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蘑菇，撑伞的蘑菇》LQ清

34、争吵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沈岚到工作室的时候发现桌面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浅灰色的小收纳盒，塑料的，边缘磨砂，打开盖子能看见里面分了三格，一格放着几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一格放着铅笔刀和橡皮，中间那格空着。她拿起来翻了一下底部，没有任何标签或者留言条，但她知道是谁放的。她把手边常用的那支铅笔搁进中间的空格里，合上盖子放在桌角。
　　上午她画完一张设计草稿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窗边往下看。法桐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街面上铺了一层枯叶，清洁工推着扫帚从人行道那头慢慢扫过来，叶子被堆成一堆又一堆的浅褐色小丘。她看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陆淮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那间旧公寓的衣柜，里面只有几件挂着的训练服和两件外套，旁边堆着几个纸箱，箱口敞着，露出一截叠好的布料。
　　"周六上午搬"配文只有三个字。
　　沈岚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画图。那天中午他来送饭的时候她问了一句东西多不多要不要借个推车，他说不用，那几个纸箱他自己搬一趟就够了。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完饭收了碗筷，走之前顺手把她桌角那个灰色收纳盒的位置挪了一下，摆正了。
　　后来两天沈岚开始集中准备秋冬系列的设计稿。蘑菇系列做完之后合作方给了她一个单独的展位做延续，她需要在接下来两周之内交出六到八件新款的初稿，工期不算宽裕。她把工作台的面积扩开了，原来的样布和色卡都挪到了旁边，桌面中央铺着几张大白纸，铅笔和尺子散落着。她窝在桌前的时间越来越长，头天晚上回去得晚了，第二天又早到了。
　　周四傍晚她画到快七点才想起来收工。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陆怀歇的消息："饭在桌上，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冰箱里还有切好的水果。"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二分，他大概已经下了课回来了又走了，她没碰见他。她拎着包关了灯下楼，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忘了带手机充电线，又折回去拿了。
　　到家的时候客厅灯开着，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叠批注好的训练计划，笔搁在一边。他听见她推门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今天几点画的？"
　　"六点半"。
　　"先去吃饭"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她推进厨房。灶台上的锅盖还盖着，她掀开看了一眼，番茄炒蛋和一碗米饭，炒蛋的颜色金黄，被番茄汁裹了一层薄薄的酱色。她坐下来吃的时候他在旁边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没有催她也没有一直盯着她看，走回沙发那边继续翻那叠文件。
　　她吃完饭把碗洗了擦干放进柜子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把那叠训练计划收进了文件夹里。茶几上多了一盒削好的水果，梨块和苹果块码在盒子里，比她之前吃过的那几次切得都要小一些，边缘齐整，像是一块一块特意比过尺寸。她坐下来的时候他把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拿起了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一些。
　　周五晚上沈岚把之前画好的几张初稿带回家了。她坐在餐桌前对着那几张图纸改了又改，橡皮屑碎了一桌，她拿手掌拢了拢扫进垃圾桶里继续画。陆淮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游泳技术图解，偶尔抬头朝她的方向看一眼，目光在她伏在桌前的轮廓上停一瞬就移开了。客厅的钟走了两圈，她手里的铅笔换了一支又换了一支，桌面上那几张纸被反复摩挲得边角微微卷起。
　　他起来倒水的时候顺便给她也续了一杯，放在她手边没有出声。水杯落在桌面上的声响很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下巴搁在握着笔的那只手背上，嘴角被笔杆压着微微翘起来一点。他看了一眼她眼底那层不太明显的青灰色，嘴唇动了一下，最后没有说什么，走回沙发上坐下了。
　　周六上午两个人去搬了那间旧公寓剩下的东西。几箱衣服、一小箱书、一个折叠桌、几件零碎的杂物，确实不多，两个人来回两趟就搬完了。她把那几箱东西归置到书房角落的时候他正蹲在客厅把折叠桌展开看了看，又收了起来靠在墙边。收拾完之后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从茶几上的冰箱贴移到阳台上那排绿萝，又落回她身上。
　　"好了"他说。
　　"好了"她重复了一遍，站在厨房门边看着他。
　　那天下午她继续画图。可能是因为搬完东西回来之后整个人松了一些，也可能是因为窗外的光线正好落在桌面那叠白纸上，她画得比前几天顺了不少。一幅接一幅的线稿从她手下流出来，她难得地没有反复修改，铅笔走过的地方轮廓清晰，线条干净。她一直画到快天黑才放下笔，站起来活动肩颈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边多了一杯水，温热的，里面的水还是满的，像是有人掐准了时间换过。
　　她抬头看了一眼客厅，他正背对着她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秋天的傍晚光线薄而透亮，法桐的叶子在他身后的背景里飘落着。他收衣服的动作不紧不慢，把晾好的T恤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一下叠好，搭在臂弯里。他收完最后一件转身的时候看见她站在窗边看着他的方向，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穿过客厅走过来。
　　"画完了？"他走到她面前。
　　"今天完了"。
