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封未寄出的信》穹陆

29、第 29 章 关锦轩主动

　　耳畔忽然响起一道人声。
　　韩清玄在听到这声音后微微一怔，然后将目光投向了身侧。
　　尽管这道声音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但依旧印象深刻。
　　在毕业典礼那日，夹杂着戾气的嘲讽，还清晰盘踞在韩清玄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韩清玄没有理会来者，只是淡淡的将目光转向一边，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
　　来者正是他的初中同学周黎。
　　也是那个在他初中时代悄悄暗恋他的人，也是那个在毕业典礼的时候向他表白，最后被拒绝的人。
　　“嗯？不理我？”周黎见韩清玄不理自己，也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反倒双手抱胸站定在原地，语气里带着几分刺耳的讥讽，“你现在在九中？和那个四班的家伙？”
　　关锦轩初中的时候是在四班的。学校一层三个班，关锦轩在四班，韩清玄在十一班。所以关锦轩会从二楼爬到五楼去找他。
　　韩清玄依旧缄默不语。
　　在他看来，只要他不理这个家伙，对方就会识趣的自觉离开。可是周黎却一点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偏偏执拗的站在他身边。
　　“不说话我就默认了。”周黎自顾自的陈述着，丝毫不在意身边人冷淡的态度，“他没问你为什么没去私立高中吗？以你的家庭境，花这点钱把你送去私立名校完全是小事，就算送你出国深造，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周黎顿了顿，目光落在韩清玄紧绷的侧脸上，“怎么？被我说对了？你就是喜欢他，舍不得他一个人待在九中看不到自己啊？”
　　韩清玄皱起了眉头，清冷的眸底漾开一丝浅浅的波澜。
　　周黎说的每一句话，让他都无力反驳。
　　何知之和韩珲在成绩出来前就说过，九中不好，想让他去私立高中，但是他拒绝了。后来又提出了送他出国学习，还可以和堂哥在一所学校上学，他也拒绝了。
　　都不想，是怕关锦轩真的会在志愿上填九中，也是真的怕他找不到自己。
　　高一开学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留意身边的人，他想看看关锦轩是不是真的来了九中，但是没找到，所以他认为关锦轩没在九中，去了更好的学校。
　　直到高二分班结果出来，他才知道关锦轩真的跟过来了。
　　今天，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初中同学，更别说是想到会碰到周黎了。
　　毕竟毕业的时候，的确是闹得很不愉快。
　　……
　　初中的时候，韩清玄和周黎关系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韩清玄生性疏离，不爱交朋友，也不爱说话。周黎也差不多，同样孤僻寡合，唯独口舌尖利，说话不留情面。
　　毕业典礼当天，在学校的报告厅他们也是坐在一起的。周黎因为学习不错，中考成绩优异，成为了他们那一届的“优秀毕业生”，站上了典礼的领奖台。
　　韩清玄第一反应自然是祝贺朋友。很快他又在想，这个荣誉为什么不属于关锦轩？或许是关锦轩还有更高、更好的荣誉，只是他不知道，亦或者是关锦轩低调，藏起了自己的荣光。
　　但是整个毕业典礼结束，聚光灯轮番起落，他也没有看见关锦轩站上领奖台，立于众人目光中央的样子。
　　领毕业证书的时候，大家排队有序向前，他和周黎一前一后站着。
　　他心不在焉，是在想关锦轩是不是考试失利。所以他打算晚点时间去问问关锦轩。
　　周黎就在他身边，一直默默的凝视着他，全程沉默，将他所以的心神不宁尽收眼底。
　　直到一切都要结束，快要出校门的时候，周黎提出回班看看，韩清玄也顺势跟着一起去了。
　　那时的他全程未曾预料，这场寻常的返程，藏着周黎那措不及防的告白。更不会想到，周黎会凭借着他眼底对关锦轩的牵挂，笃定自己对关锦轩的那份情意。
　　更无从知晓，这场中考的背后，藏着关锦轩赌上前路的退让。
　　“我不喜欢你。”这是韩清玄当时的回答。不含任何情绪，也没有任何继续聊这个话题的意思，清冷又决绝。
　　但是周黎已经深陷执念，显然是有些误会了他的意思。
　　他认为韩清玄是有喜欢的人了，于是情绪有些激动，“所以是有喜欢的人了吗？那个四班的家伙？我就知道，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在中考这么重要的考试上控分，搞了半天是想和你去一所高中啊……”
　　韩清玄对于这些事情是毫不知情的，他根本就不知道关锦轩中考控分，更不会往他要和自己去同一所高中这个方向想。
　　正午的阳光像一只巨大的白炽灯泡，悬在头顶，把晴空烤成一片刺眼的灰白。
　　蝉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锯子般来回拉扯着人的神经。
