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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缝没了 第3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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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框底下,那道铅笔线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两个人都知道它在哪儿。
它今晚来,缝就会开在老地方。那道谁也看不见的门,还会开。
早饭是粥。两个人对坐着吃,吃到一半,闻殊把勺子搁下了。
“602的房租。”他说,“这个月的,交不交。”
陆识舟舀粥的手停了停。
“我一直想提这个。”他说,“我本来想退了。人都住过来了,602空着,一个月八百,白扔。”
“别退。”闻殊说。
“为什么。”
“三个理由。”闻殊说,“第一,你那头有静默录音,它要是哪天绕过去,得有东西知道。第二,你留的那盏橘灯还亮着,这楼里它的地界上,得有一点咱们的东西。第三——”他顿了顿,“万一哪天,它单挑着一个人来,另一个人得有地方去。”
陆识舟把勺子放下了。
最后一条他听进去了。它挑地方挑得很准,它对两个人,未必一直一碗水端平。这话两个人都没明说,可它就坐在桌上,跟粥摆在一起。
“留。”陆识舟说,“房租我出。就当给它立个假靶子。”
“它要真去了602,你那机器收着,是好事。”
“它要不去,”陆识舟说,“八百块,买咱俩心里踏实。”
上午两个人各干各的。陆识舟在桌边剪节目,六年了,夜间频率没断更过。这一期他剪得慢,剪一段,停下来听一阵。闻殊凑过去看过一眼,屏幕上还是那条溪,只是溪的底下,多垫了一层极低的、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他没问,陆识舟也没说,可他知道那是什么。剪到一半,陆识舟停下来,在节目页面敲了一行字:这期延后,下一期,录一栋楼。
他按了发布。六年的头一回拖更,后台几分钟就有人问。他没回,把页面关了。
闻殊在窗边画画。那张起了个头的“夜里的屋子”,今天接着走了。屋子画进去了,窗户画完了,昨晚他空着的屋里,今天他落下笔,画了两个人。
并排坐着,一张桌,两碗面。他没画脸,两个背影,肩挨着肩。画完这两个人,他看了看屋子剩下的空白,鬼使神差地,在两个人背后那面墙上,涂了一层很淡的灰。
灰得几乎看不见。像墙里有东西,又像只是阴天的影子。
晌午,陆识舟的手机震了。
是那个做声学的朋友。陆识舟把屏幕转给闻殊看。头一条:你认真了?你从来不发这种消息。第二条:两个办法。一,去医院查耳蜗,挂号我帮你问。二,把你设备架在出问题的位置录一宿,文件里有,是环境;文件里没有,是你的神经,就医。
闻殊看完,把手机递回去。
“你录了。”
“录了三场,什么都没有。”陆识舟说,“按他的说法,我该去挂号了。”
“你耳朵没病。”闻殊说,“病了的耳朵,别人站进去也得听见。你听不见的,我站进去也听不见。咱们俩的耳朵对得上,对得上的耳朵不是病。”
陆识舟把手机扣了。
“我回了它一句。”他说,“不是病。他肯定当我疯了。”
“疯了就疯了。”闻殊说,“现在疯的人,起码没把这事让给耳朵自己扛。”
下午陆识舟回了一趟602,收拾剩下的东西,顺便把静默录音的位置调了调。回来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进屋,换鞋,坐下,半天没开口。
“602里怎么样。”闻殊问。
“我贴了那面墙。”陆识舟说,“它待过四十分钟的那段。凉的,跟601白天一样凉。”他顿了顿,“可是有一层东西,我说不上来。不是温度,不是味儿。就是那一段墙,手贴上去,跟别的段不一样。像,”
他找了半天词。
“像有人在那儿坐过,刚走。”他说,“椅子还有余温,你不知道该不该坐。”
闻殊想起一件事,没说。它的老位置在床头,他每夜枕着那边睡。他从来没想过“该不该”。已经过了该不该的阶段了。
晚饭两个人把紫菜汤的旧案翻了。陆识舟把虾皮用刀背拍碎,掺了一半进汤,端上来,一人一碗,一尝,又鲜又清,两样全占。
“紫菜没有撕一半的。”闻殊说。
“虾皮有碎的。”陆识舟说,“这叫变通。”
九点,值班。今晚轮陆识舟前半夜,闻殊三点接。
陆识舟坐在客厅,灯拧到最暗。一点五十二,它来了,薄薄一层,按上床头,老位置。他落笔:一点五十二来,床头。之后它按着,匀的。
