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疏影》朦胧的鱼

9、第 9 章 周五，一周

　　周五，一周的繁忙即将过去，靳东方也稍微松了口气。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靳东方还以为是平春熙的，本不想接，扫了一眼，却是陌生，于是他接了起来。
　　“哦泰妍？有什么事吗？”
　　“东方老师，我在学校后门的酒吧，你来接我好不好”，那声音醉意熏熏地含糊。
　　“你已经不在学籍上了，这不合适，还是联系你哥哥来接吧.......”
　　“好难受，你不来，我就喝到随便被哪个人带走......小姐，你手机掉了”
　　一个隐约的男声最后传了过来，然后便没了声音。
　　靳东方的眉头死死皱起，捏着手机无比烦躁。
　　沉了口气，他起身下楼，骑着自行车飞奔到了后门位置，气喘吁吁地进门寻找。
　　即使是天光大亮的傍晚，酒吧里的光线也很是昏暗，靳东方找了许久，才在吧台的一边找到了仍在灌酒的人。
　　“别喝了”，靳东方抓住她的手腕。
　　“东方老师你来了”，徐泰妍的眼妆都哭花了，顺着脸颊滑下，眼是悲伤，嘴上却拉着他的手笑着按他坐下。
　　满腔的怒火顿时凝滞，即使还在生气，靳东方也不免温和起来，“下次想要喝酒就在家里，喝完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我没有家”，徐泰妍趴在吧台上，笑了一下眼泪又滚了出来。
　　想了下，靳东方开口，“不然，我帮你叫那个朋友东方吟来？你跟她好像玩得很好，又是女生......”
　　“我跟她根本不是朋友，她只是喜欢我哥，才带着我的”
　　“那有谁可以带你回家吗？我帮你联系，你哥可以吗？”，靳东方问道。
　　“我也是你的麻烦吧，你也很想把我甩开”，徐泰妍苦笑，五官都纠了起来，“不用找我哥了，他答应娶东方吟了，正忙着呢，我回去也是丢人现眼，过几天也要嫁给一个老头子，现在不享受一把还等什么时候呢”
　　“你退学，是为了嫁人？”，靳东方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啊”，徐泰妍嗤笑了声，“不知道为什么，我哥突然答应和东方家联姻，东方吟的要求是我嫁出去，给我挑了一个连孙子都有了的老头”
　　“你家里人怎么会同意？他们不考虑你的想法吗”，靳东方简直难以置信。
　　“为什么不同意”，徐泰妍反而疑惑，“反正我又生不出孩子了，给人当后妈也没什么，更何况那个人的保养也还不错.......我只要有钱就够了，没钱的人就算生了孩子都要做鸡，不然就是诈骗，我不要我的人生那么凄惨，我只要自己过好来就好”
　　“是这样没错”，靳东方抿唇，“但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帮你争取一下免试名单，你之前就报过我们学校，应该比较容易，如果担心家里不给钱的话，你也可以勤工俭学，这样就可以不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了.......”
　　“可我只要做这一件不愿意的事，其他什么不愿意的事都可以不用做了 ”，徐泰妍轻笑了下，似乎有些清醒过来，坐直身体，“嗷，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从前的事？”
　　徐泰妍的笑绽了开来，眼眸也弯了起来，“我小时候跟我哥走散后被拐卖了，被卖到一个很乡下的乡下，我的养父母很嫌弃我，当狗养似的，奶奶却很爱我，让我读书，照顾我长大........乡下真的很差的，那对夫妻在我十岁的时候就要把我卖给别人做媳妇，还差点把奶奶打死，所以我放火把他们弄死了，只不过他们死后，日子反而变得更差，老光棍们一直来，奶奶连自己种的菜都不能收，我也只能做起生意--奶奶去世前，我哥找来了，她让我乖一点，好好活着，不要记起那里的一切，但我还是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的脸突然悲伤又愤怒起来，“我多么希望她也讨厌我，那我对这个世界就不必那么麻烦.......那个杂种根本不是奶奶生的，我知道后把他挖出来喂狗了，可那也改变不了一切，一个那么善良好心的人，最后却因为坏了的心脏去世，还真是一种讽刺的报应，不是吗？”
　　靳东方的手紧紧捏着，眼泪也止不住地湿润，“所以那时候你才有药救我，你是为她准备的吗，她一定很开心，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你是在诅咒我像她一样死去吗？”，徐泰妍不免嗤笑一声，“我不要，我要当坏人”
　　靳东方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却是点头，按住了她放在台面上的手，“当然可以，你是在保护自己，这并没有什么错，如果连你都不保护自己的话，那么你也是加害者之一了，所以不用负担”
　　徐泰妍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却是忍不住一笑，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哈哈，我骗你的，哪有人的一生真的那么惨的，你以为写小说吗，哈哈，我真是笑死了”
　　靳东方愣了一下，手收了回来，苍白的脸只是笑着，“幸好，你是骗我的就好”
　　徐泰妍的笑戛然而止，良久说不出话。
　　酒吧的喧嚣仍在继续，妆容都哭花的人抿了抿唇抬眸，悲伤弥漫出来，“东方老师我真的好喜欢你，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靳东方的喉头滚了一下，拒绝的话正酝酿出口，眼眸一垂，看见她包上那挂着的手做娃娃，伸手将那老旧的娃娃捧了起来，郑重地在额上落下一吻，还未抬头，徐泰妍便抱着他止不住哭泣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东方老师”，她的身体颤抖，“其实那次让你到夜色，是我哥叫我的，他说只要能让他得手，就会给我一百万，那天不管你做什么，都会被他带走，只没想到春熙哥会来.......”