　　韩清玄心里显得十分烦躁，跟别说身边还有一个说话极其难听的周黎。
　　“这些与你无关。”
　　良久，韩清玄才压下翻涌的心绪，吐出一句冷话，想要彻底终止这段这场难堪的对话。
　　“与我无关？那你可真清高的通透啊！就这么看着一个那么喜欢你的人为了你放弃了重高啊！？你倒是无动于衷，置身事外。”周黎嗤笑出声，眼底满是凉薄的嘲讽，“一个甘愿自毁前路贴上来，一个故作清高揣着明白装糊涂，演的情真意切，看的人反胃。”
　　话音落尽，周黎转身离开。留着韩清玄一个人站在初三十一班的门口。
　　周黎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了正在上楼的关锦轩。
　　少年礼貌的朝他打招呼，颔首致意，周黎也维持着表面的体面，淡淡的回了一记微笑。
　　无人知晓这场短暂的擦肩背后，暗潮汹涌。
　　之后的事情就是韩清玄对于关锦轩的质问，以及两人闹别扭之后，韩清玄对和关锦轩这份感情上的沉思。
　　……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韩清玄觉得如果自己不转移话题，周黎就会一直询问。
　　周黎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冷笑道：“来接我的男！朋！友！”
　　一字一顿，清晰直白，毫无遮掩。
　　韩清玄没想到他说话那么直接，眉头再次皱起，清冷的眸底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坦荡直白的说出来。
　　“不信啊？随便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周黎耸耸肩，整理了一下校服外套，看样子是要走，但他刚抬起脚，又马上站了回去。
　　他还不知道韩清玄为什么在这儿呢，当然要问一下再走，“你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过来买眼镜？”
　　周黎目光锐利，自然是看出了韩清玄鼻梁上崭新的眼镜，款式干净简约，显然是刚买的，当即猜出了大半缘由。
　　韩清玄懒得解释，不愿再与他再多攀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等谁啊？”周黎再一次发问。
　　买眼镜不可能是一个人来的，更别说是他来的时候韩清玄的样子，一看就是在等人。
　　接二连三的追问彻底磨灭了韩清玄最后的耐心。
　　他有些不耐烦的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彻底移开目光，打定主意不再给予回应。
　　也就是这个时候，关锦轩从卖板栗的店内跑了出来，手里提着热乎的纸袋，眉眼里带着明媚的笑意。
　　他的目光精准的锁定了不远处的韩清玄，张口便是清亮的嗓音。
　　“阿瑧！”
　　关锦轩手里提着两袋刚出锅的糖炒板栗，纸袋边角冒出温热的白气。他的步子迈的很急，带着一路小跑的轻躁，乌黑的发丝被秋风吹得微微凌乱。
　　他的眼里始终映着韩清玄一人，完全没有留意到他身边的周黎。
　　直到快要跑到他面前，他的脚步才骤然收住。
　　关锦轩的视线掠过韩清玄，落在了他身边之人的身上。
　　关锦轩认识周黎。
　　他去五楼找韩清玄都是站在门口，不敢叫他们班的同学帮忙把他叫出来的。很多时候周黎看见他就会帮忙，包括韩清玄出事的那一天，也是他告诉自己的。所以周黎在他这里的印象并不坏。
　　哪怕是时隔一年多，他也忘不掉初中时期，总是跟在韩清玄身边、和他关系亲近的同班同学，更忘不了当时毕业典礼结束，他去找韩清玄时，短暂的擦肩而过，对方看似温和，却暗藏冷意的眼神。这是关锦轩当时一直想不明白的。
　　“好久不见啊。”
　　的确是好久不见了。
　　关锦轩说这句话也显得格外的疏离。
　　韩清玄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可察觉的蜷了蜷。
　　深秋的晚风扫过他的卫衣，带来一阵凉意。韩清玄抬眼，淡淡开口：“初中同学，你们见过的，周黎。”
　　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半分熟稔，冷淡的像是在介绍一位路人。
　　韩清玄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感受到了周黎眼神中审视的意味，就直直的盯着他们，气场冷硬的同时还有几分敌意。
　　关锦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下意识的往韩清玄的身边靠了靠，不动声色的将比他高半个头的家伙护在身后。
　　周黎看着二人近乎默契的姿势，看着关锦轩下意识的护短，看着韩清玄对旁人的疏离、唯独默许对方靠近的模样，眼神中讥讽的意味更深了。
　　他站直了身子，漫不经心的扫了眼关锦轩手里热气腾腾的板栗，目光又回落到韩清玄身上，似笑非笑的说：“嗯，是啊，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们两个现在还是这么的形影不离啊。”
　　明明是一句寒暄的话，尾音却裹着一丝淡淡的阴阳怪气。
