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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各人有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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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被他骤然收紧的怀抱弄得晃了晃,可她很快就稳住了,手从他背后绕过去,轻轻拍着他微微颤抖的背脊。
她想起他方才说的,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出来之后什么都不怕。可五行山下那五百年他一个人待着,所有的风霜雨雪都是自己扛的,所有的寂寞都只有石头和土地作伴。他怕的不是什么妖魔神佛,他怕的是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陪他看落日了,那个人又走了。他怕自己终究只是那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再大的本事也留不住一个人。
黛玉将脸颊贴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闻见他发间混着桃叶和秋阳的气息。她轻声说:“不走的,往后你修你的路,我写我的诗。你教那些猴崽子翻跟头,我坐在旁边看着笑。你看东海落日看腻了,我就在旁边给你念新写的诗,念到你耳朵起茧子也不停。”
悟空闷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沙哑的鼻音。他收紧了手臂,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毛茸茸的尾巴从后面绕过来缠住了她的腿,缠了三圈,密得连缝都不留。
林间的风穿过来,紫竹叶沙沙地响着。日光从叶隙里筛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天在替他们这场笨拙的告白撒花。远处溪水声汩汩的,混着不知哪只猴崽子在叫妈妈,把这场面衬得既隆重又家常,像山里的风和水一样自然,一样理所当然。
过了很久,黛玉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大圣爷,你勒得太紧了,我喘不上气了。”
悟空这才猛地松开些,可仍不肯完全放手,只把手臂从紧箍变成了松松搭在她腰间。他的耳朵尖红得发烫,脸上的绒毛都炸开了一圈,整个人像一只被捋顺了毛又猛地炸了毛的猫。黛玉看着他那副窘样,笑得前仰后合,伸手去揉他的耳朵尖:“你耳朵怎么这么容易红?”
悟空被她揉了耳朵,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耳根那点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整张脸上。他别过脸去,嘴里嘟囔着“天热”“日头晒的”之类的胡话,可圈在她腰间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这样在紫竹林的满地落叶间坐着,十指相扣,肩靠着肩。风穿过竹林送来了远处海的气息,咸咸的,混着草木的清香。头顶的日头慢慢西移,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融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分不清哪是猴的尾巴哪是人的裙裾。
过了好一阵子,黛玉轻声开口:“大圣爷,你说那头山猪还会来偷果子么?”
悟空想了想:“大概会,它尝着甜头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悟空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日光在她睫毛尖上缀了一排细碎的亮粒。他咧嘴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五百年的不驯和半年的温柔:“俺在山那头给它开一片果园罢,种些它爱吃的,省得它老惦记猴崽子的果窖。”
黛玉枕着他的肩膀笑出了声。秋阳暖融融地烘着,紫竹林在风里沙沙细语,远处海天一线处,白鸥点点的影子穿梭在霞光里。
入冬那日,花果山下了第一场雪。
