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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秀场意外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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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岚到工作室的时候,咖啡已经放在台阶上了,保温袋旁边多了一个折好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她端了咖啡捡起信封进屋,坐下来拆开。里面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纸,展开之后是手绘的几组褶皱走向图,线条不算流畅,每一条都反复描过两三遍,边上还有橡皮擦过的痕迹。领口的褶裥被她改过之后他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画了一遍,在旁边标注了几组不同的折数方案。
她看着那几页纸,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他平时便利贴上的笔迹一样:"你那个领口的褶我想到第六种折法了,画在后面了,你看看行不行。"
沈岚把那几页纸摊开在桌面上看了好一阵,然后把它们夹进了自己的素描本里,翻到自己那张手稿旁边。两页纸并排放着,一页是她专业的笔触,一页是他的笨拙描摹,并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像两个人在接力画同一张图。
那之后她每天的工作重心彻底转到了蘑菇系列上。白天跑工厂确认面料色卡,晚上回工作室修改版型,有时候陆怀歇下课后过来,她已经连续坐在桌前画了四五个小时没挪过位置。他带饭过来的时候她会放下笔吃几口,吃完又拿起来继续,铅笔屑堆了厚厚一层在桌面上。
有一天傍晚她在裁样布的时候发现尺寸算错了一处,整片布废了,她蹲在地上把裁歪的布收起来,没有说话。陆淮坐在对面看着她蹲下去收布的动作,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废了很多?"
"这一片,明天再去买。"
他蹲在她旁边没有动。两个人并排蹲在工作室的地上,面前摊着一地裁剪废了的墨绿色布料,窗外的夕阳从法桐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铺在地板上。他把那片废布从她手里接过来叠好放在一旁,然后伸手指了指她手边还剩下的布料卷:"那卷还能用吗?"
"能"
"那就别蹲着了,地凉。"
他先站起来然后伸手递给她,她握着他的手从地上站起来,指尖带着刚才蹲久了之后血管回流的麻意。他松开手之后自然地退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一个星期之后蘑菇系列的六件样衣已经全部打出了雏形。沈岚把每一件挂在衣架上对着墙看了很久,调整了一些细节,又拆了重做了两件。那件伞衣的外套是她最满意的一件,肩线的膨胀度和下摆的伞面弧线经过她的反复修改最终定了版,套在人台上对着窗外的光看过去的时候,整件衣服的轮廓像被风微微吹开的伞盖。
大秀前三天她收到了面料商寄来的最后一批色卡。压轴礼服选的是一块月光白的哑光缎面,质地细密,折光柔和,她等这一批色卡等了快两周。她拆开快递包装的箱子把那卷面料取出来的时候手指触感就不太对。她把面料抖开摊在工作台上,对着光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
颜色偏了,月光白变成了雾霾灰,色差肉眼可见。她翻出订单核对色号,订单上的编号没错,是面料商那边发错了批次。她拨了对方的电话,对方回复说那批月光白因为原料缺货要延迟两周才能补上,目前只能给她发相近色号的替代品,如果等不了的话建议她换色,她握着电话听完,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工作台上那块雾霾灰色的面料安静地铺在那里,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暗哑光泽。沈岚站在台前看了它很久,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打给任何其他人。她拿起那块面料的一角捏了捏,指尖的触感告诉她这块布的质地比她选的那批要硬一些,折光率也不一样,如果直接做成礼服上台,灯光打上去的效果会比她预想的差很远。她放下布,坐在桌前的椅子上,看着那块灰扑扑的缎面,慢慢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桌沿上。
她没有出声,但陆淮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他手里拎着保温袋,进门之后看见她伏在桌上的姿势,脚步顿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把保温袋放下蹲在她旁边,他低头想看清她的脸,她偏了一下头把脸侧过去。
"怎么了?"他问。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闷在臂弯里:"面料发错了色,压轴礼服做不了了。"
陆淮蹲在她旁边没有动。他看了看工作台上摊开的那块灰缎面,又看了看她伏在桌沿的后脑勺,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很轻。
"那块布不能用?"
