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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1 ...

  •   妖洞之中,往上去千尺的位置,纱夜曾经主动坠入的那个悬崖边,此刻灯火通明。
      甚至,还可以用热闹非凡来形容。
      小蜈蚣们一只咬着一只的尾巴,艰难地结作一个绳梯,蜈蚣统领挥舞着双板斧喊口号:“坚持住,为了大王和夫人!”
      下面的小蜈蚣便个个脸红脖子粗,异口同声跟着喊:
      “坚持住!为了大王和夫人!”
      不晓得里面哪个大聪明,混在其中,喊了一句“为了统领的乌纱帽!”
      瞬即被揍了一下,吭唧唧地消音了。
      蜈蚣统领顺着往下看,细细的绳梯一直探入悬崖深处,被下面的墨云拦着,看不清根底,只能从梯子不断抖动来判断,大王此刻,应是已经下到很深的位置了。
      “唉,大王和夫人和和美美做夫妻不好么,偏要闹出这一番来。”
      蜈蚣统领百感交集地说道。
      它嘴边口器也阖动不止,跟一边的蛤蟆统领说闲话:“咱们大王多英武,夫人干嘛要跟那个小娃娃跑呢。”
      它边上那位蛤蟆统领,对这方面就了解多了,眼珠子贼溜溜转了两下,便显出一丝□□的笑意来:“这就是你不懂了,夫人好歹是万年大妖,哪怕大王再英武,她是不是也得做下面那个?这葫芦娃就不同了……”
      蛤蟆统领谨慎地看了一下崖边,确保无人注意,才贱兮兮地凑近蜈蚣统领,小声说:
      “这小娃娃才诞生没多久,肯定没见过女人,夫人经验老道,又美貌非凡,哪怕是勾引住那小娃娃,行龙凤颠倒之事,他也会乖乖听话,嘿嘿嘿嘿~”
      粗噶笑声传递在地洞中,久久不散。
      好在蝎子精不在场,否则蛤蟆统领分分钟变炭烤牛蛙。
      此时,蝎子精正于悬崖深处,吊在崖壁上,艰难地循着绳梯往下爬。
      已经很深了。
      蝎子精身边既看不清头顶,也看不清脚底。这洞府曾是裂空宝鉴的封印之地,当年,他与夫人霸占了宝鉴后,看此处风水极佳,便直接占山为王,在此地作下老巢。
      但风光了没多久,就被那该死的山神给压在了葫芦山下。
      是以,若论及洞府构造,便是他身为妖精大王,也无法辨出这处悬崖究竟有多深,只是越往下探,心里越没底。
      这么深、这么危险。
      蝎子精满心感慨,脚下有所疏忽,突地在崖壁上蹭了个空,整个往下滑了好几尺,幸亏他眼疾手快,将钢勾似的尾巴插进岩壁,这才固定住身形。
      但小蜈蚣就没这么好运了,有几只被刚才的变故惊动,不慎松脱,哇啦啦地大叫着坠入不见底的深渊。
      蝎子精后怕地抹抹脑门。
      心中自语:夫人,你当初也是面临这种险境吗?为什么宁可犯险也不要回到他身边来,为什么……
      这一切,也许等见到夫人,就能知晓了。
      呼呼喝喝地命令周围小蜈蚣不要惊慌,不要懈怠,老老实实的结绳梯。
      蝎子精又往下去了几丈,身影渐渐融入墨云之中。
      *
      小庙中,一直由纱夜抱着的二娃,感到那副搂住他的玉臂忽然动了动。
      心中陡然一紧,当下这幅作态,她若是察觉说不定要怎么跟他闹脾气,当即先下手为强,说道:“你总算醒了,可以松开了吧。”
      抱着他的人,并未第一时间有其他动作。
      空气里,一时安静到诡异。
      二娃设想过纱夜很多反应,甚至包括大喊大叫,他都有应对之法,唯独没想过现在死一般的寂静,他声音里掺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你自己扑过来抱我的,我……我可什么都没做。”
      忽然,抱着他的人开始肩膀颤抖,并非那种怕冷的抖,而是有规律的一颤一颤,恍似啜泣一般。
      二娃睁大的眼睛里泄出一缕慌:“你……”
      后半句说不出了,他听见,近在咫尺的声音,并非啜泣,而是在笑。
      令人胆寒的、低沉的、他未曾从纱夜口中所听过的笑声。
      像结霜一般,冻住了他的心跳。
      “想不到,你个娃娃虽小,倒还挺痴情的。”金蛇夫人笑够了,纤纤玉指扶住他的肩膀,正面与他对视,那双平日里总是晶润红亮的眼眸,此刻含着深沉的魅意,离他很近很近。
      当看见二娃惊恐的双眼中,完整盛下了自己的脸,金蛇夫人幽幽一笑。
      “小娃娃,怎么不说话了,你刚才,不是还很想碰我吗?”
