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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卦象大凶 ...


  •   玄天宗外门西院的晨钟敲响第三遍的时候,林溪凝终于从那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坐了起来。

      窗外雾气还没散尽,透过薄薄的窗纸渗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一种灰扑扑的青色。她揉了揉太阳穴,脑袋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还在嗡嗡作响。那些画面断断续续的,有剑光、有血、有大师兄秦修远回眸时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还有最后胸口一凉、天旋地转的坠落感。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穿过来已经三天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叫林溪凝,玄天宗外门弟子,资质平庸,入门三年还在炼气七层徘徊。性格说好听些是温柔和顺,说难听些便是怯懦寡言,平日里最大的存在感就是默默跟在人群后面,偶尔抬头偷偷看一眼走在最前面的大师兄。

      然后死在三个月后的妖兽潮里——为救秦修远挡了一记致命爪击。

      林溪凝翻了个身,摸出枕下那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原主是穷苦出身,入门前跟村里一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学过几年卜卦之术,虽说不登大雅之堂,但日常小事上倒也灵验。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掌心沁出的冷汗把铜钱表面润得微微发涩。

      今日是宗门三月一次的小比,所有外门弟子都要去演武场接受考核。按照原主的记忆,这次小比之后,表现优异的弟子会获得进入后山秘境历练的资格,而秦修远就是在那个秘境里得了机缘,从此一飞冲天。

      她没兴趣去碰那些剧情。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坐以待毙。原身卜卦的直觉告诉她,这具身体和这方天地之间有种微妙的牵扯,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她牢牢拴在既定的命轨上。她想挣脱,至少得先看清楚那根线到底拴在哪里。

      铜钱在掌心晃了三晃,她轻轻抛起。

      三枚铜钱落在床板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林溪凝低头去看,瞳孔猛地一缩。

      坎为水,兑为泽,六爻皆阴,大凶之兆。

      她又抛了一次。

      还是大凶。

      第三次,她咬破指尖把血涂在铜钱上,换了一种师门秘传的推演法——原主从来没成功用过的那种,因为每次尝试都会头晕目眩半天。可这一次,铜钱落定之后,她眼前突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白光里浮现出画面。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座燃烧的山峰上,四面都是黑雾缭绕的魔物。秦修远在不远处被三道锁链缠住,手中长剑断了一半。她冲了过去,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力量推开了袭向秦修远的黑影,然后——

      胸口被一只漆黑的手贯穿。

      血从嘴角涌出来的时候,她看见秦修远转过头,眼中有惊愕、有痛楚,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但他没有伸手抓住她。她就那么从悬崖边坠落下去,风在耳边呼啸,越来越远的天光里,她听见一个声音在说:“师妹,对不住。”

      林溪凝猛地睁开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大凶……应于三个月后,秘境兽潮。”她喃喃地重复着卦象里显出的信息,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床板边缘,指节泛白。三个月,只剩三个月了。按照原书剧情,三个月后的妖兽潮是秦修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生死劫,也是原主林溪凝的终点。

      她不能留在玄天宗。

      至少不能留在秦修远身边。

      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是同屋的张师姐:“溪凝,起了没?小比还有半个时辰就要点名了,你再磨蹭又要被刘管事记过。”

      林溪凝应了一声,把铜钱收进袖袋里,起身洗漱。木盆里的水倒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温顺,下颌线条柔和,唯独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有些不太一样——原主的怯懦水光褪了,换上了一种沉静又警惕的神气。

      她快速扎好头发,换上玄天宗外门统一的青布短打,推门出去。

      外门的演武场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林溪凝到的时候已经乌压压站了两百多人。她低着头挤进队列末尾,听见前面几个师兄正在兴奋地议论大师兄秦修远刚刚筑基成功的消息。

      “才入门两年就筑基了,咱们玄天宗百年也就出这么一个吧?”

      “听说掌门亲自赐了他一把上品灵剑,今天小比说不定能见到大师兄出手。”

      “那可不,听说秘境资格的争夺,大师兄肯定是头一份……”

      林溪凝听着那些话,把脸往阴影里又缩了缩。秦修远。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甜得发苦,是烈日下一捧永远够不到的冰雪。原主每次远远看见他的背影都会心跳加速,攒了半年才敢在晨练时递上一块自己做的桂花糕,却被他不经意地挥落了,连个眼神都没给。

      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在原主死后才终于记住了她的名字。

      替身、炮灰、垫脚石。林溪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没兴趣重蹈覆辙。她要活着,活得好好的,离这些剧情人物越远越好。

      “肃静——”