不像人间贾府那种铺天盖地的隆冬大雪,花果山的雪细细柔柔的,像筛子漏下的糯米粉,轻轻落在桃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在小白屋白石墙的缝隙里,落在远处紫竹林紫黑色的竹叶尖上。远山近谷都蒙了一层淡淡的素白,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幅没落款的淡墨山水。
黛玉裹着悟空从月宫“借”来的狐裘站在窗前看雪,指尖贴着窗纸感受外头的寒意。六耳蹲在她脚边,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个灰扑扑的毛球,脑袋搭在她鞋面上打盹。这半年过去,六耳从当初那只小胖猴长成了半大猴子,可黏人的习性一点没改,每日都要赖在黛玉脚边磨蹭半天才肯去跟同伴玩耍。
紫鹃在灶台边忙着熬姜枣茶,热气从锅盖缝隙里涌出来,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悟空今儿不在,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去北山接一只老猴回来过冬。那老猴是花果山最年长的猴子之一,上半年腿脚不便了,搬到北山向阳的山洞里静养,如今入冬了天冷,悟空不放心,亲自去接。
黛玉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出去看雪。
她推开门,冷风裹着细雪迎面扑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拢了拢狐裘帽沿那圈绒毛,提着裙摆走下台阶,一脚踩进薄薄的积雪里,鞋底碾过雪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六耳从屋里跟出来,在她腿边打转,好奇地伸出爪子去捞雪,捞了一把发现是冷的便甩甩爪子往后退,又忍不住凑上去再捞。
小白屋外的院子被雪覆了大半,却有几处地方干干净净,那是石凳的边缘、井台的沿口、窗台的转角,上面残留着均匀的温热,细看才发现每处都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光。黛玉蹲下身子,伸手去摸石凳边沿,触手温热,像被小炉子烘了一夜。
悟空大概又在夜里悄悄出来替她暖石凳暖窗台了。她想起前几日清晨推门时发现院中那些猴子常坐的青石总是暖的,她还以为是日头晒的,如今想来,怕是这猴王每日天不亮就蹿出来用仙气把每一块她们可能碰到的石头都烘了一遍。
她蹲在雪地里低头笑了一会儿,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和发顶,六耳在她旁边用爪子扒拉雪堆,堆出一个小小雪丘来。
“你蹲在雪地里笑什么呢?”身后传来悟空的声音,带着微微喘息,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黛玉回头,看见悟空肩上扛着那只老猴,老猴裹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厚棉袍子,头上还戴了顶歪歪的小毡帽,缩在悟空肩头睡眼惺忪。悟空身上落满了雪,凤翅紫金冠的翎羽都压塌了半边,可他咧嘴笑的模样还是精神抖擞的,火眼金睛里映着满院素白和蹲在地上仰头望他的黛玉。
“你又在偷暖石凳对不对?”黛玉仰着脸问他。
悟空愣了一下,随即耳朵尖红了起来。他扛着老猴快步走进屋子,把老猴安置在厅堂里那张靠火最近的藤椅上,又替它拢了拢棉袍,塞了一盘柿饼在手边。做完这些才退出来,蹲在黛玉身边,伸手拍掉她发顶的积雪:“不暖石凳你们坐着凉,紫鹃总念叨什么寒气入骨,俺听都听烦了。”
“那窗台呢?”
“窗台你摸得多。”
黛玉抿着嘴笑,伸手也去拍他肩上的雪。雪粒从他金甲上簌簌落下,融在他甲片缝隙里化成细小的水珠,她指尖触到他的肩甲时触到一阵温热,厚实的甲片底下那颗心跳得沉稳有力。
六耳在旁边堆了个歪歪斜斜的雪猴,堆到一半雪猴脑袋掉了,急得吱吱叫。黛玉忙过去帮它重新安上雪猴脑袋,又用两根小树枝当耳朵插在两侧。六耳绕着自己堆的雪猴转了三圈,满意地拍着爪子,然后一屁股坐在雪猴旁边,仰头冲黛玉咧嘴。
悟空蹲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俺这一辈子值了。”
黛玉回头看他。
悟空没有解释,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雪,朝她伸出手:“走罢,雪要下大了,进屋。俺昨儿在紫竹林那边捉了一篓子银鱼,今儿晌午给你熬银鱼羹喝。”
黛玉将手放进他掌心,被他稳稳拉起来。两人并肩往屋里走,六耳跟在后面三步一回头地看它那只雪猴,恋恋不舍。屋外细雪纷扬,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紫鹃的姜枣茶已经煮好了,满室暖香。老猴裹着棉袍窝在藤椅里,已经打起了呼噜。
