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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录了六个小时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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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识舟关了屏幕。
窗外天光大亮,青槐路醒透了,卖豆浆的三轮车从楼下过去,喇叭里放着走调的戏。陆识舟拉上窗帘,上床,背对着那面墙。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很奇怪:他录了它六个小时。可这六个小时里,被录下来的,恐怕不只是它。
墙那边,闻殊这一觉也没睡囫囵。
五点过后他沉下去一截,做的那个梦很短,梦里那面墙在睡。七点他醒了一回,梦没了,墙还在,米白的漆,床头那棵树,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闻殊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闭上眼。再醒,九点半,太阳晒到床尾,晒在被子上,暖的。
眼底是沉的。闻殊坐起来,头发睡得翘了一撮,他拿手压了压,没压住,算了。
洗漱,焖饭。早饭还是米饭咸菜,吃到一半,他停下来嚼得很慢。昨夜账上那几笔,一笔一笔在脑子里过:它会看。看的方向是床。翻身它跟着翻。它比我先知道我在这儿。
白天它也在。白天它不闹,它看。
闻殊放下筷子,扭头看了一眼东墙。
上午的阳光斜进来,墙就是一面墙,裂纹还是那条裂纹,从踢脚线斜上去半截,细得像头发。搬进来第一天他就见过这条纹,老房子,砖混的,哪面墙没两条纹。他没在意过。
今天他多看了两眼。说不上哪不对,就是看的时候后颈有点发紧,像看一个正在装睡的人。
上午画画,画不进去。走丢的小孩站在河边,闻殊给他画了三回表情,都不对,擦了。橡皮屑落在桌上,他拿手拨成一小堆,盯着那一小堆走神。
十点四十,编辑发来一条消息:草图有进展没?
闻殊拍了张纸发过去,就画了半个小孩。
编辑:状态不好?
闻殊:没睡好。
编辑:那你今天别画了,睡觉。本子不急这一天。
闻殊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别画了,睡觉。说得容易。他看了一眼东墙,白天补觉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睡不着。夜里那个东西不闹的时候,这屋里的静是满的,满到耳朵发胀。
中午他煮了面,吃完,做了个决定。
与其躺着被看,不如自己去看看它。
下午一点,闻殊搬了张凳子,坐到东墙跟前。
他先把耳朵贴上去。墙是凉的,砖的凉,贴着颧骨,凉意顺着颌骨往牙根钻。起初什么都没有。楼房的白日噪音隔着墙传过来一些,很远,很糊:楼下修锁店锉钥匙的吱吱声,对楼谁家在剁馅,一刀一刀。闻殊把这些一样一样摘出去,摘干净了,往深处听。
深处有那个起落。白天它淡,淡得像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可它在。一下,一下,贴着砖的里侧。
闻殊听了十分钟,脖子酸了,把耳朵挪开,换成手。
手掌整个贴上去,五指张开,掌心压实。这是他想了一上午的办法:耳朵听的是空气,手贴的是墙本身。那东西在墙里头,要摸它,得隔着砖摸。
头五分钟,什么都没有。掌心麻了,指节泛着白。闻殊没动。他有的是耐心,画绘本的人别的没有,坐得住。
第六分钟,还是第七分钟——
一个边,从他掌心正后方过去了。
不是振动。振动是麻,这个不是。这个是质量。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贴着墙体的里侧,极慢极慢地,从他手掌后方经过。闻殊的汗毛在一秒钟之内全体立了起来,从手腕一路立到后颈。
它有边。