      刘管事一声吆喝,演武场安静下来。小比开始,外门弟子按令牌顺序上台展示修为进境。林溪凝排在一百三十七号,前面还有漫长的时间。她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下,合眼假寐,实则暗暗运转原身那套粗浅的吐纳法。

      灵力在经脉里流淌,滞涩而微弱,像一条快干涸的小溪。她皱了皱眉,原主资质确实一般,丹田只有鸡蛋大小,灵根驳杂不纯,就算再苦修十年,恐怕也难以突破筑基。难怪在原书里只是个籍籍无名的炮灰。

      不过没关系,她本来也不打算走原书的修炼路子。等想办法离开玄天宗之后,天大地大,找个凡俗城镇隐姓埋名,开间卜卦铺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也比在这儿等着给人挡爪子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前面上台的弟子有人欢喜有人愁。林溪凝一直闭着眼,直到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见演武台中央站着一个白衣身影。

      秦修远。

      那人长身玉立,肩背挺拔如松,腰间悬着新赐的灵剑,剑鞘上嵌着一枚淡蓝色的水月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的眉眼生得极好,清隽疏朗,偏偏一双眸子冷得像浸了千年的寒潭,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台上负责考核的长老笑眯眯地点头:“修远,你已筑基,今日不用考核了,上去给师弟师妹们演示一遍新学的《惊澜剑诀》吧。”

      秦修远拱手称是,拔剑出鞘。

      剑光亮起来的瞬间,林溪凝心口猛地一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道光扯了一下。她下意识掐住手腕,看见左手掌心不知何时浮出一道淡红色的纹路,细如蛛丝,若有若无地闪了闪。

      “应劫之相……”她低声念出卦辞,脸色白了几分。这具身体和秦修远的因果牵连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哪怕她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命轨上那道死劫的阴影就浓重了一分。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小比轮到林溪凝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她上台走了一趟基础剑法,灵力运转得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彩也没犯大错。刘管事在本子上记了个“合格”就挥挥手让她下去。她松了口气,正准备去找管事告假说身体不适、想回后山采些草药调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溪凝师妹!”

      她回过头,看见秦修远不知何时走到了台边,正朝她这个方向望过来。那双清寒的眸子落在她脸上,似乎有片刻的停顿。

      林溪凝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只是恭敬地低头行礼:“大师兄有何吩咐?”

      秦修远走过来,距离拉近到三步之内的时候,林溪凝掌心的红纹猛地一烫。她咬着牙没吭声,听见他开口道:“方才你在台上走的剑法,最后一式收势的时候,手腕转错了半寸。若遇敌手,这个破绽会要你的命。”

      林溪凝愣了愣。

      原主记忆里,秦修远从未主动跟原主说过话。今天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她刚才上台时暗中调整了吐纳的节奏,改变了原身惯常的气息流,让这位敏锐的大师兄察觉出了异常?

      她迅速收敛所有情绪,恭恭敬敬道:“多谢大师兄指点,师妹记下了。”

      秦修远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林溪凝站在原地等了一炷香,确认他没有回头再看自己,才快步走向管事房。她在管事那里告了假,理由说得天衣无缝——昨夜修炼时不慎岔气,需要去后山采一味温养经脉的赤芝草。管事翻了翻记录,见她这几年确实安静老实从无逾矩,便大笔一挥批了三日假。

      林溪凝拿着假条出了管事房,脚步轻快地往后山方向走去。

      后山是玄天宗灵脉的末梢,灵气稀薄,平日里少有人来。林溪凝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掩埋的小径往深处走,越走树木越密,头顶的枝叶把天光筛成零碎的金点洒在地上。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气和枯叶腐烂的味道,偶尔有一两只山雀扑棱棱从灌木丛里飞起来,把她惊得一跳。

      她找了个背风的岩壁坐下,从袖袋里掏出那三枚铜钱。

      离开玄天宗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了,但具体怎么走、走到哪里去、能走多远,都还是模糊的。她得再卜一卦,看看哪条路生机最大。

      铜钱在指尖翻转了三次,落下。

      这一次的卦象比早上清晰了不少,六爻中上三爻吉、下三爻凶,是“困龙得水”之相。林溪凝仔细推演了一番,眉头渐渐松开——卦象显示,三日内她在后山将有奇遇,若能把握住,便可挣脱原有的命轨束缚,觅得一线生机。

      三天。

      她深吸一口气,把铜钱收回袖袋,决定就在后山待够这三天。宗门那边有假条兜底,只要她不主动靠近秦修远,死劫应该不会提前发作。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林溪凝在岩壁下找了一处干燥的浅洞,捡了些枯枝生了堆小火。她从怀里摸出早上揣的两块干饼,就着水囊里的凉水一口一口啃着吃。火光跳动着把她影子投在岩壁上,一晃一晃的。

      原主残留的情绪还在身体深处隐隐作痛——对秦修远求而不得的酸涩、对自身平庸的自卑、对命运无力的认命感。林溪凝嚼着干饼,心里默默把这些情绪都压下去。她不是原主,她不想做任何人的影子。

      夜风从洞口灌进来,火苗歪了歪,她正要伸手去拨,突然听见洞穴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

      那声音像是鳞片摩擦岩石,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拖行。林溪凝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她抓起手边的短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沉声道:“谁?”

