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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报完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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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完家底,它歇了。风一进一停一出,走得很匀。闻殊没熬过三点,在陆识舟肩窝里睡着了。陆识舟抱着人靠到天亮,老关在躺椅上,呼噜和墙里的风,一个调子。
天亮,粥是老关熬的。他端着碗过来的时候,闻殊看见他右手的指节肿着,三个关节,红得发亮。
“昨晚敲的?”闻殊问。
“敲顺了就忘了疼。”老关把碗搁下,“灌浆那段,我敲了七遍。”
闻殊从抽屉里翻了药膏出来,捏着他的手指抹。肿的地方发烫,老关嘶了一声。
“轻点。”
“那今晚还敲吗?”
“它唱到那儿我就敲。”老关把手收回去,攥了攥,“肿着也敲。这段等了三十年,不差我这一节指头。”
陆识舟收碗的时候看了眼手机,站着没动。
“今天冬至。”陆识舟说。
屋里静了一息。
“数九头一天。”老关说,“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最冷的日子,从今儿起头。”
“它那边的冬天比咱们的长。”闻殊说。他扭头看那道缝,“咱们的冬至都到了,它那边还早。”
“那就给它立个刻度。”老关说,“咱们一天一天数,它一天一天听。冬再长,有了刻度,就不算瞎熬。”
闻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消寒图。”闻殊说,“我画。”
他铺开一张好纸,起稿。一枝梅,斜着出枝,枝上九朵,一朵九瓣,瓣瓣勾着边,全素着。八十一瓣。画到梅心,他笔放慢了,一笔是一笔,它今儿收的笔声,比哪天都多。
画完,枝旁题了四个字:珍重待春。
“素梅八十一瓣。”闻殊把图举起来给老关看,“一天染一瓣。染完这张图,春天就到了。”
翻译栏就挂在缝边的墙上。“它会老。这一条没法翻译”那行字还在。闻殊把消寒图挂在它旁边,会老的,和往春里走的,挨着。
提笔,蘸朱砂,染头一瓣。
笔尖落在纸上,沙。极轻的一声。
墙里,碰了一下。
“收着了。”闻殊说,“往后一天一笔,这笔声它天天有。”
晌午它练嗓。六息,满的,落回。
练完,风没走匀。它起了别的事。
先是一段工地的响。卷扬机吱吱嘎嘎往上升,哨子短促地吹了一声,灰斗磕在地上,里头裹着一句含混的北腔吆喝。放完,停两息,接了下一年——水滚的声音,咕嘟咕嘟,碗筷磕碰,一把椅子吱呀。
老关放下手里的活,走到缝边坐下。
“这是冬至。”老关说,“它把每年冬至那天,单存着一箱。”
它一年一年往下放。头一个冬至,工地的声混着楼里的动静,暖气管新装的,叮叮当当响了一宿。老关说:“那年楼封了顶,内墙没干完,冬至工人还赶工。我把耳朵贴着墙睡,那时候不知道墙里有谁,就觉着这楼夜里有人气。”
第二个冬至,水滚,碗响,广播里一段戏文,跟着戏文有一副嗓子在哼,跑调。第三个,水滚,碗响,多了个剁馅的梆梆。老关坐在缝边,一段一段听。
“九五年,白菜猪肉。”老关说,“九六年那茬是荠菜的,楼下刘婶给的,鲜。”
闻殊看着他。老关看着缝,脸上的东西不动。
放了一年,又一年。放到有一年,冬至的声变了。
没有水滚。没有碗响。就一阵风,风里楼骨咯噔了一声。放完了,就过去了。
老关的手在膝盖上收了收。
闻殊跟陆识舟对了一眼。谁也没出声。
它没停。接着放下一年的。空的。风大些。再下一年,空的,暖气管滴答。再下一年,空的,里头远远裹了一阵剁馅的梆梆,隔着楼道传来的,响了一阵,远了,没了。它把这一阵也收着,原样放出来。
空的年,一个一个过。一年不落。
有一年风特别大,整宿刮,缝里的凉气跟疯了似的涌。它把那年的风放出来,放得长长的。老关说:“那年腊月,楼里水管冻裂过两回。修管子的来了三天。”
陆识舟的手搭在闻殊背上,两只手都凉。闻殊的手也凉。两个人谁也没动,陪着老关,把那些空的冬至一年一年听完。
“空的它也存。”老关说,“它连空都当日子过。”
“空的那几年,它一个人。”闻殊说,“这些冬至,它自己给自己过的。”
“现在不用了。”陆识舟说。
放到有人的那一年,声变了。开门,开关咔哒,水声,椅子挪了两回,后半夜一段长的静。
“我那年冬至赶片子。”陆识舟说。
