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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致另一个我。 画上天使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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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请假回寝室时,对铺的少年正在烧着一卷白色的粉末。
贪婪地把空气中的气息闻入肺中的样子,叫做醉生梦死。
那时虽还是初涉年少,林江却懂得那是什么。
他轻轻地敲了门,少年惊恐地回头看来的样子——仿佛整颗心都碎了。
{2.}
画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女人的影子,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她是立在画上的,身上只裹着一条,掩不住春光的长布,还有发上戴着的花藤。她的手上还捧着一碗酒,看起来十分羞怯。
老张从旁边经过,淡淡地说了一声,“哟,不错嘛。”
林江抬起头来对他微笑。
——明智的人饮过三杯,摘去花冠作为标记。再酌满祭奠之酒杯,向欢乐的睡神致意。
{3.}
“戒了吧。”林江把刚买的饮料放在他面前,后者摇头推开,脸上苍白而毫无血色。意识到林江正盯着他看,他抓着头发,捂住了自己的脸。
“多久了?”
“…四个月。”那个听起来还青涩着的声音,带着迟疑和犹豫。
林江想,真像是问,怀孕多久了。
四个月。
哦,来得及,去打掉吧。
——但是,这不是打胎。
不是一个初形成的将死生命,而是一个将被毁掉的,青涩的灵魂。
{4.}
“爸他在家…老是打妈妈。”
他瘦弱的身躯蜷缩在那里,林江为他多披了件衣服。
“拿着酒瓶…不停地…不停地…家里都是血。”
“只有…只有那些粉末,那点粉末,才能让我忘记一切。”
“…尽管那是虚幻的…我却是快乐的……等到已经支付不起时,我才发现,已经戒不掉了。”
瘦弱的少年眼里黯淡一片,有些迷茫,有些痛苦。
那时的他就像扑入火焰中那只轻巧的蝶,被火光所吸引。
等着翅膀生生的燃烧起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5.}
老张手上拿着林江的画,叼着烟眯着眼,最后摇摇头。“真是不懂这孩子在想什么了。”
——那副画大面积被黑色的颜料覆盖。然后在那之上,又是金色和蓝,两个全然不搭调的颜色。
在画纸的背面,黑色的墨迹凝成几排字。
——醉生梦死,浮光掠影,华而不实。
“我热爱真理高尚明亮的火焰,像天真的孩子善良而又真挚。”
“我嘲笑那群狂傲无聊的小人,我判断机智准确公正无私。”
“我用戏谑嘲笑的笔进行讽刺,把辛辣的黑色浓汁涂上白纸。”
——几小时前林江在抄下这段几句话时,忽然觉得所谓诗人,其实很可笑。
{6.}
“嗯,我知道了,我会转告他的,放心吧,伯母。”
林江笑了笑,然后挂了电话。刚才那电话中妇人,轻轻的一句,“算了…离了家也好…”,其中包含着的,淡淡的倦意和疲惫,并没有从他耳中漏过。
他回头对在自己床上的少年说,“你妈让你在我这吃好玩好。好好照顾你。”
少年露出一丝苦笑,他用干涩的嗓子,艰难地发音。“给我绑紧些吧,不然会伤到你。”
林江应了一声,又扎紧了些少年手脚上的麻绳。
“开始发作了么?”
