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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灰色的滤镜 『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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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就像是城市的阑尾。
既没有任何消化功能,又时不时地发炎作痛,但切除它又会感到一阵空虚的幻痛。
我们穿梭在如同迷宫般狭窄的巷道里。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把天空切割成破碎的几何图形。
「好热……」
走在前面的夏知了发出了被晒蔫的小猫一样的呻吟。
她手里那根盲杖(虽然她说那是为了装饰,但我看她用得越来越顺手)毫无章法地在地上敲击着。
「这就是你所谓的『秘密基地』?」
我环顾四周。墙皮剥落的红砖墙上贴着各种□□的小广告,空气中弥漫木质发霉的味道。
「这里可是充满了『生活气息』啊。」
夏知了停下脚步,她转身指着路边的一辆共享单车。
那是一辆崭新的、明黄色的单车,在这个灰扑扑的环境里显眼得有些突兀。
「陆鸣,那个。」她眯起眼睛,眉头微微皱起,「那个颜色,闻起来像是什么?」
「哈?」
我怀疑我的听觉系统出了问题。
「你在问我颜色闻起来像什么?」
「就是味道嘛。」
她执着地追问,甚至往前凑了一步,鼻子几乎贴到了单车的车把上。
「在我的感觉里,那个黄色……有点像铁锈。又或者是,刚切开的柠檬皮散发出的那种酸涩感。」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透着一丝困惑和迷茫。
「是我想错了吗?它不应该……更甜一点吗?」
我看着她。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她口中的『世界坏掉了』,也许不是什么文艺的修辞手法。
「那就是黄色。」我淡淡地说,「像太阳,像蛋黄,像你身上这件雨衣。它不生锈,也不酸涩。」
「是吗……」
夏知了垂下眼帘,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啊。明明就在那里,我却闻到了铁锈味。」
五分钟后,我们钻进了一栋老式筒子楼。
爬上四楼,她掏出一把挂着猫咪挂饰的钥匙,打开了那扇贴着倒『福』字的铁门。
「打扰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道,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房间里很乱。
到处都是堆叠的画框,地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颜料管。与其说是画室,不如说是颜料爆炸的现场。
但那种混乱里,有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鲜活的生命力。
「随便坐。」
夏知了把画板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跟失去了骨头一样瘫软在上面。
「啊——累死我了。寻找逃兵的第一步,就是把自己累个半死。」
「我去给你倒水。」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向角落里的那个热水壶。
茶几上堆满了杂物:没吃完的薯片袋、几卷废弃的胶带,还有几张散落的A4纸。
我伸手去拿水壶时,不小心碰到了那几张纸。
纸张滑落,飘到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
视线扫过纸面上的黑体字,我的动作僵住了。
是一份医院出具的检查报告。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夏知了。
我也不是什么窥探隐私的变态,但那些加粗的医学名词,就像是有引力一样,强行钻进了我的视网膜。
『视觉中枢神经压迫症,伴随海马体视觉记忆区退化』
『临床症状:
色彩辨识能力下降,视觉信号无法转化为长期记忆……』
『预估进程:
患者视野将在3至6个月内完全褪色,随后伴随对「色彩」这一概念的记忆丧失。』
最后的一行备注,像是一个冰冷的判决书:
『目前尚无有效治疗方案。建议记录生活影像,作为未来心理干预的辅助。』
我的大脑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那些关于“铁锈味”、“发霉的抹布”、“灰色的雨”的碎片,突然在这一刻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她在慢慢失去颜色。
不仅仅是看不见,更是连“红色是什么”、“蓝色是什么”这种概念,都会从她的脑海里被抹去。
就像是一台正在被格式化的硬盘。
「喂,陆鸣,水好了没有啊?」
沙发上传来她懒洋洋的声音。
我手忙脚乱地把那张报告塞回那堆废纸下面,抓起水壶。
手心全是冷汗。
「好了。」
我走过去,把纸杯递给她。
指尖触碰的瞬间,她冰凉的皮肤让我打了个寒战。
夏知了接过水,并没有喝,而是捧在手心里取暖。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依然带着那种让人心悸的光芒。
但在我眼里,那光芒已经变了味道。
那是一种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燃烧自己最后一点油料的火光。
「怎么了?」她歪了歪头。
「你的脸色很难看哎。是被这屋里的颜料味熏到了吗?」
「没什么。」
我别过脸,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面斑驳的墙壁,上面长满了爬山虎。那些叶子正绿得发亮,在风中沙沙作响。
「只是觉得……」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那个『吃掉眼睛』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夏知了愣了一下。随后,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是吗?」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可是,如果不这么说的话……」
她声音小得几乎要被窗外的蝉鸣盖过。
「我就真的会害怕得,再也走不动路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 的声音。
我看着她的侧脸。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寻找什么逃兵,她是在与时间赛跑。
在这个色彩彻底从她的世界里剥离之前,她想抓住最后一点碎片。
哪怕是把我也卷进来,哪怕要把我的眼睛都『吃掉』。
「那个江远。」
我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住在哪里?」
夏知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某种夺目的光彩。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我把录音杆重新握紧。
「我只是觉得,如果不去录一下那个『前钢琴天才』现在的惨状,实在是太可惜了。」
「嘿嘿。」
她狡黠地笑了,那种没心没肺的样子又回到了脸上。
「那就出发吧,陆鸣。为了我的眼睛。」
我看着她站起身,仿佛刚才那个脆弱的瞬间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知道,那不是。
那是她在这个灰色的滤镜下,唯一能展现的坚强。
只是,这坚强也太沉重了。
沉重得让我这个只想当路人甲的家伙,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