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蘑菇，撑伞的蘑菇》LQ清

39、伤势 沈岚开

　　沈岚开门进来的时候陆淮已经把菜端上桌了。清炒的菜心，一盘红烧鸡块，汤碗放在桌子正中间冒着热气。他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给她盛了一碗饭放在她那侧的桌面。她坐下来夹了一筷菜心嚼了两下，火候刚好，脆而不生。他又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她碗里，自己才开始吃饭。
　　"今天训练怎么样？"她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下午做了几组转身强化示范，学生比上周顺一些。"他说着夹了一筷菜，动作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她注意到他换手夹菜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很短，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继续吃。
　　"你下午练转身是用左肩那边发力多还是右肩？"
　　他筷子顿住了，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没变，但她问他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筷子悬在半空里多停留了半拍。"左肩，转身的时候需要压臂，左肩这边的角度会吃上力。"
　　"明天别练了"。
　　"明天计划是体能，不练转身。"他说完低头继续吃饭，夹菜的节奏比刚才稍慢了一些，幅度也小了一些，但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破绽。
　　沈岚没有追问，她安静地吃完了晚饭，饭后他去洗碗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水流冲过碗沿的声音持续着，他站在水池前面弯腰冲洗的动作让她看不清他左肩在洗碗时会不会有幅度上的变化。水流停了，他关上龙头把碗放进沥水架，直起身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台面借力，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扶了一下，但她看到了。他擦干手转过身来的时候她还在门口，他看见她的表情，手里的抹布在指间捏了一下。
　　"怎么了？"
　　"你刚才撑台面了。"
　　"台面湿，怕滑。"
　　沈岚根本不信，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秋天的夜风从阳台窗户开的那道缝里钻进来，吹动了餐桌上的浅灰色围巾末梢。他站在水池前面，手里的抹布被他慢慢叠好了搭在水龙头上，动作不快，像在拖时间。
　　"你把衣服脱了"她说。
　　"什么？"
　　"外套脱了，我看看你左肩。"
　　他站在厨房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犹豫了一下，然后抬手把外套拉链拉开了。外套脱下来的时候他左臂抽出的动作幅度比平时小了一些，像是刻意控制着那边用力的范围。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白色T恤左肩的位置在灯光下看不出红肿，但她走近了一步，看见他T恤左肩的布料在肩关节处有一道细微的不平整，像是肌肉在活动范围受限的时候绷出来的那种形态。
　　她伸手按了一下他左肩那块的位置，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面料。她的指腹轻轻压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他肩头的那块肌肉明显比右侧更紧，温度也比周围高一些，像是有热力被封在表层底下散不出去。她按下去的时候他眉心微蹙了一瞬，没有出声，但她感觉到了那一跳的紧绷。
　　"今天练转身的时候拉了。"
　　"没有，就是活动久了有点胀。"
　　沈岚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客厅。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药房的号码打了一通电话，对方还在营业，她说报了几种药名，对方说都还有货，她就说马上过去拿。挂了电话的时候陆怀歇已经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了。
　　"你又去买？"
　　"上次那种消炎的，你涂完了。"
　　"我自己去……"
　　"你坐着"。
　　她说完走进玄关换了鞋，拿了钥匙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客厅门口没有跟上来，但他的表情在灯光下清清楚楚的，嘴唇微微抿着，看着她的方向。她拉开门出去了。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五十二分。药房就在小区门口旁边的街上，走过去不到十分钟，来回加排队买药大概要半个小时。她算了一下这个时间，出电梯之后加快了步子。
　　到药房的时候柜台后面只有一个店员。她把药名报了一遍，店员去货架上取药，两盒消炎药膏、一盒活血化瘀的、一卷医用胶带。付完钱她把药装进袋子里拎着往回走，秋天的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外套下摆往后飘了一下。她攥紧了袋子的提手快步走回单元门口，上了电梯，到四楼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外套已经重新穿上了，左肩的位置被外套的布料盖住了看不出什么。他看见她进门就站了起来。
　　她走过去把药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那盒消炎药膏拆了包装，把锡纸封口撕开了。她做完这些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转过去"。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她伸手把他左肩的外套领口往下拉开了一点，露出那片肩头的皮肤。在灯光下能看清楚那块区域的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淡红，范围比上次大一些，边缘微微发烫。她的手指沾了药膏抹在他肩头红肿的皮肤上，从中间往边缘慢慢推。药膏刚接触皮肤的时候凉了一下，她的指腹带着药膏的温度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皮肤底下传来的微热。他背对着她坐着，肩膀上那层肌肉在她手指推按的时候绷紧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了，没有再绷回去。
　　她把药膏推匀了，又揭了一条医用胶带贴在上面，胶带的边缘被她按了按压平。她帮他把外套领口拉回原位，直起身来。
　　"好了"。
　　他转回身来面对着沙发方向，外套已经合拢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剩下那几盒药和胶带卷，又抬头看她。她正把药盒收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动作利落。
　　"你这几天别练转身了，体能课也避开左肩发力的动作。"
　　"训练计划排好了，不动的话进度会……"
　　"进度拖几天不会怎么样，肩伤了要休半个月。"
　　他看着她把抽屉合上了，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放在茶几上他手边。水杯搁在桌面上的声响很轻，她把水杯放好之后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隔着一个座垫的距离。
　　"你上次说那半下转身的力"她开口，"撑到了现在了。"
　　他偏头看她，她靠着沙发靠背，目光落在茶几面那排冰箱贴的方向，声音不高："你让那个半下帮你赶了半个身位，但它也会反过来吃你的肩。你现在该停下来让它自己缓一缓。"
　　他没有说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落地灯的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发后面的墙上。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杯水，杯壁被灯光照出一圈柔和的亮边。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明天我跟教练组说一声"他说，"调整一周训练内容。"
　　沈岚看着冰箱贴说“行”，随后她靠着沙发靠背把视线从冰箱贴方向收了回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侧脸在灯下线条清楚，下颔线绷了一瞬又松开了，像是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他把自己的某根弦也松掉了。她转回视线看着茶几上那排冰箱贴，浅蓝和白色和深绿在灯光下各自反射着不同的光泽，排成一行，边缘整齐。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阳台那道缝关小了，夜风被挡在外面之后屋里的安静又浓了一层。她走回来的时候经过他坐的位置，伸手在他肩头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轻轻拍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把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在原位。
　　"我去洗澡"她说，她走回卧室的时候身后没有声音，但她在关上门之前侧头往回看了一眼，他仍然坐在沙发上，但那只受了伤的左手正轻轻搭在茶几边缘，指腹搁在杯沿旁边，没有握，只是搁着，像在确认那杯水还在那里。
　　她关上了卧室的门，水流的声音从浴室传出来，盖过了客厅里所有的响动，等她洗完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调暗了，那杯水已经被喝完了，空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她擦着头发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留了一盏小夜灯，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