      说着,竟是执起他一只手,往自己的胸口摁去。仿佛是由一位贴心大姐姐领着弟弟了解女性构造一般,蛇精看二娃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笑得愈发魅惑。
      二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正在靠近雪白的山峦。
      那是他想象中的神峰,曾由春水与红霞共同筑就,如今,春水汇入污泥,红霞也早已沉作一片阴云。
      眼前这人,绝不该是纱夜。
      想清楚这一关节,他瞳孔骤缩,猛地扯回自己的手腕,顺带挣出蛇精的怀抱,拉开很长一段距离。
      “你是谁!”
      前后巨大的变化,惹得金蛇夫人一阵娇笑:“二娃子,你那么聪明,还用得着问?”
      二娃渐渐不语,深深地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眼前的既是蛇精,也就代表纱夜……
      纱夜她……
      从来理智自持的脑海,轰然化作空白。
      一路与她相持而来的记忆,仿佛被一场大火焚过,火舌舔舐之下,曾经美好的回忆烧痕斑斑,胸腔好似被剜出一个无边大洞,冰冷的风穿胸而过,带来凉凉的痛。
      也带来新鲜的氧,将回忆的残垣断壁逼出最后一线红芒。
      二娃用力捏紧拳,强迫自己不去考虑最坏的一面。
      “纱夜呢?她在哪?”
      “纱夜……”金蛇夫人舌尖呢喃出声,忽掩住红唇,笑得前仰后合,“看来,你很喜欢本座为自己起的这个名字呢。”
      她的话,如同最后一阵风,将仅存的火星吹灭。
      二娃猛地脱口而出。
      “你不要胡说!”她、她不可能,绝不可能!
      “胡说?”蛇精阴森森一笑:“是不是胡说,很快你就知道了。”
      她素手从腰间摸下玉如意,执在掌中,凝眉盯着顶端宝珠那道明显的裂痕看了一会,呼地吹出一口幽香气息,“如意如意,快快醒来,总不至不识得本座这个老朋友了吧。”
      随着那一口妖风,宝珠如被注入能量,由内而外镀起一轮光圈,霎时间,裂痕处已完好如新。
      金蛇夫人款款站在灯火下,双眼迷醉芬芳,朝他轻轻招手。
      “来,让本座好好疼爱你。”
      “……”
      二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片刻之后,慢慢启动脚步向金蛇夫人走来。他的面目模糊不清,唯有靠近这一行动属实。
      金蛇夫人微微讶异过后,嘴角挑起一丝兴味。
      “倒是很识趣嘛,也免得本座用法宝了,要是其他几个娃子能像你这么省心就好了。”
      待到更近,金蛇夫人仪态万千地抬臂,轻执起二娃的下巴。
      “小娃子,你一路总盯着本座看,如何?”红唇愈发勾起,露出一个笃定的微笑:“本座,美么?”
      二娃并未挣扎,只缓缓抬起头,用一双漆黑而澄净的眼认真望着当前的人。
      “纱夜。”
      金蛇夫人眉目微凝,忽笑道:“小娃子,那个名字本座已打算不再用了,你以后,要叫,记得叫夫人或者娘娘。来,叫两声听听。”
      二娃目光不变:“纱夜。”
      金蛇夫人在少年眼中见到一抹令人格外胆寒的坚定,她手上蓦地用力,嗓音透出不虞:“本座现在不想用这个名字,你听不懂吗?”
