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戮金秋》今日灿阳

48、自欺成痴 于花颜

　　于花颜而言，在蓬陵日子不算难过。

　　安王需要她做的不多，不过是向外传些不重要的消息，向世家各族打探些易得的消息。

　　从她来到玄云庄，到彻底站稳脚跟，所用也不过一年。

　　安王对玄云庄的依赖很深，他从不相信自己组建的势力会背叛自己，以至于花颜的所有想法都能轻易实现。

　　无归生的创立是一个，反抗世家则是另一个。

　　安王这个人被压迫习惯了，想激起他的反抗心理实在是艰难。花颜想了很多办法，终于在伪造了一封贺家对皇帝不敬的书信后，千祐安彻底坐不住了。

　　他这一生珍重、爱护的东西不多，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就只剩下远在天边的胞弟。那是母妃留给他唯一的牵挂，他这个做哥哥的绝不能让那孩子有事才行。

　　至于大兴，他其实对这地方没什么依赖。他自小在世家眼皮子底下长大，唯一的认知就是自己要作为世家的棋子行动，这个王朝是他千家的不假，但谁说是千家王朝的就一定会是千家的王朝？

　　花颜在得知安王因为一封伪造的书信就打算造反的时候是震惊的，她甚至因此愚蠢的发问。

　　“殿下不再确认一下吗？万一是其他世家伪造的呢？”

　　安王是怎么说的来着？

　　“本王自然明白你的意思，但本王不能去赌这个可能。世家对皇室觊觎太久了，他们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本王科比你们了解的多。那些乱臣贼子，只要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再给他们一个机会，史书上如何书写还不任凭他们说了算。”

　　自那之后，千祐安就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足矣让他师出有名的机会。

　　别看天下传的沸沸扬扬，说他千祐安是个随时都会造反的家伙。说他千祐安是最不在意血脉亲情的人。

　　但具花颜所知，那些不过是贺家借着他的名号做出的混帐事，真正是千祐安所为的少之又少。

　　不可避免，花颜对千祐安产生了怜悯。

　　两年以来，她为了江湖的反攻，也为了千祐安的决心，在贺家眼皮子底下肆意作乱。

　　不为别的，就因为世家没把千祐安放在眼中，觉得他就算做的再多也是无用功。

　　两年时间足够准备很多东西，足够她们谋划好未来。

　　迎穗秋为郡主是花颜的主意，她对自己的女儿太过在意，甚至是不挂念自己在千祐安心中的信任，也要提出这个意见。

　　“你觉得一个孩子能对我们有什么帮助？繁花，你可不像是会关注这件事的人。”

　　千祐安很敏锐，敏锐到一瞬间就反应过来，她的刻意为之。

　　闫绥当时看她的样子很严肃，连剑都拔了半寸出去。

　　“殿下忘了，属下乃是江湖出身。知晓天下第一以及他的女儿，难不成是什么很难的事吗？属下又不曾在望日山手下做事。”

　　千祐安不清楚江湖情形，闫绥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他们同花颜相处了三年，再怎么质疑也来不及了，他们早就是一条路上的罪人了。

　　“既然你想要本王帮你救她，那般王当然可以帮你，但在那之后，你就再也没法离开了。”

　　千祐安给过花颜很多次机会，想让她尽早离开蓬陵，去做她真正该做的事。

　　他也不是傻子，哪里能看不出花颜隐藏着的身份多么重要。和他走在一起，终究是不会有活路的。

　　“殿下，如果我能走的话，我就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了。”

　　花颜说的风轻云淡，反倒是让千祐安、闫绥两人松了口气。他们同花颜相处那么久，早就已经做不到离开她了，谁让她那么靠谱，一次又一次在贺家即将发现时拯救危难呢。

　　眼下，祝央带着玄云庄奉印回去亲王府，穗秋的地位就能得到稳固，他们的计划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刚巧啊，鹤安山最近不太平，那位他们一直期盼着出现的重瞳少年真的还活着。

　　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呢，他们等到了一直在等的机会，这世界却要因为他们变得更加不堪、更加痛苦。

　　可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了，就算要成为千年万载得罪人也没关系，为了向世家寻仇，也为了这世道重归于和平，他们愿意成为“罪人”。

　　蓬陵的计谋对身处鹤安山的乌稔来说过于不切实际，他完全想不到会有人在不知他生死的情况下，就已经把他拉上这一条无法回头的“贼船”。

　　他最近拉拢许多对朝廷伤心至极的同伴，也因此有了能替他谋划的“智者”。

　　应子行不过刚及冠，在得知乌稔在鹤安山欲要反抗朝廷发动起义后，就已经自顾自跑来投靠了。

　　最开始乌稔是不相信会有人那么积极参与起义的，谁不知道一旦参与进来就必然会被打上乱臣贼子的标签。

　　他都做好了去寻那些被压迫到活不下去的人的准备，应子行就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这位读圣贤书的君子，不旦不以起义造反为耻，反倒觉得这是唯一能救天下的方法。

　　他说了太多高谈阔论，说得无人忍不住打断他，说得乌稔再也不想听他多嘴。

　　“你就这么断定？”