　　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稿纸，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傍晚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和脖颈上，把那层一天累积下来的疲倦照得很清楚。他低头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开，她以为他去厨房了，但脚步的方向不对。她偏过头看见他走到卧室门边推门进去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东西。她认出了那个针线盒，浅蓝色的塑料盒，盖子上贴着一条她自己贴的白色标签，写着"常用"两个字。他拎着那个针线盒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她没来得及开口问。然后她听见衣柜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响，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东西了。
　　沈岚走到书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个浅蓝色的针线盒被她放到了衣柜最上面那层隔板上，那个位置她伸手够不到，需要踩个凳子才能拿到。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他正站在走廊尽头，神情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你把我针线盒放哪儿了？"她明知故问。
　　"衣柜上面"。
　　"为什么？"
　　"你今晚别画了"。
　　沈岚看着他，走廊的灯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清楚而确定。她转身走进书房，拉开衣柜门往上看了一眼，针线盒稳稳地搁在顶层的隔板上，离她的指尖至少有二十公分的距离。她踮脚试了一下，够不着。她又踮了一次，指尖堪堪擦过盒子的边缘但它纹丝不动。
　　她放下脚跟，转过身来。
　　"陆淮，你凭什么管我？"
　　她站在书房里，衣柜门还开着，她的手指上沾着一天下来铅笔留下的灰印子，肩颈因为长时间伏案有些僵直，她说话的语气不重，但尾音微微提起来了。他站在走廊里，和她隔着半个书房的宽度，他听见那句问话的时候没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书房，在她面前停住。
　　"凭我是你男朋友还求过婚"他说，"凭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他站在衣柜前面，比她高出很多，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看着她，语气平稳，没有任何对抗的意味。她抬头迎着他的目光，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她张开嘴想说什么，那句"我还没画完"已经在喉咙里了，但她发现那几个字卡在那里，出口的时候好像自己也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她闭了一下嘴，转开头，目光落在衣柜门内侧那道漆面上。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从衣柜前面捞了过来。他的手臂圈在她后背的位置，轻轻一带就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她挣扎了一下，幅度不大，他感受到了但没有松手。他把她圈在胸前，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另一只手稳稳地落在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隔着布料传递到她的前额，"你觉得今天那几张稿子还能再改。"
　　她额头贴着他的衣襟没有动。
　　"能改明天也能改，你现在改和明天改没有区别。"他说着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力道不重，跟在哄一个撒了倔又终于不再挣扎的小孩一样。
　　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她伸出手指捏着他衣服侧面的布料，力度不大，只是攥住了一小片。
　　"我错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的衣料里，带着一点哑，"但你不许藏我东西。"
　　他低头看她，她没抬头，但攥着他衣料的手指没有松开。他能感觉到她额头贴着他的胸口，呼吸的温度透过来，缓慢而均匀。
　　"不藏了"他说，"你明天早上起来我给你拿。"
　　她的手指在他衣侧布料上松开了一下又攥紧了，然后彻底松开了，额头从他胸前抬起来。她后退了半步仰头看着他，走廊的光从书房门口照进来，在她的眼睛深处映出两个细小的亮斑。他看着她眼底那层青灰，抬手把她额前沾的一根碎发拨开了。
　　"去洗脸"他说，"我给你热牛奶。"
　　她转身走出了书房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些，然后水流的声音从洗手间那边传过来，持续了一阵子。
　　他站在书房里，抬头看了一眼衣柜顶层那个浅蓝色针线盒。他看了两秒，然后弯腰把地上的铅笔屑扫了扫，归拢进垃圾桶里，关掉了书房的灯走出来。走到客厅的时候水龙头的声音已经停了，她正从洗手间出来，脸上挂着水珠，用毛巾按了按额头。他走进厨房把冰箱里那盒牛奶取出来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半钟，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她走过来坐下，端起牛奶低头喝了一口，嘴唇上面沾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奶沫。他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餐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茶几上那盒还没动过的水果推到她手边。
　　"吃完就睡"。
　　她低头切了一块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咽下去之后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在灯光下翘了一个很轻很短的弧度。她把牛奶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经过他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就一下，像是在用同样的方式回他刚才那个拍后背的动作。
　　然后她走回了卧室，门关上了。
　　他坐在餐桌旁边低头看着那只空牛奶杯，杯底还残留着一圈薄薄的白色挂壁。他端起来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关上厨房灯，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衣柜的方向，然后转身走进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那盏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地板上，在安静的夜里均匀地铺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