两点五十五,客厅里那层高音,动了一下。
陆识舟的头一下子偏过来。那层玻璃末子,前天起就在客厅的空气里,磨得极慢,不掉渣。今夜它磨得急了,而且薄了。它像一层退潮的水,从屋子当中,往门框那个方向退。
他起身,走到门框底下,站进昨晚画的线里。
静音带在。可是窄了。昨晚他站进去,两边的肩膀都在声音外头。今夜他站进去,右肩的耳朵边上,已经贴着那层玻璃末子的边了。
他没动,站在线里,用耳朵量。量完,他叫人。
“闻殊。”
卧室里的人几乎是立刻应的。他出来了,赤着脚,走到线边上。
“站进来。”陆识舟说,“你站中间,我站边上,我量。”
闻殊站进去。静音带里,什么都没有。可是他站定不过十息,就觉出不对了。
那层玻璃末子,在往里挤。
高音从三面过来,一点一点往这条缝压。它磨得很急,像一层水,往一道缝里灌。缝在收窄。闻殊半边肩膀先让高音漫过来,然后是耳廓的边。他往陆识舟那边靠了半步,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站在越来越窄的一条里。
“它在挤。”闻殊压着声。
“我量着呢。”陆识舟盯着地上,铅笔线是昨晚画的,今夜线里站不下两个人了。“昨晚三指宽。今夜,”他把手指比了比,“两指。还在收。”
缝在收。两个人贴着肩站在缝里,高音从两边包过来,低频从墙里按过来,它们像两只手,从两个方向往中间合拢。
“退不退。”闻殊问。
“再站十息。”陆识舟说,“我想知道它要收到多窄。”
十息之内,缝收到了一指。陆识舟半边身子已经在声音里了,那层玻璃末子贴着他的耳廓走,磨得他耳根发麻。他拽了闻殊一把,两个人一起退出了那条线。
退出来的同一息,高音涌过去,把那条缝填满了。
两个人站在客厅当中。低频按着,高音磨着,上下两层,把整间屋填得满满的。门框底下,昨晚的铅笔线还在,线里已经没有“没有”了。
“缝没了。”闻殊说。
“没了。”陆识舟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反常。“它把高的那层收窄了,专门往缝上压。它看见了那条缝。”
“它怎么看见的。它又没出来。”
“我站进去过两回。”陆识舟说,“你昨夜站进去过。三回。它数着呢。它知道那条缝里有它不在的地方,有咱们站过的脚印。”
他走到门框底下,蹲下去,用手指把昨晚的铅笔线蹭了蹭。线还在,淡淡的。
“闻殊。”他蹲在那儿,没抬头,“它不是抹缝。缝是死的,抹它干什么。它是抹咱们站进去这件事。那条缝里,进过两个人。它不要。”
“不要什么。”闻殊问,“不要缝,还是不要人在缝里。”
陆识舟站起来。
“不要人不在它里面。”他说。
这一句落下来,两个人都静了。屋里,低频按着,高音磨着,满满当当,再没有一条缝。十六天,它把自己摊成两层,摊满这间屋子,如今连最后一条它不在的窄道,也让它合上了。
“它把屋子填满了。”闻殊说,“往后咱们站哪儿,都在它里面。”
“对。”陆识舟说,“它疼在墙里,咱们在墙里它的边上。它看,咱们在它看的里头。它挤,咱们站的地方就是它挤出来的。”
“那咱们往哪儿站。”
陆识舟看了他一眼。
“背贴背。”他说,“你后背有我,我后背有你。它把屋子全占了不要紧,占不满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它爱看就看。两个人的后背,不用它看。”
四点四十,它退了。高音低频一齐淡下去,屋里空了。那条缝,没有再开。
两个人守着一片真的安静,谁也没动。缝没了,这间屋从今夜起,处处是它。
闻殊回卧室拿了那幅画出来。夜里的屋子,今天画完的:两个背影,肩挨着肩,身后一层淡淡的灰。他把画钉在床头,两张旧画旁边。三张并排:树底下一个人,伞底下一个人,屋子里两个人。
陆识舟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灰的是什么。”他明知故问。
“你没猜着的东西。”闻殊说,“它带着的,不止一样。你说的。”
陆识舟没接话。他看着画上那两个肩挨肩的背影,看了很久。
“它夜里贴在墙皮底下,听咱们说话。”他说,“它听得懂自己的动静。这画上的两个人,它要是也看得懂,”
“看得懂才好。”闻殊说,“让它知道。屋里的两个人,画都画上了。”
他把画钉牢,退后一步,三张画并排看了一遍。两张旧的画着搬来之前的他,一张新的画着现在的他们。
“今晚它要是贴过来听。”陆识舟说,“贴的就是这张画。”
“那它贴着吧。”闻殊说,“画上的两个人,没打算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