掌心里那条凉意的中线上,明明白白地滑过去一个"轮廓"——不是凉意的变化,是压强的变化,砖被人从里面极轻地撑了一下,又松开。那个边的形状不对。长的,厚的,带着一道缓缓的弧度,不是人的形状,也不是闻殊知道的任何活物的形状。像一段很大的、软的什么,盘在墙的深处,此刻正挪动其中的一节。
它过去的地方,墙是温的。
闻殊的手停在原处没敢动。砖混的墙,六楼,十一月末——不对,是初春也不对,反正这墙该是凉的,凉透了才对。可方才那一条"边"经过的位置,掌心底下留着一线极淡的温,像有人隔着棉被握了一下他的手,拿开了,棉被上还留着热。
那个起落声,在它经过的那几秒里,变得清楚了。不是大了。是近了。近到闻殊能听出每一"口气"的头和尾,头上有一线极细的湿响,尾上有一声极轻的、吞咽似的东西。
它在墙里呼吸。它有身体。它在走。
然后它停了。
停的位置,闻殊僵在凳子上,一寸一寸地确认——正对着他的枕头。隔着二十四厘米的砖,在他每天夜里脑袋搁着的地方的正后方,那个东西停下来了,不动了,呼吸匀匀的。
那个注视跟着落下来。落在闻殊的掌心上,顺着胳膊爬上来,落在脸上。
闻殊坐在凳子上,手贴着墙,浑身僵着,跟它对峙了大概三分钟。汗从鬓角下来,他没擦。
三分钟后,那个"边"又动了,极慢地,退回墙的深处,温的那一线凉下去,注视散了。起落退回白天的淡。
闻殊把手拿开。掌心是湿的,指节白得没了血色。
他在凳子上又坐了很久,然后起身,去书桌拿了铅笔,回来,在那条细裂纹的末端,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点,点上头写了个日期。写完退后一步看,那个小点小到他自己都得凑近才看得见。
账上又添了一笔。这一笔他记得很稳:
它有边,有重,是温的。它会走。它认得我枕头的位置。
写完这行,笔尖在心里停了很久,又补了半行:
它不是声音。声音是它发出来的。它本身在墙里。
写完这笔,闻殊做了一件翻了旧账的事。他把手机翻出来,找出前几夜自己录的那段录音——就是那天凌晨随手录下、存在手机里没删的那段。他戴上耳机,把音量一格一格往上推,推到自己平时绝不敢用的格数。
耳机里,那个长音低低地铺着。以前他听这段录音,听的是"一种声音"。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听过它贴着砖的呼吸,摸过它的边,掌心里还留着那一道温的记性。耳机里这段干巴巴的录音,忽然有了形状——他知道发声的是什么了。不是管道,不是地质,不是什么共振。是一段很大的、软的、温的东西,盘在墙的深处,一下一下地喘气。
录音放到一半,闻殊把它关了,摘了耳机。
手机屏幕黑着,照出他自己的脸。他看着那张脸想:你怕了没有?想了半天,答案是怕,怕是怕的,汗毛现在还是立的。可怕归怕,手不痒,腿不软,没想跑。搬进来十来天,这间屋子给他的安稳,比城东那间有猫的屋子多得多。这东西在墙里,可它没害过他。它只是看,只是呼吸,只是停在他枕头后头。
先这么处着。闻殊把手机扣下,心里说。它看我,我记它,谁也不亏。
下午四点,闻殊下楼买菜。楼道里他照例扶着铁扶手往下走,走到六楼半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602的门。
门关着,门板旧,漆色发乌。门缝底下没有光。
对门那个高个邻居,一整天没出门。闻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看这一眼,站在楼梯上站了两秒,没想出答案,下楼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扇门里,陆识舟下午两点才醒。
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吃饭,是坐到桌前,把"墙内,一"从机器里导出来,备份。电脑一份,移动硬盘一份,U盘一份,三份,码进三个不同的抽屉。六年的野外经验:东西没备份之前,等于没采到。
备份完,他戴上监听耳机,把文件拉到中段,听了三秒。
三秒就够。那个起落从耳机里出来的瞬间,陆识舟后颈麻了一下——设备录得比他想的还干净,干净到那层"呼吸"底下,连昨夜门口听到的那一声极沉的摩擦都在,清清楚楚地趴在波形里。
他摘了耳机。文件名后面敲备注:墙内,一,六小时零九分,起落十七次。
