然一顿。
谢不鸣放下筷子,神色正经:“师尊,是什么人?”
陆清商没有立刻回答,望向山外泛白天际,目光遥遥投向远方,像是在看很远以前的旧事。
过了片刻,才淡淡说道:“是个孩子,和当初的你们一样。”
院子瞬间安静。
池鲤下意识瞥一眼沈棠,顺手把蜂蜜罐悄悄往她这边推了推。裴渡指尖翻动书页,纸页沙沙轻响。慕朝夕慢慢搅动碗中白粥,银勺碰出细碎叮当。
谢不鸣平静开口:“我多备一副碗筷。”
陆清商闻言,浅浅一笑,不再多说。
沈棠低头看着碗里温热的白粥,心里了然。
再过几天,她这个最小师妹的位置,就要换人了。
可她心底半分失落、排斥都没有。手轻轻攥紧粥勺,默默在心里打定主意:等那个新来的孩子到了,自己也要学师兄师姐的样子,不远不近,温柔相待,把自己收获到的这份安稳,好好分给对方。
山风穿过庭院,灵桃树叶簌簌晃动。晨光穿过枝叶,落下满地碎金,温柔铺满小院。
沈棠喝完碗中最后一口粥,端起碗筷走到水池边,蹲下身,仔仔细细清洗干净。
岁岁安稳,岁岁温软。
属于她的新生活,正迎着日光,缓缓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