　　靳东方感到浑身寒凉，却心火交炙。
　　他拉开徐泰妍的身体，低头看着，想要发火，却不知该说什么，但要忍下却又非常难受，于是他将她扶了起来，“清醒点，我带你回办公室”
　　“你生我气了对不对”，徐泰妍抬头看他，泪眼婆娑地揪着他的衣领，“对不起东方老师，对不起.......”
　　靳东方的肚子空空，简直快没力气，只能强撑着往外走去。
　　迎面被人挡住，靳东方试图想让，身上的徐泰妍却被接了过去。
　　是东方吟。
　　她将人交给身旁的人扶着，然后抬手，“到车上等着”
　　“唉，你要带她去哪......”，靳东方想要上前，东方吟却一指按住了他的胸膛。
　　“你倒是厉害，一个男人搅得所有人风生水起”，东方吟冷笑一声，“我劝你尽早和平春熙分开，不然我哥发疯了谁也制不住他”
　　“他发疯关我什么事，你不去管他却警告我？”，靳东方冷眼看去，“要按你这么说，我捅你一刀，该死的人还是你了？”
　　东方吟的眉毛轻挑，“不管你怎么说，就像一百块和五十块，一百块买的东西就是比五十块多，更何况........”
　　她凑近靳东方的耳畔，露出标准的笑容，“你连五十块都不如”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靳东方心堵得慌。
　　好容易应付完离校的学生，他闭着眼睛瘫在旋转椅上，向着窗外的方向。
　　“笃笃笃”，开着的门被敲响。
　　靳东方抹了抹脸转了过来，一张明媚生花的脸凑了上来，还凑得很近。
　　靳东方突然厌烦起来，只看向别处，就要起身。
　　平春熙按住了椅子扶手，眉头微憷，“怎么哭了，你心情不好吗？”
　　平春熙单膝跪在靳东方的面前，仰头看着，“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没错，是我错了”，靳东方垂眸看他，沉默片刻，“可以让我一个人呆着吗？我很累，今天不想见到你，明天也是......不，以后都别见了”
　　“为什么”，平春熙有些不知所措，握住他的双手，“我可是忍着一星期都没找你，是有人对你说什么了吗，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靳东方没有说话。
　　“你果真是嫌我脏吗？还是因为我拿了钱？我可以都还给你........”
　　“我没有嫌你脏，我难受”，靳东方抓住他的手腕，“不是到了没有办法的地步，你也不会那样做的，我很可惜，也很抱歉，如果当时能够帮你就好了.......但没用的，很多事情是没办法解决的，想忘也忘不掉地，我一点也快乐不起来，一想到就会难受，可我不能不想，我不能忘记，忘记的话，愧疚会将我杀死，可一直记得的话，也会让我难受得想死”
　　靳东方的眼泪流了出来，“应该来说，我还算是幸运的，并没有经历那么多痛苦，但这个世界的确太残酷了，一点也不像我理解的那样，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不知道黑暗什么时候将我吞噬，太恐怖了，逃到哪里都是，我连杀死自己的勇气也没有，根本无处可逃.......你就不要，再来让我难受了”
　　他松开了握着的手，却被平春熙攥住。
　　“这就是你为什么一直不做手术的原因吗？”，平春熙的眼尾泛红，“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再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办法证明，还有值得留下你的东西--照片盒，我和照片盒里的那个人不是很像，不可以把我当作他吗？我会代替他爱你.......”
　　“我对他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我很尊敬他”，靳东方拧起眉头，把手抽了出来，“他是一个有信仰的人，而我喜欢他的信仰，我不需要他爱我，只需要他好好活着”
　　“他，他还活着？”，平春熙恍惚。
　　“不知道惨死在哪了”，靳东方忍不住嗤笑一声，蓦地又悲伤起来，“我常常觉得他会在某个孤零零的角落里站着，像孤魂般游荡，很悲伤地在那里站着”
　　顿了下，靳东方看着平春熙的脸庞，微笑起来，“你也一样吧，眼里有那样的回忆，所以怕我死了”
　　平春熙的喉咙吞了一下，没有说话。
　　“说实话，你的亲近也太突然了些，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不是他”，靳东方开口，“你这样会让我很难受的，也很难堪”
　　平春熙的手紧了一下，“你跟老师是很像......不，你们其实并不那么像，只是我总感觉你们很像，他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救了我，还帮我安排好了生活，可最后自己却自杀了--我刚开始恨过他，后面才发现他的无奈，但那时我已经脏了，也只能这样”
　　他垂下眼眸，咬着嘴唇，“我不想他死”
　　看着那难以掩饰的痛苦，靳东方的手缩了起来，“你那么喜欢钱的话，我写遗嘱把钱都给你好不好？”
　　平春熙忍不住又哭又笑起来，捂住了脸，“什么嘛，你这是哄小孩子吗？”
　　“那怎么办”，靳东方无奈，“我又不是你老师，不可能答应你的要求”
　　“不答应就不答应”，平春熙抬坐到地上，却抬起脸抿嘴笑着，“那么难受的话，就按你想的做好了，至于我的情感，我自己会处理，就算我变成你，痛苦得要死，想要挽回得要死，那也是我的选择，是我自己的事，你没有必要在意--我只希望你能幸福”
　　“谢谢”，看着那搭在膝盖的手，靳东方也笑着，阳光非常温柔的撒照。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