那一日午后,雪果然下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地覆盖了花果山,将远山近谷都罩进一片苍茫的白里。小白屋的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从屋里望出去像镶了一道银边。黛玉裹着狐裘坐在厅堂的窗边看雪景,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银鱼羹。悟空蹲在她对面的火盆边烤手,六耳趴在他膝头也学着烤,被火星溅到尾巴尖又跳起来吱吱叫,惹得满屋子的人都在笑。
紫鹃收拾完碗筷过来,在黛玉旁边坐下,隔着窗纸望着外面的风雪,忽然轻声说:“姑娘,咱们来了花果山大半年了。我在外面听说了一些事儿。”她看了悟空一眼,压低了嗓子,“贾府后来被抄了个干净,老太太没撑过那个冬天,凤奶奶流放途中病故了。二老爷他们革了职充了军。宝二爷的庙在城外那个小破山上,我去后山打水时遇见一个过路的货郎,他说远远看过一眼,宝二爷瘦得很,敲木鱼敲得手都磨出了茧。”
黛玉捧着羹碗的手指微微一顿,可那停顿只在一瞬间便恢复了。她低头喝了一口银鱼羹,热乎乎鲜甜的一口滑入喉间,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漫过四肢。她说:“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这一条命是换了种活法才捡回来的,旁人如何,已经顾不上了。”
紫鹃看着她平静安宁的侧脸,心头又是酸又是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咽了回去,只默默给黛玉碗里添了半勺羹。
悟空在一旁烤着火,将紫鹃的话一字不漏听进耳中。他搓着手上的炭灰,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那个货郎,姓甚名谁?”
紫鹃被他问得一愣:“这……倒没问。”
悟空从火盆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甲上的灰:“俺去问问。总要知道谁在背后嚼舌根。”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黛玉飞快地眨了一下眼,“放心,俺去去就回。银鱼羹给俺留一碗,凉了也行。”
话音未落,金光一闪,人已经消失在漫天的飞雪里。紫鹃目瞪口呆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大圣爷这是……去查人家货郎了?”
黛玉低头笑了一声,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碗沿。她知道悟空不是真去查什么货郎,他是去替她抹掉那些残余的牵绊了。那些旧人旧事就像蛛网上的灰尘,他自己不必拂,可他知道她虽然嘴上说着“顾不上了”,心里头大约还是会轻轻颤一下。他替她去把那些蛛网彻底扯干净,让她连最后一点惦记都不用留。
这就是她当初选的那个人,嘴里从不说软话,做的事却比谁都周全。
窗外雪越下越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六耳在火盆边睡熟了,蜷成一团毛球打着细细的呼噜。老猴的藤椅旁边又添了一张小凳,是后来搬来的,预备着给其他老猴来烤火时坐。紫鹃在灶台边哼着一支姑苏的小调,调子软软糯糯的,混着银鱼羹咕嘟咕嘟的声响,把满室的寒意都驱散了。
黛玉放下空碗,将狐裘裹紧了些,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粒扑在脸上,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清冽通透,没有半点咳意。她望着漫天飞雪里那座被白覆盖的紫竹林的模糊轮廓,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和从前任何一个冬天都不一样。从前在潇湘馆,她靠那盆孤零零的炭火过冬,炭火烧尽了就要从头凉到脚。如今她有石头缝里散着温热的院子、有火盆边烤得通红的姜枣茶、有满天飞雪也挡不住的暖烘烘的人情。
她合上窗,转身回到火盆边,在六耳旁边蹲下来,伸出手去烤火。火焰跳动着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把那双眸子里残余的最后一丝旧日阴翳也烤化了。
傍晚雪停了,悟空才裹着一身寒气回来。他肩上落满了雪,翎羽上凝了冰凌,嘴角却翘得老高,手里拎着两条银闪闪的大鱼进了屋。黛玉从书房里出来,看见他那副全须全尾凯旋般的神情,忍不住笑:“查清楚了?”
