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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没有声音又躺回去了 第10章 ...

  •   窗是窗,空调是空调,冰箱是冰箱。两扇窗都推过了,推不动;空调没通电,凉得匀;冰箱起了声,收了声。楼上楼下都睡着,对门那线橘光亮着,里头没动静。查得到的,他都查了。查得到的地方,它一个都不在。
      可它在。它在耳朵里头,贴着鼓面,很匀,很稳,不松手。它不从窗缝进来,不从机器里出来,不从楼上漏下来。卧室里有它,客厅里也有它,隔着门框,它一步没落下。它哪儿都不从,它就是在。
      夜还长。他没有回床上去。它第三夜来,他头一夜起来查,这一场才刚开了个头。它有耐性,他也有。他把两只脚在地板上站实,离四面墙远远的,把耳朵交给它,看它今夜还想按到几时。
      他站着。
      脚心先凉,凉过了脚背。他没挪。
      头几口气,脑子里还在过“窗是窗”那些句子,最后一遍过完,屋里就剩下他和它。没有第三样了。
      然后是干耗。
      他没干过这个。城东失眠的夜他躺着,躺着可以骗自己是在等睡意。站着没得骗。站着就是待着,跟它面对面对待着。它不跟他商量,他也不跟它客气。它按它的,他站他的。
      楼里的夜一样一样过。
      楼骨咯了一下,头一回。楼上有人起夜,水管在头顶上过了一段,很匀,过完,空水又走几步,没了。冷柜嗡起,停,又起。街上过一辆车,从东往西,声尾在巷口拐了个弯,没了。对门那线橘光还亮着,里头有一声极轻的响,像杯底搁上桌面。夜里不睡的人,喝了口水。
      每一样过完,屋里重新剩下它。
      它不添,也不减。就那个深浅,那个位置。
      他试着闭眼。
      闭眼它在。睁眼它也在。一样。
      这个他试出来了,倒是松了半口气。它不看人。不看人的东西,你闭眼它不会趁机做什么,睁眼它也不会因为被看见了就变个样。它不跟人来这套。他闭上眼,站了一阵。黑着眼站,跟黑着眼躺不一样,脚底下是实的,人反而稳。
      他数呼吸。
      一,二,三。数到一百出头,数岔了。从头数。数岔了也不恼,这是他的夜,岔了重来就是。城东那些碎掉的夜他都是这么过的,只是那时候怀里没有这么个东西。现在怀里有一个,他数他的,它按它的,两下里居然也处得下去。
      它什么时候松的,他没料到。
      数到一百三十几,耳朵里先松了半下。很小的一下,像按着的手指先挪了挪,再整个拿开。
      他屏住,数。
      一。二。三。
      干净了。
      三口气。从松半下到干干净净,三口气的工夫。头一夜他睡着了,第二夜他在半梦里,只有今夜,他从头到尾在场,连它退场的步子都数上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
      等它回来。
      它没有回来。
      腿是这时候才觉出来的。麻从脚底往上漫,他慢慢屈了屈膝,血往下走,针扎似的过了小腿。他站得太久了。他换了一下重心,把两只脚倒了个个儿,又站了一阵。
      站给谁看,说不上。站给它看吧。它要回来,他还在。
      它没有回来。
      他回卧室。
      经过门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就停在头一回站的那地方,一脚这边,一脚那边。空的。门框底下什么都没有,连它都没有。他站了两口气,走了。
      脚踩过那块会咯的地板,咯了一声。他没避。它走干净了,屋里可以有一点人声。人声也是屋里该有的,白天有,夜里少,今晚多这一声,不算破规矩。
      躺下。
      被子把昨天晒进去的太阳味捂出来一点,干干的,发甜。身体沉,那一场站把人站透了,沉得踏实。
      先听。
      屋里没有声音。
      冷柜垫底,在。楼骨,没有。水管,歇着。风,一线,软的。对门,橘光还亮着。楼上楼下,睡着。
      除了这些,没有声音。哪一层都没有多的。
      耳膜上,干干净净。
      那块位置还在老地方。他试着往里躺了躺——今晚它不显了。前两夜它空得扎眼,东西不在,位置才显出来。今晚他进得去,躺得进去,那块地方铺平了,像一张晒过的纸。
      他躺着,把账添上。
      今夜记了两行:从松半下到干净,三口气;它一夜只来一回。加上前头那行“它贴着鼓面,不松手”,这页记满了。它还来不来,账上不写。账只记来过的。
      睡意来的时候,他没有防。
      来了就沉。
      再醒来,窗帘边上那线光是金的,满的。他躺着听:水管在头顶上活了,鸽哨还没到点,砂轮没开,街上晾衣杆那头有人在拍被子,一下,一下。耳膜上干干净净,今夜没有第三回。
      他把账在心里合上,压平。
      他起来洗漱。水不凉了。镜子里的人还是那样,白,没什么血色,头发盖过眉尾了。他没管它。早饭是昨天的剩饭,煎了个蛋,就着咸菜,吃得干净。
      上午,楼道里有动静。
      对门开了。很轻的两下,开,关。然后下楼,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什么东西偶尔碰一下扶手,咚,很轻,垫着的那种。一级一级下去,到底,门厅那扇门响了一下,合上。街上的动静把这点尾巴盖过去,没了。
      夜里不睡的人,天亮了出门。
      去哪儿,做什么,他不知道,也不猜。猜是白费纸。
      他在门厅站着听了一会儿。这一层六户人,白天谁的脚步什么样,他都有数。对门这份是另一本上的:不出声,夜里亮,天亮走。就这些。他把门厅的安静听够了,回了屋。
      桌上,伞那张靠墙立着。
      他把稿子取过来,平铺在桌上。伞底下那块白,等了他两天。铅笔比过两回的肩线印子还在,浅得偏着头才看得见。
      铅笔在废纸角上试了一道锋,收得住。他把手心的汗在裤腿上擦了擦,重新捏好笔。
      他落了第一笔。肩线从左边起,走得很慢,比给刺猬描雨衣那天还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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