“饺子呢?”老关问。
“煮了袋速冻的。”
“它给你存着呢。”老关说,“那年的冬至就这些,它也一年不落。”
放到这儿,它停了。
今年的还没来。风空着,等。
“它在等今晚的。”闻殊说。
老关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
“那就别让它等空了。”老关说,“和面。”
厨房里响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面盆磕在案板上,咚。它碰了一下。剁馅的刀起落,梆、梆、梆,一下是一下。它跟着碰,一下是一下,跟得齐齐的。
“它打拍子。”闻殊剁着馅笑,“它就好这一口。有节奏的它都收。”
擀皮的时候,擀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滚。缝里,忽然起了一缕哼。
咕噜噜。咕噜噜。
滚的音,圆的,一段一段,跟擀杖一个步子。
闻殊停了手。它也停。闻殊接着擀,它接着滚。
“它学擀皮。”闻殊说,笑出声了。
陆识舟在纸上记了一笔。
包的时候出了事。闻殊捏的饺子躺下一个瘫一个,馅还从边上渗出来。老关看不下去,搬了小凳坐他旁边,手把手教。
“虎口收劲。”老关捏着闻殊的手背往里一挤,“一挤,褶就出来了。”
闻殊捏出来的还是瘫着,只是瘫得齐整了点。老关摇头。陆识舟在旁边自己包自己的,个个立着,褶子匀得像拿尺子量过。
“你那个是给谁包的?”闻殊问。
“给收音机的。”陆识舟说。
闻殊抓了把面粉扬他,没扬着,面粉蹭了自己一鼻尖。陆识舟放下擀杖,拇指把那点白抹了,抹完手没收回去,在他脸上停了半息。老关咳了一声,扭过头去,肩膀抖了抖。
水开的时候,咕嘟声从厨房滚出来。
墙里,敲了两下。
实的。
“饺子下锅了,它叫人。”老关说,“应它。”
“在。”闻殊说。
“都在。”陆识舟说。
饺子出锅,三个碗上桌。老关盛了第四碗,没搁桌上,端到缝边的小凳上摆正,正对着缝。热气往上飘,飘到缝沿的墙皮上,蒙了薄薄一层雾。
“它的。”老关说。
谁也没接话。谁都知道是谁的。
闻殊的眼眶热了。陆识舟把他往身边带了带,没说话。
缝沿上,一小块凉起来了。它出来,贴着碗沿的瓷,停住。瓷不跟脉,它就那么贴着,贴了十几息,从碗沿挪到碗腰,又挪回来。热气一阵一阵往墙上扑,它就贴在热气的边上。
退回去之前,它敲了一下。
实的。
像谢。
11楼那位是这时候来的消息。
“冬至。”那边先来一条,隔了一阵又来,“它今儿把存的户点完了。三楼东户那位的摇篮曲,点在最后。点完它静了半个钟头。”
闻殊单手回:“我们包了饺子。给它盛了一碗,搁缝边上。”
那边隔了很久。
“明儿我也摆一碗。”那边说,“这规矩好。”
饭桌上,老关把数九歌念了一遍。念得慢,一句一句,像交账。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念到“一九”,缝里碰了一下。
念到“二九”,又碰一下。
一句一下,跟着碰,齐齐的。念到“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缝里碰了两下。
老关愣了愣,笑骂:“你还真给它加上了。”
“它在跟着数。”闻殊说。
“数得比我还齐。”老关说。
闻殊笑得筷子都没拿稳。陆识舟把录音笔从里屋拿出来,架在小凳边上,红点亮着。
“存档。”陆识舟说,“头一个四口的冬至。”
“文件夹叫什么?”闻殊问。
陆识舟想了想。
“头一个。”
夜深了。碗里的热气早就散了,那碗还搁在小凳上,谁也没收。它出来过两回,贴着碗沿,贴一阵,回去。
十点多,它唱了楼生的歌。打夯起头,有棱有角。到灌浆,空半拍,老关的指节落下去,肿着,咚……咚……它贴着鼓点走过去,砌砖,抹灰,收。唱完,碰了一下。
老关把手指收回来,在膝盖上揉了揉。
“明儿还敲。”老关说。
闻殊把毯子往腿上拉了拉,靠着陆识舟,看墙上那枝梅。
八十一瓣,头一瓣红着。剩下的八十瓣素着,一天红一片。
“它一天听一笔。”闻殊说,“这笔走完了,春风就到它门口了。”
老关把消寒图扶了扶,退开半步看了看。
“冬至把最长的夜给咱了。”老关说,“也把刻度给咱了。一天一瓣,一天一笔,笔笔往春里走。它那边的冬天长,跟着咱们的刻度走,就不算瞎熬。这图红透那天,春风就到它门口了。”
墙里,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下挨着那枝梅,也挨着往后的八十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