悟空将两条鱼往灶台上一丢:“查清楚了。那货郎是城外镇上的,姓刘,卖针头线脑兼带卖些消息。俺敲了他一闷棍,让他往后少议论花果山的闲事。他也知道怕了,说再也不提了。”他将冻红的双手伸到火盆上烤着,嘴里呵出白气,“旁的没啥,就是来回飞得有点远,风大。”
黛玉走过去,将他那件湿透的披风解下来,顺手抖了抖上面的冰碴子,挂在墙角的架子上晾着。她做这件事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悟空站在原地任由她解披风,耳尖的红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鲜明。紫鹃在灶台边假装专心剖鱼,嘴角拼命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夜幕完全落下时,雪又下了起来,这回是细密的小雪。厅堂里点了两盏油灯,火光昏黄温暖地笼罩着方寸天地。老猴在藤椅上又睡着了,六耳趴在黛玉脚边的蒲团上。悟空蹲在火盆边用小木棍捅炭灰,黛玉在灯下翻一本从悟空那儿顺来的《海外异兽图志》,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停住,轻轻念出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望向悟空:“大圣爷,你见过鲲么?”
悟空捅着炭灰想了想:“见过。那东西大得没边,俺五百年前去北冥耍过一回,看见它翻了个身,浪头把俺冲出去八百丈远。后来俺就不去了,那地方水太深。”
黛玉想象一只猴子被巨浪冲出去八百丈远的模样,闷声笑了半天。悟空被她笑得又恼又窘,丢了木棍假装要去挠她,手伸到半路却改成了拨开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那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黛玉的笑声慢慢收了,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火盆里噼啪一声爆了颗火星,将两人之间的影子摇了一下。满室的暖光里,悟空的手还停在她鬓边,指节微微蜷着,像蝴蝶翅尖碰了花瓣之后舍不得离开的犹豫。黛玉没有躲,甚至微微偏了偏头,让脸颊更贴近他的指节。那触感温热粗粝,蹭在皮肤上有一点磨砂般的微痛,可她不介意,甚至觉得那一点微痛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此刻是真实的,这个人是真实的,这座被雪覆盖的山头、这间被火光照亮的小白屋,都是真实的。
“大圣爷。”黛玉轻声唤他。
悟空喉咙里应了一声,鼻音低低的。
“你跟天庭闹翻那会儿,有没有后悔过?”
悟空收回了手,在火盆边重新蹲好,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后过悔。压在五行山下头五十年的时候,日日夜夜都后悔。想着要是当年忍一忍,乖乖做那个弼马温,也不至于被压在那鬼地方动都动不了。可后来就不悔了。”
“为什么?”
悟空侧头看她,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成两簇小小的金焰:“因为后来想通了。俺老孙这辈子就这性子,忍不了窝囊气,受不得规矩管。让俺重来一百回,俺还是要去掀那桌子。既然掀了,那就认。往后的事往后算。”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而且俺要是不掀那桌子,就不必被压五百年。不被压五百年,就不会在五行山下感觉到你那道灵韵拂过来。说不定就错过了。”
黛玉怔怔地望着他,心头那片暖洋洋的潮水漫得铺天盖地。她忽然倾过身子,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甲上,轻轻闭了眼。悟空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了肩膀,让她靠着。火盆噼啪响着,窗外的细雪无声地落,厅堂里安静极了,只有六耳的呼噜和老猴偶尔的梦呓。
过了许久,黛玉闷在他肩甲里说了一句:“我方才觉得,我从前流的那些眼泪,大约就是为了攒着换这一回。”
悟空伸手拢住她的肩头,毛茸茸的尾巴绕过来搭在她膝上。他的声音在火光里变得低低的,像山风穿过石缝:“那俺老孙在五行山下压的那五百年,大约也是为了换这一回。”
门外细雪纷扬,覆盖了花果山所有的来路和去路。白屋里的两个人靠在一起,外面是山河永寂的冬夜,里面是两颗魂魄终于落定的归处。六耳翻了个身,爪子搭在黛玉的鞋面上继续睡。紫鹃蹑手蹑脚地往火盆里添了两块炭,又悄悄退回了自己的侧洞。
这一夜雪落无声,人间万家灯火明灭,而花果山这间小白屋里的那盏油灯,一直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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