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我们不合》鸢黎希

4、运动会特刊 “兰莘你公

　　九月第三周，立化中学秋季运动会。

　　整个操场被划分成田赛径赛区，彩旗插了一圈，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进行曲和各个班级的加油稿。看台上坐满了人，几个学妹挤在第二排，手里举着班里自制的小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初一三班冲啊"。

　　开幕式刚结束，运动员们正在热身。跑道上，书羽正蹲在起跑线前面系鞋带，高马尾扎得比平时紧了些，三分的刘海被发带箍住，露出整张脸。她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学弟，举着号码牌，手都在抖。

　　"学姐，那个……你待会跑的时候，我喊加油你听得见吗……"学弟声音越来越小。

　　书羽抬头冲他笑了笑："听得见。你嗓子够不够大？"

　　学弟脸红了。

　　看台上的学妹盯着跑道方向，旁边的同学戳她："你看那边，羽毛球社那个，书羽学姐，她也跑八百？"

　　"她报了好多项。"学妹翻了翻手里的秩序册，"两百米、八百米、四乘一百接力。"

　　"全能啊……"

　　枪响了。

　　书羽从起跑线弹出去，高马尾在身后甩成一条直线。看台上开始沸腾，初二初三那边叫得尤其凶，"书羽——""学姐冲——"混成一片。书羽在弯道处调整呼吸节奏，步伐稳得不像是在赛跑，更像某种精确的机械运动。

　　她第二个冲过终点线。

　　蹲在旁边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朝看台方向比了个大拇指，笑出一排白牙。看台上尖叫更凶了。

　　学妹正在鼓掌，余光瞥见跑道另一侧，操场边缘的铁丝网旁边，一个人正蹲在地上举着相机。

　　低马尾，八字刘海被风吹得乱飘。兰莘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一台长焦一台广角，手里那台正对着终点线方向猛按快门。她整个人缩在铁丝网阴影里，姿势扭曲得像一只烤虾，镜头却稳得纹丝不动。

　　学妹愣了一下。

　　旁边同学还在喊"书羽学姐好帅"，学妹却看着兰莘的方向。那个全校公认高冷难接近的美妆社长此刻正趴在地上，校服裤膝盖处蹭了灰也没管，眼睛贴着取景器，手指咔咔咔按个不停。

　　书羽从终点线慢悠悠走过来，经过兰莘蹲的位置时脚步放慢了半拍。

　　兰莘头也没抬，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水，递上去。手举得刚好是书羽不用弯腰的高度。

　　书羽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水瓶塞回兰莘手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快到旁边路过的人根本注意不到。

　　兰莘继续按快门。

　　书羽继续往看台方向走，冲过来送毛巾的学妹笑着说了声谢谢。

　　学妹收了目光，心里的"不对劲"又多了一层。

　　下午是田赛区，跳高和铅球同时进行。阡荷站在跳高垫子旁边做拉伸，中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她把校服外套脱了扔在一边，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短袖，胳膊上的线条在阳光下绷得很紧。

　　裁判举旗。

　　阡荷助跑，几步跨出去，背越式过杆。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整个人像被拉成一条弧线从横杆上方擦过去，落到垫子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看台上又是一阵骚动。

　　"阡荷学姐！""排球社那个！""她去年跳高破了校纪录吧？""今年又过了？"

　　学妹伸长脖子看过去。阡荷从垫子上站起来，拍掉衣服上沾的碎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刚才只是随便跳了一下。她走到休息区坐下，从包里摸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亮着某个番剧的暂停画面。

　　学妹还没来得及细看，余光又捕捉到了铁丝网旁边那个蹲着的身影。兰莘换了一台相机，对着跳高区连拍了几张，然后放下相机低头检查预览。她皱了皱眉，大概对某张不满意，又举起相机重新对焦。

