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素压不住操作》折芦渡

15、风眼 那趟老城区

　　那趟老城区的行程像是一个分水岭。

　　沈灼自己也说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变化，但从那之后，他再看论坛上那些关于他的争议帖时，心里那股隐隐作痛的感觉消失了。那些文字依然存在，质疑依然存在，但它们不再能触及他了。就像是隔着玻璃看一场暴雨——你知道外面在下雨，但你不再被淋湿。

　　方屿最先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你最近状态不错啊，”某天训练赛结束后，方屿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感觉整个人都松弛了。以前你打训练赛的时候，眉头永远是皱着的，现在居然会笑了。”

　　“我以前不会笑吗？”沈灼反问。

　　“会笑，但那种笑是‘我在礼貌所以笑一下’的笑，不是真的开心。”方屿说着，自己做了一个夸张的假笑表情，“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真笑。”

　　沈灼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但他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那扇蓝色格子布的窗户前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可能是因为想通了一些事情。”他说。

　　“什么事情？”

　　“以前我总觉得，我必须证明自己——证明Omega也能打好比赛，证明那些人错了，证明我不是他们口中的‘不稳定因素’。”沈灼顿了顿，“但现在我发现，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我只需要打好自己的比赛，赢下该赢的局。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

　　方屿愣了几秒，然后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长大了啊，小沈同志。”

　　“滚。”

　　“哈哈哈哈——”

　　日子在紧张的训练中一天天流过。常规赛进入了最后两周，NV以微弱的优势排在积分榜首位，但身后的几支战队咬得很紧，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反超。每一场比赛都变得至关重要，训练强度也随之加大。

　　沈灼已经完全适应了中路的节奏。他花了将近两周的时间，把打辅助期间积累的视野意识和全局观念融入到了自己的中单打法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格——既有中单选手应有的线上压制力，又有辅助选手特有的全局视野和大局观。这种风格让他在比赛中往往能做出一些出乎对手意料的决策，成为NV的一把隐形利器。

　　“你这个视野布控的意识，已经超过很多LPL的中单选手了。”林衍在一次复盘中给出了高度评价，“继续保持。”

　　沈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复盘录像上自己的操作画面上。

　　他正在变得越来越强。

　　他能感觉到这一点。

　　常规赛倒数第二周，NV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对手——TG战队。

　　TG战队目前在积分榜上排名中下游，已经基本无缘季后赛。从实力对比来看，NV拿下这场比赛应该不成问题。但引起沈灼注意的是TG的中单选手——ID叫做“Cloud”，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

　　Cloud，原名宋云，是沈灼在次级联赛时期的队友。

　　也是当初那支战队里，唯一一个在他被开除时站出来为他说话的人。

　　比赛当天，沈灼在选手通道里遇到了宋云。

　　宋云比他矮半个头，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像个高中生。但实际上他已经打了四年职业，比沈灼还要大一岁。他看到沈灼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快步走过来，一拳捶在沈灼的肩膀上。

　　“你小子，现在牛逼了啊！”宋云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着一股大大咧咧的热情，“我在电视上看到你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摔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的？”

　　“练出来的。”沈灼笑了笑，“你呢？最近怎么样？”

　　“嗨，就那样呗。战队成绩不好，估计打完这个赛季就要解散了。”宋云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不过能看到你打出来，我真的挺高兴的。当年那件事之后，我一直担心你会放弃。”

　　沈灼沉默了一瞬：“差一点就放弃了。”

　　“但你没有。”宋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够了。”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直到工作人员来催他们准备上场。分开的时候，宋云忽然叫住了他。

　　“沈灼。”

　　“嗯？”

　　“今天比赛，不要手下留情。”宋云笑着说，“让我看看，你现在到底有多强。”

　　沈灼看着他，也笑了：“好。”

　　比赛开始后，沈灼没有让宋云失望。

　　第一局，他选出了幻影术士，在线上完成了对宋云的两次单杀，并在十五分钟的时候带领队伍打出了一波完美的团战，奠定了胜局。第二局，他换了一个节奏型中单，虽然没有完成单杀，但通过精准的游走和支援，将全队的节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2-0。

　　NV干净利落地拿下了比赛。

　　比赛结束后，双方选手握手致意。沈灼走到宋云面前的时候，宋云一把拉住了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现在是真的强。我打不过你了。”

　　沈灼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里却有一丝酸楚。他知道宋云的天赋不比自己差，只是被困在了一支没有前途的战队里，白白浪费了最好的年华。

　　“如果有机会的话，”沈灼说，“来NV吧。”

　　宋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那我可当真了。”

　　两个人松开手，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那天晚上，沈灼躺在床上，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他想起了在次级联赛时和宋云一起吃泡面的日子，想起了被开除那天宋云和管理层争吵的画面，想起了离开战队时宋云追出来对他说的那句话——“你不要放弃，你不属于这里。”