"颜色不对,换成这个灰上去效果差太多。"
陆淮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灰缎面的一角对着灯看了看。光穿过面料的时候折出一种柔和的淡紫调,在灰底的映衬下很淡,但确实存在,他看了几秒,转头看她,她还没有抬头。
他把那块布放回去,拿起手机给程野打了个电话。那边接得很快,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又听了两句答复,挂了电话。
"我去一趟程野那儿"他说。
沈岚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眶没有红,但眼皮下面有一层浅浅的疲色,像是那些被压住的情绪刚浮上来又被她自己按回去了。她看着他站在灯下的样子,问:"你去找他做什么?"
"借个东西"他说完没有多解释,转身走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响了一下,一切安静了下来。
沈岚坐在桌前看着那块灰布,过了一个多小时,门又响了。陆淮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长方形的设备箱,箱子不小,他抱着进来的时候侧了一下身子才挤过门框。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组便携式变色氛围灯,灯头可以调节色温和色调,程野店里用来给吧台打氛围用的那款。
他蹲在地上调试灯头,电源线插进墙角的插座里,把一盏灯举起来对着工作台上那块灰缎面照了一下。光从灯头里打出来的时候先是一道暖黄色,布面被照出偏向米白的色调;他调了一下旋钮,色温变冷了,灰底上的淡紫色调被衬得更明显了一些。他又调了几次,把灯举在不同角度试着照射的角度和范围,最后选定了一个偏冷偏白的色温档位,把灯头固定在工作台正上方的支架上。
沈岚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光从灯头里打下来,落在那块灰缎面上的时候在布面的肌理之间折出细碎的淡紫色光晕,像月光被薄云滤过之后落在水面上那种颜色。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伸手摸了一下布面,灯光的折射让它看起来比实际颜色浅了半度,那种灰不再是灰扑扑的雾霾色,而是一种带着冷白底色的、泛着淡紫微光的色调。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站在灯旁边的人。他正蹲在地上收拾多余的线缆,把绕在一起的电源线一圈一圈解开缠好放在箱子里,动作专注而利落。他抬头的时候对上了她的目光,手里的线停了一瞬。
"怎么了?"他问。
"你怎么办到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块被灯光照着的布。"你教我设计图"他说,"我教你应急。"
沈岚看着他那副站在灯光底下的样子,他的肩线在墙壁上投出一道拉长的影子,耳朵尖没有红,整个人的神态松弛而自然。他站在那盏她后来才知道名字的灯旁边,像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但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连她都没想过的方向他都提前走了一趟。
她转回去看着那块布,伸手把它的边角抚平了一下,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折光的效果。淡紫色的微光在面料表面浮动,月光白的底色加上灰的基底和紫的反光,三者叠在一起之后的效果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都要好。
"明天试光看看走台效果"她说。
"行"。
陆淮把设备箱的盖子扣好推到墙角,走回她旁边站定,低头也看着那块布。灯光从顶上下照,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叠在布面上,一半是她的轮廓,一半是他的轮廓,交叠在一起铺在那片泛着淡紫微光的灰缎面上。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她的手指从布面上收回来,在身侧垂着,指尖离他的指背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皮肤上传过来的微温。
那天晚上她留在工作室里对着那块布重新调了三次灯光的角度和色温,他在旁边帮她扶着灯头移动位置,偶尔在她需要一个固定的时候蹲下来举着灯保持不动。最后一次调试完她终于满意了,关了灯站在暗处看那盏灯重新打开的效果,光线从灰缎面上折回来,整件衣服在黑暗中被照出一种安静而内敛的微光,像雨夜里的月光被揉碎了洒在上面。
她站在暗处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可以"。
他蹲在地上把灯头拧紧,从暗处站起来的时候胳膊蹭到了她的手臂,两个人的皮肤在黑暗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她没有退开,他也没有。
"明晚大秀"她说。
"嗯,我来看。"
"你穿着那件伞衣来。"
他站在黑暗中看着她,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