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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伤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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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城市都有它不愿示人的伤疤。
北京的伤疤藏在胡同深处某扇永远紧闭的朱漆木门后面,门里曾经传出过哭喊,后来归于死寂,再后来连哭喊都被人忘了,只有野猫偶尔从那门缝里挤进去,带出一丝陈年的霉味。上海的伤疤埋在苏州河某段淤泥最厚的河床底下,那里沉过几具无名尸首,河水年年冲刷,把皮肉喂了鱼虾,把骨头磨成了砂,可每年梅雨季河水泛上来的时候,总有附近的老居民捂紧鼻子,说那腥味不对。广州的伤疤嵌在城中村某栋握手楼的夹缝里,阳光照不进去,雨水也冲不干净,只有蟑螂和老鼠在那里传续着某些秘密,后来楼拆了,秘密却长出翅膀,飞进了搬走的人夜里反复做的梦里。
我们这座小县城也有。
它叫安城,淮河下游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地图上的名字印得比蚂蚁还小,铁路线绕着它走,国道擦着它的边过去。来这儿的人要么是迷路,要么是回不去的故乡人。外人看它,只觉得安宁,只觉得平常。只有长在这里的人知道,地底下有一道暗红色的脉,蜿蜒着,隐隐跳动。
而这道疤,藏得比其他城市更深一些。
它不在某条街,不在某栋楼,也不在某段河里。它在活着的人的记忆里,在死了的人的墓碑上,在每年春天那所县重点高中后山老槐树下莫名冒出来的白色野花里。它没有一个确切的位置,却像风湿病一样,天一变就疼,疼在每个还记得那件事的人心口中央。
四十六岁的赵强牵着八岁的赵羽珊走在老街上时,忽然就犯了病。
八月末的黄昏,暑气未消,梧桐叶被晒得发蔫,垂头丧气地挂在枝头。女儿踩着自己的影子,一蹦一跳,马尾辫甩得像只雀跃的麻雀。她手里攥着一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糖衣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爸爸,你看!”羽珊突然停下来,指着街角一家新开的奶茶店,玻璃橱窗上贴着粉色的卡通贴纸,“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喝过,我也想要。”
赵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家店的位置,他记得清清楚楚——三十年前,那里是一家租书店,门脸窄得只容一人进出,书架上塞满了被翻得卷了边的武侠小说和言情杂志。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总坐在门口嗑瓜子,瓜子壳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李春珊每个周末都去那里,花五毛钱租一本琼瑶,坐在门槛上一看就是一下午。苏羽就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等她,手里捧着一本英语单词册,时不时低头看她一眼,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赵强抬起头,看了一眼文具店上方的二楼窗口。那窗户开着半扇,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出来又吸回去,像什么东西在喘气。三十年前那个夏天,那扇窗后面住着一个梳马尾辫的女孩,她每天五点四十分推开窗户,等楼下另一个扎着短短碎发的女孩推着自行车经过。碎发女孩就会仰头吹一声口哨,短促的,像麻雀叫。马尾辫的女孩就会笑,然后把一个用作业本纸叠的纸飞机扔下来,里面常常写着“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会不会”,或者“我妈说周末去外婆家,下午能逃出来两个小时”,或者最简单的,就两个字:“等我。”
“爸爸?”羽珊扯了扯他的衣角。
赵强回过神,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递给女儿:“去吧,别放太多糖。”看着女儿欢天喜地地跑向柜台,他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落在更远的地方——那条通向县一中的林荫道,梧桐树比三十年前高了许多,枝桠交错,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夏天的傍晚,树影斑驳地落在两个女孩身上。一个短发,走路带风;一个长发,步子很轻。她们始终保持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但赵强看得分明——短发那个总是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把里面安全的位置留给另一个。那时他才十六岁,跟在她们身后,偶尔抬头就看见她们十指紧扣的手。他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那画面很好看,像一张褪了色的电影海报。
“爸爸,我买到了!”羽珊举着奶茶跑回来,吸管已经插好了,她迫不及待地吸了一大口,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草莓味的,你要不要尝一口?”
赵强弯下腰,就着女儿的手象征性地抿了一下。甜得发腻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那条林荫道的尽头。路的尽头是县一中,那栋教学楼后来翻新过,但骨架还是旧的。
“走吧,”他说,“回家吃饭。”
赵羽珊答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河堤的水泥地上。赵强看着那道影子,恍惚间觉得那是另一个人的。
他摇了摇头,把幻觉甩出去。
河堤尽头,推土机还在响。安城在变,旧房子拆了,新楼盖起来。再过几年,怕是连这条老河堤也要修成柏油马路。到那时候,还有人记得吗?
记得1997年的那个夏天,记得县一中后山上那棵老槐树,记得两个女孩躲在树影里偷偷牵着手,记得其中一个人说“等我毕业了,我们离开这里,去南方”,另一个人红着脸点头。
记得后来发生的一切。
赵强停下脚步,回过头。河堤空荡荡的,只有风。风从淮河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恍惚间,他觉得风中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两个人的笑声叠在一起。
“爸!”赵羽珊在前面喊他,“你快来呀!”
他收回目光,迈开步子,朝女儿的方向走过去。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安城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些灯光底下,有人正在做饭,有人正在看电视,有人正在辅导孩子写作业。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祥和安宁。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城市的地底下,有一道疤还在渗血。
而我们要讲的故事,就从1997年的那个夏天开始。
透过赵强的回忆,去揭开那道伤疤,亲眼见证底下发炎溃烂的内里——
去看看李春珊和苏羽。去看看她们是怎么相遇的,怎么相爱的,怎么在那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连爱都是罪过的年代里,偷偷地牵起了对方的手。
去看看后来的血,后来的泪,后来的火焰和罪孽。
去看看那个最终把自己活成了一道诅咒的女孩,曾经也不过是个会因为一朵野花而笑出声来的普通人。
现在,让我们回到1997年。
安城一中。开学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