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向峰》王路Wng

27、晨光未暖，赎罪无休 天际彻底亮

　　天际彻底亮透，晨曦透过薄纱窗帘洒进屋内，温柔的天光落满床沿，却半点照不进陆擎辉冰封的眼底。

　　整整一夜寸步不离的守候，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眼底猩红密布，眼下是深重的青黑，衬衫皱巴巴贴在身上，沾满昨夜的冷汗与泪痕。他依旧维持着整夜不变的姿势，紧紧攥着易峰冰凉的手，坐姿僵硬，脊背紧绷，一秒不敢松懈。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依旧回荡在安静的卧室里，只是曲线始终平缓低迷，没有半分回升的迹象。

　　凌晨时分，医生再次查房查体，指尖触上易峰紊乱虚弱的脉搏，脸色比昨夜更加凝重。

　　“陆先生，情况恶化了。”医生压低声音，语气沉重得让人窒息，“昨夜生产剧烈透支，加上多次催产、腹部强力按压重创癌变病灶，胃癌急性发作，伴随轻微脏腑内出血。病人现在深度昏迷，身体机能全线衰竭，能不能挺过今天，依旧未知。”

　　内出血三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陆擎辉心口。

　　他身形猛地一晃，喉间骤然发紧，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眶瞬间又红透。

　　他终于明白，昨夜那一场撕心裂肺、九死一生的难产，从来不止是生子之痛。
　　是易峰腐烂两年的胃，被一次次药力冲撞、被一次次外力碾压，硬生生磨出了内伤。

　　是他，亲手让他熬了这场炼狱。
　　是他迟钝、是他后知后觉、是他让这个人瞒着绝症，赌命为他生儿育女，独自扛尽所有风霜病痛。

　　“能不能保住他？”陆擎辉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不成调，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无论什么代价，我都认，救他。”

　　医生轻叹一声：“我们会全力止血、稳住病灶，但病人本身体质极差，两年久病掏空根基，全靠意志力硬撑。现在，只能看他自己。”

　　医生转身调整药液，冰凉的点滴顺着细管缓缓流入易峰单薄的手臂，试图稳住他濒临崩塌的身体。

　　床上的人始终毫无苏醒的迹象。

　　脸色依旧是死寂的惨白，唇瓣泛着青白，呼吸浅淡微弱，胸廓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偶尔因为胃部翻涌的剧痛，无意识地蹙紧眉头，睫毛剧烈颤抖，喉间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细碎痛苦的气音。

　　哪怕深陷昏迷，蚀骨的胃痛依旧没有放过他。

　　陆擎辉俯身，轻轻贴在他耳畔，声音哽咽温柔，一遍又一遍低低哄着。
　　“阿峰，我在。别怕，不疼了，我陪着你。”

　　他小心翼翼抬手，指腹极轻地抚平易峰蹙紧的眉心，动作轻柔到极致，生怕稍重一点，就会弄疼满身伤痕的人。

　　昨夜他只顾着慌乱赎罪，一夜无眠，此刻静下心来细数过往，心口的愧疚几乎将他凌迟。

　　两年前分手，不是不爱，是他重病隐忍，主动推开所有牵绊，成全他安稳余生。
　　分开一年，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忍着日日加剧的胃癌病痛，一个人熬遍春夏秋冬。
　　得知女儿存在，他放下所有芥蒂回头和好，不是心软，是贪恋一点点家的温暖。
　　和好之后，他隐瞒绝症、隐瞒凶险妊娠，独自一人扛下十月怀胎的沉重，最后拼着半条命，为他生下第二个孩子。

　　他给了他一双儿女，给了他圆满家庭，给了他所有温柔偏爱。
　　而他回馈给他的，只有后知后觉的心疼，和无穷无尽、永远还不清的亏欠。

　　阳光渐渐升高，屋内渐渐明亮，隔壁传来软糯细碎的孩童啼哭，是刚出生的小家伙醒了，还有大女儿稚嫩软糯的轻声喊爸爸。

　　本该是儿女双全、阖家欢喜的清晨。
　　可这间主卧室里，只剩死寂、寒凉，和陆擎辉无边无际的悔恨。

　　他不敢离开，哪怕一秒。

　　保姆敲门进来，轻声劝他吃点东西、换件衣服休息片刻，都被他冷硬拒绝。

　　“我不走。”
　　陆擎辉目光一瞬不离地落在易峰脸上，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偏执的执拗，“我就在这里陪着他，他醒之前，我一步都不离开。”

　　他要守着他。
　　守着这个为他忍了两年病痛、赌了一次性命的人。

　　将近正午的时候，一直深度昏迷的易峰，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动静。

　　他的指尖极轻地颤了颤，紧蹙的眉头拧得更紧，喉间溢出一声破碎微弱的痛吟，带着难以忍受的酸楚。

　　“疼……”

　　极轻的一个字，气若游丝，细得几乎听不见。

　　可落在陆擎辉耳中，却如同惊雷。

　　他瞬间红了眼，俯身紧紧贴着他的手，声音颤抖哽咽：“我在，阿峰，我在这儿。哪里疼？告诉我，我陪着你忍。”

　　昏迷中的易峰依旧睁不开眼，意识混沌不清，只残留着满身刻骨的疼痛。
　　生产撕裂的酸痛、六次催产残留的酷刑、按压碾腹的挫伤、加上胃癌急性发作的溃烂绞痛，层层叠叠，折磨得他寸寸皆痛。

　　他无意识地往温热的掌心靠了靠，像个受尽委屈、受尽苦楚的小孩，微弱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小声呢喃，气音破碎：
　　“好累……别丢下我……”

　　陆擎辉心口轰然塌陷，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他俯身，轻轻吻上易峰冰凉的额角，一字一句，郑重笃定，带着余生所有的虔诚与赎罪。

　　“不会的，阿峰。”
　　“这辈子，下辈子，我都不会再丢下你。”
　　“你好好醒过来，往后所有病痛、所有辛苦、所有风雨，全都换我来扛。”

　　“我用余生，赎你两年所有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