　　他没有放弃。

　　他确实不属于那里。

　　他属于更大的舞台。

　　常规赛最后一周，NV以两场全胜的战绩结束了常规赛的征程，以积分榜第一的身份晋级季后赛。

　　消息公布的那一刻，训练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方屿兴奋地和每个人击掌，老蒋和阿哲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林衍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但嘴上还是不忘泼冷水：“别高兴得太早，常规赛第一不代表什么。季后赛才是真正的战场。”

　　但即使是这句泼冷水的话，也带着藏不住的喜气。

　　沈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周围欢呼雀跃的队友们，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他来到这里的时候，是一个被次级联赛淘汰的Omega选手，带着一身刺和满腔的不甘。而现在，他是LPL常规赛第一名战队的中单选手，身边有可靠的队友，有信任他的教练，还有一个虽然话少但总是在关键时刻站在他身边的队长。

　　他拿起手机，给霍旌发了一条消息：“常规赛第一。”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了一条：“季后赛第一。”

　　沈灼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季后赛的赛程在常规赛结束后第二天公布。NV作为常规赛第一名，直接进入季后赛第二轮，将在半决赛中对阵常规赛第四名和第五名之间的胜者。

　　而那个胜者，将在两天后决出。

　　“不管是谁晋级，我们都要做好最充分的准备。”林衍在战术会议上说，“从明天开始，进入季后赛备战模式。训练时间延长，复盘密度加大，所有人把私人时间压缩到最低限度。有没有问题？”

　　“没有。”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散会后，沈灼独自留在训练室里，打开了对手的分析资料。无论是第四名还是第五名晋级，他们的中单选手都是LPL的老将，经验丰富，风格稳健，和惊蛰那种锋芒毕露的打法完全不同。

　　他需要调整自己的节奏。

　　他打开自定义模式，开始练习新的英雄组合。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被放在了他桌角。他抬头的时候，只看到门正在缓缓合上，和一抹消失在门缝里的黑色衣角。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加糖，不加奶。

　　是他喜欢的口味。

　　他都不知道霍旌是什么时候记住的。

　　季后赛的第一轮比赛在周六打响。第四名的烽火战队和第五名的星辰战队鏖战五局，最终烽火以3-2的比分险胜，晋级半决赛，成为了NV的对手。

　　烽火。

　　沈灼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是他加入NV后，第一场训练赛的对手。那一次，他和霍旌、方屿三人组以3-0横扫了烽火的全主力阵容。

　　但那只是训练赛。

　　现在是季后赛。

　　“烽火的中单选手‘Smoke’是一名经验非常丰富的老将，”林衍在战术板上写着分析要点，“他的风格和惊蛰完全不同——惊蛰是锋芒毕露的刺客，Smoke是稳如泰山的重装战士。他不会追求线上单杀，但他会用滴水不漏的防守拖住你，然后在中后期的团战中发挥作用。”

　　沈灼点了点头。他看过Smoke的比赛录像，确实如林衍所说——这是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他不会给你任何明显的破绽，也不会因为冲动而犯错。想要击败他，需要的不仅是操作，更是耐心和毅力。

　　“对付Smoke，你不能急，”霍旌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你越急，他越稳。你要用比他更有耐心的方式，等他出错。”

　　“如果他不出错呢？”沈灼问。

　　霍旌看了他一眼：“那就逼他出错。”

　　半决赛前一天晚上，沈灼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演练着明天可能出现的各种对线情况。他试图入睡，但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索性爬起来，穿上外套，走出了宿舍。

　　基地里很安静，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他走到训练室门口，发现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有人在里面。

　　他推门进去，看到霍旌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烽火战队的比赛录像，进度条已经拖到了最后。

　　“你也睡不着？”沈灼问。

　　“嗯。”霍旌关掉录像，转过椅子面对他，“坐。”

　　沈灼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道光栅。

　　“明天就要打半决赛了，”沈灼开口，“说实话，我有点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霍旌说，“不紧张才不正常。”

　　“你也会紧张吗？”

　　霍旌沉默了几秒：“会。”

　　沈灼有些意外。他从来没见过霍旌紧张的样子——这个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有紧张这种情绪。

　　“但你从来不说。”

　　“说了也没用。”霍旌说，“紧张不会因为说出来就消失。唯一能消除紧张的办法，就是走上赛场，打完比赛。”

　　沈灼咀嚼着这句话，觉得有道理。

　　“霍队。”

　　“嗯？”

　　“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霍旌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沈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能。”他说，“因为我们有你在。”

　　沈灼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霍旌已经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早点睡。明天还要比赛。”

　　门关上了。

　　沈灼独自坐在昏暗的训练室里，心跳声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