　　阡荷喝完水站起来，准备下一跳。经过兰莘位置的时候步伐没变，但右手朝身后垂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兰莘伸手，往那个方向扔了一颗糖。铝箔纸包着的小圆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正好落到阡荷垂着的那只手里。

　　阡荷接住，塞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旁边有个学弟正在给跳高区录视频，镜头转过去的时候刚好扫到兰莘蹲着那一片。他愣了愣，又把镜头转了回来。大概觉得主席蹲在铁丝网后面灰扑扑地拍照这件事，说出去也没人信。

　　运动会第二天是接力赛和闭幕式。

　　四乘一百接力，初三一班派了书羽跑第三棒，阡荷跑第四棒。发令枪响的时候，看台上初三那片几乎全部站起来了，横幅拉得猎猎作响。

　　第一棒交第二棒，第二棒交书羽。书羽接棒加速，高马尾在风里绷成一条黑线。她跑得又快又稳，弯道处身体微微倾斜，像贴地飞行的燕子。第三棒交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把队伍从第四追到了第二。

　　阡荷在最后一棒区等着。她膝盖微曲，右手向后伸着，中马尾被风吹得往一侧飘。书羽冲过来，棒交到她手里，指尖相触的一瞬，阡荷弹射出去。

　　最后五十米，她超了一个人，全场炸了。

　　初三一班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看台上的尖叫声几乎要把顶棚掀翻。阡荷冲到终点后没停，惯性带着她往前又跑了几步，然后撑着膝盖喘气。书羽从后面跑过来，一巴掌拍在她背上。

　　"牛！"

　　阡荷直起腰，嘴角终于弯了弯。

　　看台上，兰莘站在第一排，手里的长焦相机举着，咔咔咔拍了一串。她把相机放下来查看刚才的照片，画面里书羽和阡荷并肩站着，两个人都在笑，背景是挥舞的彩旗和模糊的人影。

　　兰莘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划，大概是调了个滤镜。然后她把相机挂回脖子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不知道给谁发了条消息。

　　学妹坐在后面的看台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运动会的特刊后来贴在了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封面是一张大合照，初三一班全体运动员站在跑道边上比剪刀手。但学妹注意到，封面的主图其实裁过的——裁掉了一左一右无关的人，画面中间只剩三个人。

　　书羽举着奖牌对着镜头笑得灿烂。阡荷被书羽勾着肩膀，表情淡但还是微微仰着头。兰莘蹲在最前面举着相机反拍她们，低马尾垂下来，脸上难得有种松弛的、带点无奈的笑意。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运动会特刊·立化周刊·主编兰莘。

　　学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旁边走过来两个初二学姐，其中一个指着公告栏说："你看这张，兰莘拍的。拍得真好看。"另一个撇嘴："当然好看了，她跟那俩关系又不好，拍出来肯定公事公办呗，不带感情的那种专业感。"

　　学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起蹲在铁丝网旁边的兰莘，想起递水和扔糖的动作，想起那张被裁过的照片里三个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公事公办？

　　她转身往教室走，走到半路掏出手机翻了翻立化中学的官方账号。运动会的宣传图已经发出去了，配图文案写着："拼搏青春，汗水闪光。感谢学生会主席兰莘同学为本次校运会提供全程摄影记录。"

　　配图一共有六张。第一张是书羽冲线的瞬间，高马尾扬起来，背景虚化成一片模糊的蓝。第二张是阡荷过杆的抓拍，身体悬在半空，像一只舒展的弓。第三张是两个人接力交棒的瞬间，指尖碰着指尖。

　　后面几张是风景和别的运动员。但前三张的主角，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谁。

　　学妹往下翻了翻评论区。热评第一条是某个初三学生的留言："兰莘是不是公报私仇啊，就给书羽阡荷拍得那么好看，别人的都一般般。"

　　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哈哈""塑料实锤""拍得好也不耽误塑料"。

　　学妹锁了屏。

　　她忽然很想看看兰莘拍那些照片的时候，相机后面那张脸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