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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陆识舟说那可能听错了 第2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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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殊退回门里,手搭在门沿上。
关门之前,他听见门外那人低低说了一句,轻得像对自己说的:
“它今天晚上,话挺多。”
闻殊的手停在了门沿上。
门没关。这句话把他钉在了这儿。“话挺多”,这三个字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它停,它续,它停,它续,三起三落,全让门外这个人收在耳朵里了,还收得这么轻描淡写。闻殊扶着门,指节在木头上抵了抵。
他把门重新拉开了扇。
“有件事。”闻殊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说错了。”
陆识舟站在走廊上,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说,你们说话它不听。”闻殊说,“不对。今晚它停了三回。放录音,一回。剩下两回,”他顿了顿,“一回是你问‘你家半夜’的时候。一回是我问你‘像什么样的’的时候。”
走廊静了两息。
陆识舟没说话。闻殊看得出来他在想,不看他,视线落在两人中间那块地板上,眉心那儿有一点很浅的动。做声音的人过一遍声音里的时间线,就是这副样子。
“……那就是说话它也听。”陆识舟说。
“至少这两回。”
“我录了它十几个钟头。”陆识舟说,“它从来没理过我。我一个人对着墙说话、骂机器、剪片子出声,它一下都没停过。今晚是头一回。”
“今晚是头一回有两个人。”闻殊说。
这句落在走廊里,谁都没接。半明半暗里,两个人隔着一步站着,中间那条门槛底下,一墙之隔的它伏在墙里,不知道听没听着这句。
“它听不懂字。”陆识舟慢慢说,“狗听不懂字。可狗分得出你在叫它。它要真是,”他把那个词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它要真是活的,分得出人在说它,不稀奇。稀奇的是今晚之前它不稀罕。”
“为什么今晚稀罕了。”闻殊说。
“不知道。”陆识舟说。
他答得干脆。闻殊倒是踏实了一点——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个人的“不知道”跟别人的不一样,是真测完了才说不知道。
“所以规矩改了。”陆识舟说。他把那只纸袋换了只手,声音又压低了一层,低到闻殊得朝他那边侧一点耳朵。“往后在屋里,隔墙的话,能不说,不说。要说,写在纸上,或者打字。它听得见‘说’,不一定听得见‘写’。”
“它又不识目。”
“它认不出字。”陆识舟说,“但它今晚认出了它自己的声音。这两样哪个更邪门,我答不上来。都防着。”
闻殊点头。
“还有。”陆识舟说,“往后不管谁问起来。楼里的人,房东,谁都一样。你问你家半夜是不是有声音,就说,”
他停了一下。闻殊听见他把今晚最早的那句台阶,从楼梯口一步一步又搬了回来,搬到两个人中间,重新放平:
“那可能,听错了。”
闻殊看着他。
这句是今晚的第三句话了。第一句把他钉在“说没有的人”的位置上,第二句把两个人钉在了同一条账上,这一句,是把两个人一起钉进同一个“听错了”里。往后这栋楼里,青槐路29号六楼,601和602,对外的口径只有这一句。
“记住了。”闻殊说。
“这段录音我今晚回去看。”陆识舟说,“两个钟头零七分。它四十分钟不停的那场,你说的那场,我要对着波形找。找到了什么,我过来敲门。”
“它要是不停呢。”闻殊说,“你录它的时候。”
“它不给我停的由头。”陆识舟说,“你放心,我录它十几个钟头,它当我不存在。它今晚停,不是冲着录音。是冲着——”他顿了顿,“冲着门口站着两个人,说的都是它。”
闻殊没接。这话没法接。它挑人听,今晚算是坐实了一半:它不停给机器,不停给一个人,它停在两个人、一道门槛、一句问话上。它在听什么,两人还不知道。可它今晚听了,这是两双耳朵作过证的事。
“你那道划痕。”陆识舟忽然说。
闻殊抬眼。
“哪天夜里都行,你描述一遍。”陆识舟说,“哪一夜,几点前后,从哪儿起,到哪儿收。我回去对着波形找。我那边有一场录音,里头有一声东西,我一直没归上类。”
“前天夜里。”闻殊说。就是那场死静的夜。“两点多。从上往下。一道。不快,不重,像指甲隔着墙皮。”他停了一下,把最后半句也放出来,“那四十分钟里,它底下还有声。起伏落到底的地方,垫着东西。像哭。哭到没声了,就剩气的那种。”
陆识舟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我那边,”他说,“有一声尖峰。从高频起,一路往下抹,收到低频。稳的,不抖。我一直当它是楼里什么东西松了。”
“呢。”
“跟你说的是同一样东西。”陆识舟说,“你的耳朵听见的,我的机器收着的。隔着一堵墙,两份。”
走廊静下来。闻殊捏着门沿,忽然觉得今晚这一场,比他等了一天的那句问话还重。五十几行账,他一个人记了十几夜,每行都没处对。今晚有人对上了两行,用的还不是他的耳朵。
“先知道它是什么。”陆识舟说,“别的,往后一样一样来。”
“嗯。”
“明晚我可能还录。”陆识舟说,“你要是听见我这边动静,正常。”
“你那头动静,”闻殊说,“我这边听得见。”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这句话没毛病,可它说出来的意思超出了没毛病的范围:他的耳朵也一直开着,开了一样长的夜,听的是同一面墙。
“有动静,”陆识舟往后退了半步,“敲墙。三下,轻的。我听得见。”
“三下。”闻殊说。
“别的时候别敲。”陆识舟说,“它今晚会琢磨你,它已经琢磨了我一个多月。别给它添新的。”
“好。”
陆识舟转身,走了。脚步还是那种轻法,一级一级下去,声控灯没亮过一盏。闻殊站在门口,听着那个脚步落到底,听见一楼的门响了一下,合上。街上把最后一点声尾接了过去。
他关门。反锁。屋里黑着,他没开灯。
那层起伏还在,一起一伏,匀匀的,从头到尾没停过,方才门口那些话说了多久,它就听了多久,或者它压根没听,或者它听得比谁都仔细。闻殊分不出来。他只知道此刻这层起伏走得很匀,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走到桌边,把纸袋打开。一盒挂耳,十包,包装上印着字,他没开灯,借着窗帘缝那线白光看不清。他抽出一包,想了想,没泡,走回卧室,搁在床头,跟手机并排放着。
手机亮了一下。
陆识舟:咖啡是浅烘的,别用滚水,水温下来再冲。
闻殊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几十分钟前这个人问出那句话的时候,脸色比现在这行字沉十倍。他回了一个字:
好。
手机扣下。屋里那层起伏走着。闻殊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条规矩,三下,别的时候别敲。
现在算不算别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东墙跟前。天黑着,墙也黑着,手电他没开。他抬起手,指节抵在墙皮上,抵了两秒。白的墙,白天他照过了,什么都没有。夜里的它温过、划过、哭过,一样都没给白天留。
指节落下去。
笃。笃。笃。
很轻。三下,一下跟一下隔得匀。
墙那边静了几息。
然后,笃。笃。笃。
三下,一模一样的轻,一模一样的匀,隔着二十四公分的砖,稳稳地传了回来。
那层起伏还在走,一起一伏,没有停。它不管这个。它听得懂“被说起”,听不懂指节。青槐路29号601和602之间,头一回,有话借道它的墙,走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