　　关锦轩也听出了他话里的刺，只是浅浅的勾了勾唇，神色从容的说：“是啊，我们一直都在一起的，以后也是。”
　　一句坦然直白的话，不躲不避，坦然又笃定。大大方方的承认了他们朝夕相处的情意。
　　即便这样，周黎眼中的冷意却一丝未减，他目光锐利的扫过关锦轩，像是想要找到他当年控分的悔意，但是根本看不出来。
　　关锦轩的眼底是坦荡的温柔，以及看向韩清玄时那藏不住的缱绻，根本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也是。”周黎嗤笑一声，语气轻飘飘的，字字都带着刻意的敲打，“毕竟当初你费了那么大功夫，特意降分来的九中，要是还不能朝夕相处，那就太不值得了。”
　　空气在那一瞬间骤然一滞。
　　街边的秋风倏然掠过，卷着枯叶簌簌作响，却吹不散骤然凝滞的氛围。
　　关锦轩的身形不可察觉的僵了一下。
　　对于自己中考控分这件事，他一直没有和韩清玄细说。
　　一来，是觉得没必要，毕竟这是一件已经发生的事，现在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
　　二来，韩清玄也没有主动问过他，即便他知道韩清玄不是那种会主动询问自己的类型，但既然对方没问，那自己就不要提。
　　这件事会随着时间彻底翻篇，烂在过往的盛夏里。
　　关锦轩下意识的看向身边人的状况，即便韩清玄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但他知道，此刻他的心里一定乱得厉害。
　　韩清玄确实心绪翻涌。时隔一年，再次听到这些话，依旧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得他心口微微发闷。
　　他知道关锦轩刻意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重点高中，心甘情愿落在这所称不上好、甚至风评一般的九中。
　　但现在听到周黎的一顿嘲讽，他多少还是有一点惭愧的。
　　韩清玄抿了抿唇，抬眼看向周黎，桃花眼里染上了一丝浅淡的冷厉：“过去的事没必要在提了，而且我们已经说开了。”
　　“没必要？”周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挑眉问，“韩清玄，你是没必要，你现在心安理得享受着他所有的偏爱和退让，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自然有人会拼尽全力的奔向你，你当然会觉得没必要啊！”
　　“你有没有想过，你身边的这个人本该有更好的路。”
　　这句话太重了，重重的砸在他们二人之间。
　　关锦轩脸上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眉心紧蹙，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我的选择，是我选择了清玄，与旁人无关。我也不需要有人为我打抱不平，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说这些也改变不了什么。而且，清玄也说了，这件事我们已经说开了，你也没必要再提了。”
　　关锦轩的认知里，只要能和喜欢的人留在同一所学校，能日日相见、岁岁相伴，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什么心甘情愿的选择。
　　关锦轩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周黎还是不肯罢休，他盯着韩清玄的侧脸，步步紧逼：“自愿？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他？关锦轩，你倒是大方懂事，可他呢？他知道这些有怎样？不还是这个……”
　　“周黎！”
　　韩清玄骤然开口，声音清冽低沉，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周黎自嘲的笑了笑，说：“行，我不多嘴。”
　　他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彻底没了继续纠缠的兴致，只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我只是觉得可惜罢了。”
　　“可惜有人满腔热忱堵上前路，可惜有人始终懵懂不清。”
　　说完这些，他不再回头看他们二人一眼，转身抬步就走，背影干脆利落，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与不甘，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街道终于重新恢复了安静。
　　萧瑟的风声轻轻漫过两人周围，栗子的暖甜香气萦绕不散，却吹不散空气里残留的凝滞。
　　一个圆圈，是可以向外无限画开的，有无数的方向、无限延伸。
　　关锦轩主动收了笔，绕着另一个点，把自己走成了一个以韩清玄为圆心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