      没有回答,但那声音更近了一些。

      洞穴深处一点金光幽幽亮起,像是一粒坠在黑暗里的星子。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林溪凝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条蛇,通体如熔金浇筑,鳞片在黑暗中自己发着光,身量细瘦不过两指粗细,从石缝里一寸一寸地游出来,像一道流淌的黄金。

      它游到火光照耀的范围边缘便停住了,微微昂起头,一双琉璃色的竖瞳直直地望着林溪凝。

      林溪凝握着剑的手没有松开,但她注意到那条小金蛇的状态不太对劲。它的鳞片有几处崩裂了,渗出一丝极淡的金色液体,尾尖那一截几乎断掉,软软地耷拉在碎石上。它显然受了很重的伤。

      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睛里的神采依然清明而锐利,带着一种古老生物特有的威压感,哪怕它此刻只有拇指粗细,那种“我比你尊贵”的气场也丝毫不减。

      林溪凝盯着它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掌心那道红纹又开始发热。

      卦象说,三日内有奇遇。

      她犹豫了几息,缓缓把短剑放下,从袖袋里摸出一颗下品回春丹。那是她所有的家当里最值钱的东西了,原主攒了两个月的贡献点才换来的,本来打算留着冲击炼气八层时用。

      她把回春丹碾碎了,掺了一点清水,用小木片挑着推到小金蛇面前。

      “吃吧。”她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路,但你受伤了,这附近灵兽不少,你这模样活不过明天早上。”

      小金蛇竖瞳缩了缩,没有马上动。

      林溪凝也不催它,退了回去重新坐到火堆边,把短剑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她闭眼假寐,耳尖却一直竖着听那边的动静。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睁开眼的时候,小木片上的药粉已经空了。那条小金蛇蜷在原地,身体微微发着颤,像是在消化回春丹那点微薄到可笑的药力。但它的竖瞳依然睁着,一瞬不瞬地看着林溪凝,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软化。

      “行了,药也吃了,你走吧。”林溪凝朝洞口努努嘴,“别赖我这儿,我自身都难保,养不起你。”

      小金蛇没动。

      她把话又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我真养不起你,你看见了,我连颗像样的灵丹都没有。你这伤得回宗门找长老治——”

      话音刚落,那条小金蛇忽然动了。

      它用一种与重伤之躯完全不符的速度蹿了过来,林溪凝甚至来不及拔剑,只觉得手腕上一凉,低头就看见那道金色缠上了她的腕骨,一圈一圈绕得严严实实,尾尖贴着她的脉搏处,凉丝丝的触感一路渗进皮肉。

      “喂——”她伸手去扯,却扯不动。那蛇看着细瘦,力气却大得惊人,鳞片边缘紧紧卡在她腕间,居然纹丝不动。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她明显感觉到自己丹田里那点稀薄的灵力正在不受控制地被抽走,顺着腕间的接触源源不断地流入小金蛇体内。

      “你吸我灵力?!”她脸色一变,另一只手掐了个诀就要把这东西震开。

      可指尖的法诀刚亮起来,小金蛇忽然松了力道,从她手腕上滑落下来,跌在膝头,奄奄一息地蜷成一团。它体内的金光比刚才暗了许多,但那点从她身上抽去的灵力显然起了作用,崩裂的鳞片上开始浮出一层极薄的金色薄膜,修复着伤口。

      林溪凝的法诀僵在半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她低头看着膝头那团蜷缩的金色,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把法诀散了。

      算了。她叹了口气,把这东西捡起来往袖袋里一塞。奇遇什么的先放一边,带个吸灵力的累赘在身边,三天时间够她把亏空的灵力补回来就不错了。

      夜色深了,洞口的风越来越大。她把火堆拨旺了些,靠着岩壁闭上眼睛。

      袖袋里那一小团温暖微微起伏着,细弱的呼吸节奏贴着她的小臂传来,不知怎的,竟让她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稍稍安稳了些。

      三日。她对自己说,找到生机之前,得先活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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