敲到"十七次"三个字,他停了停。六个小时,三百六十九分钟,每分钟十七次,一下不多,一下不少。鲸鱼的呼吸都没这么匀过。
陆识舟把机器摆正,决定明天再开软件细过。今天耳朵的状态不对,睡醒了也不对,耳朵深处老像蒙着一层什么——他知道那是什么,是那个起落在他听觉里留下的底。这东西在他耳朵里住下了。
晚上闻殊炒了两个菜,多焖了一杯米。
吃饭的时候他想,明天得去一趟旧书市场,他答应编辑月底给信儿的那个本子,得找点参考。想完本子,想墙。想完墙,想掌心那一道温。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到最小,他忽然觉得楼道里那点惯常的安静也不对了——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全楼的人都被嘱咐过轻一点。
九点半,闻殊洗漱完,站到东墙跟前。
墙根那条裂纹还在,铅笔点还在,日期还在。白天那道温早就没了,墙凉得规规矩矩。闻殊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把床头那幅画的四个角又按了一遍,按平。树下那个人脸是模糊的,朝着墙。
"你看它,"闻殊对着那幅画,用气声说了一句,"它也在看我。"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搬进这间屋子十来天,他总共没说过几句话,今夜这一句,是说给一幅画听的。
十点五十,关灯。
闻殊躺下,面朝东墙,被子拉到下巴。他没等多久。十一点半刚过,那个按压来了,薄薄一层贴上鼓面,一寸一寸厚起来,厚到头,按住。注视跟着落下来,端端正正,落在床上,落在他脸上。
闻殊没躲。
他做了一个前几天没做过的动作。他侧过身,伸出右手,手掌贴上东墙,掌心压实,五指张开——跟白天一个姿势。
贴上去的那一秒,那个起落顿了半拍。
就半拍。然后它接上了,一起,一伏,节奏没乱。可是闻殊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了一下——它顿的那半拍,他听得真真儿的。它察觉了。它知道有一只手贴上来了。
注视移了过来,从脸上,移到那只手上。隔着二十四厘米的砖,那束没有重量的目光端端正正地落在掌心上。
然后,极慢极慢地,墙深处那个东西,挪过来了。
闻殊咬着牙没缩手。他感到那个"边"从深处起,一点一点靠近,沉,慢,带着那道不对的弧度。它穿过他下午确认过的位置,继续过来,一直过来——
停在他手掌的正后方。
隔着一层砖,一层灰泥,掌心对掌心。
它呼吸。起落穿过砖,落进闻殊的掌心里,一下,一下,温的。那线温比白天清楚了,贴着他的掌纹,像另一只手的手心,只是太大,太厚,形状不对,隔着二十四厘米,闻殊都能觉出那上头一下一下的、缓慢的搏。
闻殊的汗把枕头洇出了一小片。他没动。心跳快得离谱,可从始至终他没动。
"你是谁。"
他听见自己问了一句。声音低到几乎没有,一出口就散在黑暗里。
它没答。起落不乱,温的不退。可那束注视厚了一层,厚到闻殊眼睫上都像压了东西。它在看他。看了这么多夜,今夜是头一回,这个人伸出手,隔着墙,贴了贴它。
一人一个它,隔着一道墙,谁都没挪。
后半夜两点,闻殊的胳膊酸透了,才把手收回来。收回来的那一刻,墙里那个东西没有退,它在原地又停了很久,久到闻殊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最后还听见它的起落贴着墙根,匀匀的,像守着什么。
睡着之前闻殊把今夜的账补完了,手在心里写得发抖,可一笔是一笔:
它听得见我。它肯过来。它不怕我。
最后还有半笔,他犹豫了很久才落上去:
我贴它的时候,它是温的。这墙里住的,是活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墙那边,陆识舟睡够了,洗漱,煮面,吃完,把窗帘拉开一半。
耳朵养回来了。他坐到桌前,戴上监听耳机,打开分析软件,新建工程,把"墙内,一"往里拖。
进度条走了三秒,六小时零九分的波形在屏幕上整个铺开了。
陆识舟捏着鼠标,从头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