      二娃空置的双手猛地抓住金蛇夫人的手腕。
      就在金蛇大惊想要缩手之时,少年猱身而上,仅一瞬便靠近了金蛇的耳边,呼喊道:“纱夜! 你听得到吗?纱夜——”
      声音一道促过一道,透着浓浓的绝望与壮烈。
      却在穿越一层层心灵壁障,抵达纱夜耳边时,只剩几声模糊的嗡鸣。
      她正坐在熟悉的饭桌旁,看妈妈在灶台前忙忙碌碌,虽然嘴上说着不用忙,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忽然传至耳边的声音,叫她迷茫了一下。
      扭过头去看向身边的‘二娃’,“你刚才叫我了?”
      ‘二娃’意外地摇了摇头,“你是不是最近写论文压力太大,幻听了?”他弯唇一笑:“我去拿个东西给你。”
      一抬精美的橙色复古收音机,被轻巧地放在桌上。
      在纱夜赞叹着真漂亮的同时,‘二娃’悉心调试,掠过两三个不重要的电台以后,喇叭里放出悠扬的钢琴曲。
      音波像是拥有无形的力场,一瞬间将耳边那点嗡鸣弹了开去。
      而同样的,梦境之外,二娃冒犯的行为,终触怒了金蛇夫人,被她猛地甩在地上。
      金蛇夫人居高临下的俯视,面上一抹薄怒,渐渐化作怜悯之色。
      “看来你很喜欢本座捏造出来的身份……既然你这么想见,本座就成全你吧。”
      随着声音落下,她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如火般荡漾着无边媚色的双眼,竟泛起一丝纯稚,声音好奇地弯下腰:“小葫芦,你怎么倒在地上?”
      二娃愣愣抬起头,目视眼前的人。
      看她半扶着额头,怪异地自言自语:“我怎么了?刚刚头好晕,什么都想不起来。”
      相似的表情、相似的语调,蛇精与纱夜的界限慢慢模糊。
      仿佛她……就是纱夜一样。
      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她眨了眨眼:“对了,刚刚我听见你一直在叫我,还问什么听不听得见……”忽然抿起嘴,笑颜似千万朵白花盛开,“你傻呀,我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吗?”
      “来,起来吧。”说着,朝他伸出手来。
      手面肤色皎洁,如夜月下的海妖坐在悬崖边唱歌一般,诱惑过往行人跌落深渊。
      这只手,曾数次向他伸来,有时向他求救,有时是为了救他,甚至更多时,只是因为害怕而靠近。像两只弱小的野兽,在寂暗的森林里抱团取暖……二娃呆呆望着,仿佛又回到了悬崖边的那次抉择,她不顾周围小妖的视线,朝他探下手来。
      他抓上去,就再也舍不得放开。
      眸光动了动,望着眼前的手心,眉目渐渐收紧的同时,垂在身畔的右手也慢慢抬起。指尖与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
      一道戏弄的笑声响起。
      他的手僵在半空。
      不敢置信地抬起眼,整座妖精洞府的女主人正从容地收回手。
      “如何?这回肯相信本座所说了吧。”
      “……”
      二娃喉间哽住,半个字也吐不出,他仿佛透过漫天死去的灰烬在看眼前的人,眸光一片片碎裂,心中唯一能感到的,只有冷寂。
      地底森林里,老树精曾对他说的话,再次响在耳边:
      “天神娃娃,这蛇妖一直都在骗你。她活了上万年,演个单纯少女手到擒来,也只有你这等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才会上她的当。”
      老树精本意是挑拨离间。
      而今时情时景,竟如告诫的谶言一般。
      灯火慢慢的模糊,眼前人睥睨的神态又变了,她像纱夜一样担忧地朝他伸出手:“小葫芦,你怎么了,脸色这样差?”
      眼看她指尖越靠越近,即将触碰到自己的脸颊。
      二娃倒抽一口冷气,脚步第一次退缩。
      近乎是想也没想的,返身便逃。
      小庙里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远去,随后,便只剩下金蛇夫人满意地看着阖动不止的庙门,放声大笑起来。
      真该好好谢谢那丫头。
      阴差阳错帮了自己的大忙,原来,想骗过七葫芦中最为麻烦的千里眼,并不需要比它看得更远。
      只需要让它不再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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