　　“天主，且听子行一言。今天下受列家执掌已久，皇族势微、圣贤不出、百姓深受苦楚，若无一人敢于直面危厄，那今世必然难存。而今，唯独起义可救天下，唯独自最下层推进才可推翻世家暴政，换世间海晏河清。”

　　乌稚今年不过六岁，听不懂应子行的弯弯绕绕，自然事事都要看自己哥哥的脸色，这不刚见乌稔没见松动就已开口。

　　“先生敢出此言莫不是受尽世家凌辱？不然怎会将希望寄托于改朝换代？”

　　“天姝此言不假，应某早先潜心读取圣贤，只为考得功名以报天下，可游尽山河大疆，凡事皆可解惑，唯独剩下一个疑惑——这世道的苦难由何人所起？”

　　应子行眸光暗淡，想起曾见过的诸多惨案，便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天主可容子行一言。世家已然盘踞大兴，即便会因惶恐退让半分，也定然不会轻易改变志向。子行此生唯有一愿，得见世间战火休止，百姓安居无忧。应某，愿为天主效尽智谋，肝脑涂地，只求今后再无百姓苦难。”

　　如此一来，乌稔就再没理由拒绝他了。

　　承天本就缺少人手，有这样一个死脑筋的智者出谋划策也是件好事。

　　乌稔虽已做好全权接受大局的打算，倒也是清楚自己不可能玩的过那些世家的“老狐狸”，如今有了应子行帮忙道也是件好事。

　　等安排好应子行的去处，屋中只剩兄妹二人的时候，乌稔才能长呼一口气。

　　他挡住自己的双眼，扬起头颓丧地靠坐在椅子里，整个人疲累不堪。

　　他今年也不过十一，哪怕先前曾在父亲的教导下明晰些许为君之道，也是从未亲身经历过的。

　　这双重瞳给他如今带来许多便利，可曾经在京宁的时候，他却险些因为这双眼睛给家族带来杀身之祸。

　　具体多少次呢？他记不清了。

　　兴许是他命里亲缘浅薄，只能剩下一个妹妹相依为命罢。

　　“阿兄，你还好吗？”

　　乌稚还没能适应身份转变带来的惶恐，下意识凑到乌稔跟前寻求安慰。但看自家兄长那般疲累，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拉住乌稔另一只垂下来的手，感受那只手冰冷的温度，眼眶一下就红了。

　　现下时节找不似春时惊寒，乌稔也不是个体弱的人，乌稚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她的兄长为了护她安稳心神俱疲。

　　“是我给阿兄添麻烦了，呜呜……”

　　从前在家中，乌稚就是最爱哭的孩子。乌稔带过那么多弟妹，唯有乌稚最为让他费心费力。

　　又因他是个偏宠弟妹的，以至于乌稚已然六岁还没能做到独立。

　　“阿妹不哭，这哪里就是你的错了，要怪就只能怪贺家可恶，不然你我何至于到如此地步。”

　　乌稚抹着泪，紧紧拉着乌稔的手，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激化她的不安。

　　“阿兄，我好想娘亲，好想爹爹，好想各位哥哥姐姐。我不要你再离开我了，你答应我好不好？”

　　乌稔没办法，只能在她头顶揉了两下，把她拉到椅子上坐好，自己则起身替她抹掉泪水。

　　“阿妹不哭，兄长是不可能会离开你的，我们仅剩下彼此，那里是能轻易舍弃的呢？”

　　乌稚压下还想要哭泣的冲动，抽抽噎噎的点点头。

　　“我相信阿兄。可是阿兄，为什么穗秋姐姐不和我们一起呢？她既然是我们的恩人，就该让我们报答她呀。我们现在已经决定起义，又有这么多人愿意追随我们，为什么不能让她和我们一起呢？”

　　乌稚一直以来都想见穗秋。流亡期间她见过太多坏人，却是难得还能保持着天真。

　　与她自由生长的环境有关，也与一直保护着她的无人有关。

　　在她眼中，世界很简单。无非是分好人和坏人，对她和长兄好的就是好人，对她和长兄不好的就是坏人。

　　穗秋既然救了他们，那就一定会是好人。她想要报答自己的恩人也就不是不可做的事。

　　可乌稔不这么觉得，他还记得乌稚说过这条命会留给穗秋的话，还不能从担忧惶恐中挣脱出来，定然是不想见穗秋的。

　　他勉强笑着摸摸乌稚的头，缓平话语里的僵硬。

　　“阿妹想的不错，可你穗秋姐姐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那里就能是我们可以挽留的呢？”

　　眼看乌稚情绪低落，他赶忙揉揉她瘦削的脸颊。

　　忍住即将爆发出来的心疼，轻声细语安慰她。

　　“你穗秋姐姐可是江湖里的大人物，她有很多事是我们不能插手的。她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也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不是吗？”

　　“我知道的，可是我真的很想见见她……阿兄，你再给我讲讲穗秋姐姐长什么样子好不好？”

　　乌稔微微怔愣，恍惚间又想起那道永不可忘怀的红衣少女身影。

　　心间不由生起一丝微妙的情绪，在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时候，已然弯起一点点唇角。

　　“她啊，那日穿着红衣，迎着日光提剑而来，抬手间击退数敌，救你我于危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