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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十年再次重逢 镜胧夜酒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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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棉麻长衫,质朴平易,带着几分人间烟火气。墨发未加细梳,仅以一支白玉簪松松挽住大半,随性而不失规整。
他立于光影交错处,身形修拔如孤峰,清瘦却不单薄。宽袖垂落,衣摆随穿堂风微微拂动。
肤色莹润剔透,细腻泛着一层柔光,仿佛月华凝成的薄霜覆于骨上,透出底下隐隐的血色。眉骨清峭分明,眉峰收束利落,如远山一痕淡墨,不浓不烈,却教人移不开眼。
那双瞳眸最是勾人,似整块无瑕寒玉裹住通透琉璃,底色澄澈清泠,瞳仁深处似有碎光流转,像雪夜里的星河,一眼望进去,便觉被那寒意浸透了,偏偏舍不得退开。眼尾轻轻向下敛着,本该是疏离冷淡的弧度,却因那柔和的神色,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明明只是凡尘布衣,他周身却漾着缥缈清逸的仙气,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远山,知道那山极美,却永远触不到。只一眼便能让人感受到,他与世间凡俗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云泥。
手中的酒液晃洒大半在木案上。
此时,窗外一阵穿堂风撞开木窗,裹挟着夜市烟火气涌入屋内,眼前朦胧酒雾散尽,那道俊美出尘的身影如同泡影般消散,过道空荡荡一片,只剩满堂酒客依旧说笑喧闹。
镜胧夜僵坐案前,桌上沾着泼洒的米酒,凉腻湿冷,一如她此刻心境。
十年一别,方才那一眼重逢原是幻梦。
醉意翻涌而上,搅得神识浮沉,心底空落落的,只剩经年不散的怅惘。
她抬手饮尽杯中残酒,辛辣入喉,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藏了半生、不敢宣之于口的执念,颓然垂眸,周身尽是寥落。
市井喧嚣隔窗浅浅,一派人间温软光景。无人知晓,楼下夜市人潮深处,阴邪已悄然滋生。
“走开,干什么呢!别挡我做生意!”
顾星瑶双目死灰,瞳色浑浊暗沉,她一把推开拦在身前的卖货郎,脸颊爬满缕缕阴滞之色。神情诡谲,忽而唇角狰狞上挑,溢出满身阴寒煞气,忽而泪落滂沱,身形颤抖不止。她隐于灯火人烟之下,往来游人熙熙攘攘,只当是年少女子失途的慌乱。
借着人潮掩蔽,顾星瑶身形贴墙蹑步,绕至酒馆后门。她如影贴地,步步无声,纤细指尖干瘪发黑,皮肉紧缩,硬生生凝出数寸漆黑尖刺,寒芒隐现,杀意森然,直冲二楼而去。
此时镜胧夜虽沉溺旧时回忆,却仍被拖沓的脚步声吸引。
她心神一凛,豁然抬眼。
眼前立着的顾星瑶,泪痕斑驳,眉眼扭曲凶戾,空洞的眼底毫无活人神采,喉间滚出低沉沙哑的鬼笑,佝偻着身子。
“遥儿?”镜胧夜手指扣住袖中银剑:“你怎么了?”
顾星瑶嗬嗬作响,身上的阴寒煞气翻涌而起。
邻桌食客察觉不对,纷纷惊惶退开。
只见顾星瑶的脖颈间缓缓浮出一缕缠得细密的灰黑丝线,丝线没入皮肉,正顺着经脉往心口钻去,正是幻羁丝。
镜胧夜忽然明白,顾星瑶早被这缠魂怨丝侵了身。
顾星瑶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飘来,指尖冒出尖刺直对着镜胧夜心口刺去,嘴里断断续续挤出不属于她的冰冷语调:“杀......杀了你......”
镜胧夜翻身避开,袖中银剑旋即出鞘,金光破开阴寒,她凝剑不发,只厉声喝问:“醒醒,遥儿!”
幻羁丝顺着顾星瑶的经脉爬满脸颊,将她整张脸扯得扭曲变形。
她生怕伤了顾星瑶,只一路格挡后退,剑锋削去缠在顾星瑶周身的煞气,不敢碰她本体半分。可顾星瑶却招招死手,漆黑尖刺划过镜胧夜肩头。
千钧一发之际,一缕清泠皎洁的仙气横空截断阴煞。
月白身影凭空现身,稳稳横亘在二人之间,不动声色挡下这一击。
微风拂过,几缕青丝随衣袂轻轻晃动,周遭的食客目光不由凝滞,只顾怔怔凝望。
满案酒液晃荡四溅,酒杯落地,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所有醉意、恍惚、痴念,在望见这道身影的刹那,尽数烟消云散。十年离散,十年隐忍,千般心绪轰然翻涌,堵在喉头。
她望着那道久违的背影,声线微颤:“师父......”
苏止尘垂眸,稳稳扣住顾星瑶的手腕。
手腕处的煞气滋滋消融,顾星瑶忽而浑身抽搐,如疯魔般挣扎,却被那道仙力牢牢桎梏,再难寸进分毫。
苏止尘眉峰蹙起,语气冷了几分,“幻羁丝?”
他指尖的清光顺着顾星瑶腕脉缓缓渗入,一点点剥蚀缠在筋络上的幻羁丝,每削下一缕,灰黑丝线便消融在清光里。
镜胧夜攥着银剑立在他身后,望着那道挺直的背影,本想上前一同救治,却因为眼前这人踌躇不前,心口止不住发颤,鼻尖也一阵阵发酸。
“幻羁丝沾了百年怨煞,寻常术法剥不干净,”苏止尘神色平静,手上动作却不停,“你帮我稳住她心神,别让幻羁丝侵了她的魂识。”
镜胧夜压下翻涌的心绪,点头应声。
她收剑抬掌,暖融融的真气覆上顾星瑶的天灵,温声一遍遍唤着顾星瑶的名字,试图将她涣散的魂识拉回躯体。
顾星瑶的挣扎渐渐平复下去,浑身的冷汗早浸透了衣裳。苏止尘将最后一缕幻羁丝从顾星瑶的心口扯了出来,那灰黑的丝线在空中漂浮,便化作飞灰消散开去。
顾星瑶身子一软,直直倒了下去,镜胧夜连忙上前接住,探了探她的鼻息,见只是魂力耗损过度,晕了过去,才松了口气。
酒馆里的客人早吓得四散跑开,整个二楼雅座只剩他们三人,满地狼藉浸在灯火里,一片寂静。
镜胧夜替顾星瑶理好凌乱的衣襟,抬眼望向立在窗边的苏止尘,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窗外晚风烈烈,裹挟着夜市喧嚣烟火涌入屋内,吹散残雾,洗尽虚妄。
苏止尘余光斜斜扫过身后恍然失神的镜胧夜,唇间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纵使隔了山海岁月,这份随性趣致,分毫未改。
他语调轻缓低沉,字字清晰落进镜胧夜耳中:
“不过是区区一幻羁丝,便乱了方寸。小念,这么些年,你当真是半分长进都没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