少年点了点头,苍白的脸庞,额间覆着细细的一层冷汗。
渐渐,那份苍白上染了层淡淡的红晕,手脚都不由自主挣扎起来。
少年有些失了心神,低低唤道,“给我药…给我药…”
林江摇头,凑到他耳边,说,“想想你妈妈。”
{7.}
“你独自一人在荒凉的松林中,久久地,久久地期待着我的来临。”
“你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叹息着,恰像一个哨兵正在站岗值勤。”
“在你那布满皱纹的手里拿着,因思念而时停时动的编织针。”
“你望着黑漆漆而遥远的大路,你望着那我很久的大门。”
“思念、预感、哀愁,忧虑重重,时时紧紧地挤压的心。”
“——你仿佛觉得…”
——林江解去那手上的麻绳,而那白皙的皮肤上,则留下了殷红的印子。少年已疲惫不堪,累得沉沉睡去。
林江收拾了下桌上的画稿,关上昏黄的台灯,最后把盖在少年身上的被子拉好,推门而去。
然而在他关门之后的几分钟,一点小小的火光在黑暗中燃起。
——把希望燃烧殆尽。
{8.}
林江给了他一巴掌,然后让他滚出去。
这一下干脆果绝,少年的脸上浮出浅红的,五个手指印。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抱住林江的腿。他哭喊道,“不,林江,在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了,除了你没人能帮我了。”
林江把他踢出门,连着行李,还有一小包今早从他枕下发现的白色粉末。
隔着一扇门,林江用铅笔在画纸上草草勾绘着。似乎不论门外那哭喊或撕叫声怎么震颤人心,他都可以坐充耳不闻。
——其然不是。
他把一张又一张的草稿揉成团,丢入垃圾桶,把自己的焦躁掩饰得毫无所踪。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小,画纸见底,林江起身去卧室拿。
门外没了声音,林江拿来了纸,却是坐在那发了会呆。
正准备补补昨晚没好好睡成的觉,门口又传来拍击声。
——他的心一下被提到嗓子眼里。然而这次却是隔壁那老女人的声音,“江娃子哟,垃圾别随便丢门外啊。”
他打开门,过道上,昏黄的破旧电灯下,少年正趴在地上,昏迷不醒。
{9.}
有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可能是鸟人。
但是少年躺在床上,那副苍白脆弱的样子,就像是坠落人间,受伤的小小天使。
林江的铅笔在画纸上磨擦着,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纯白色的窗帘外,暖暖的阳光撒了进来,正好照在少年脸上。他在睡梦中微微皱了眉头,伸出手臂把被子往上拖了拖。
林江放下画笔,从书桌旁最底层的抽屉取出药箱。
药箱上已经积了层灰,林江轻轻把那灰尘吹散。他拿出一瓶药水和棉签,均匀地涂抹在少年手臂上的,那些伤口上。
——那些伤有些不一致,有的只有针孔大小,分布在手臂上,有些却是皮开肉绽,狰狞不堪。
我知道,你的悲伤倔强或者坚强我都知道。
你在强忍不住时,拿起笔便坚决地往自己手臂上扎去。
一下又一下,你用疼痛代替欲望,你的眼泪把我的被褥沾湿。
手铐,镇静剂。
我多么想拥抱你,我的少年。
{10.}
你像一只发狂的野兽。
你在床板上咆哮,你的声音已变得万分撕哑。
药物给了你多少虚幻的力量,你挣开了手铐,不顾手上被刮去的一小块肉,压我在我身上。
你紧紧掐住了我的脖子,眼里不在是你自己。你说,“给我,给我,把它给我。”
——我拿什么给你,那一小包粉末已全数被你倒入马桶冲掉。
你累吗,你饿吗。
我也累了,我也饿了,疼痛还重要吗。
我单手反掐住你的脖颈。不同于你,那双手上没有丝毫感情的,在关键的两点上缩紧,随时能致你死地。
你失措,说,不,不。然后松开手,瘫坐在地上。你红着眼眶问我,“为什么你那么温柔而又…”
你还没说完,我眯眼朝你笑笑。
我说,“因为我是装逼的艺术家。”
——其实你叫林灰。但是我太过深爱这个名字,以至于不想随便把他放在任何一个角色身上。
林江举办画展时,其中一幅素描,画上天使般的少年睡在床上,微风轻拂,阳光撒落。
没有人知道那个少年的未来怎样。——只因为他还在发展。
或者,应该说有些事情,还是不说的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