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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招安与拆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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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世杰走后第七天,崔云程把沈夜叫到了总兵府。
这七天里,沈夜做的是总旗的日常:早上看新兵跑操,上午清点探报,下午把桦树皮上的记号誊进册子。北营的夜不收还是那些老人,可陈七去了柴沟堡的调令,是七天前签的——不,还没签,他每天路过陈七的铺位,都要看一眼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来了。
不是公事,总兵府的书房里摆着一桌酒,两副碗筷,一壶温着的酒。崔云程坐在案后,没有穿官服,一身家常的深灰袍子,手里转着一枚核桃,他看见沈夜进来,指了指对面:"坐。"
沈夜坐了。
崔云程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先喝了一口,才说话:"沈总旗,来宣府几年了?"
"六年。"
"六年。"崔云程把这杯酒又品了一遍,"五年,从墩军到总旗,这个升法,在边镇不多见。"
沈夜没接话,他知道这种开场——先夸,再给。
果然,崔云程放下酒杯,从案下取出一封文书,封皮上盖着蓟州镇的印。他没有递过来,只是放在桌面上,用手压着。
"蓟州的何参将,"他说,"托我转一句话:他在蓟州缺一个守备亲随——跟着他,管一营的粮饷,离城墙远离衙门近,俸禄是现的,前程是明的。何参将说了,你要去,名册他都留好了。"
沈夜看了一眼那封文书,没有伸手。
"条件呢?"他问。
"条件?"崔云程像是没听懂。
"这样的差事,不白给。"沈夜说,"蓟州的何参将,不会平白无故养一个宣府的总旗。"
崔云程不说话了,他转核桃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转,书房里静了一会儿,只有核桃碰撞的声响。
"沈总旗,"崔云程终于开口,"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必把话说透。"
"那我说透了。"沈夜说,"何参将的差事,是让我离宣府远一点,离他近一点。他怕的不是我在不在蓟州——他怕的是我这双眼睛,还盯着宣府的账。"
崔云程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把核桃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沈总旗,你知不知道,何参将给的这个位子,蓟州多少人盯着?守备的亲随,管一营的粮饷,三年下来,攒下的银子,够你在宣府买三进院子。你在北营当总旗,一年多少饷?五十两,还是六十两?"
"我当兵,"沈夜说,"不为攒银子。"
"不为攒银子,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墙外的探报,不被人拿去换银子。"
崔云程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几分认真,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后辈,又像看一个他知道自己劝不动的人。
"守备亲随,是个肥差。何参将给得起,是因为他看得起你。你年纪轻轻,前程要紧——何必跟一道墙过不去?"
"我的墙在宣府。"沈夜说。
书房里又静了。
崔云程看着沈夜,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封文书收起来,放回案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三个字:
"年轻人。"
语气很淡,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他走了,书房里只剩一桌没怎么动的酒,和一杯沈夜没喝过的酒。
沈夜坐着,把那杯酒端起来,倒了回去。
他在总兵府门口站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了,镇城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忽然想起赵启明说过的话——何崇给的东西,从来不是礼物,是秤!秤了你值多少斤两,再决定怎么对待你。
这杯酒,就是秤。
他没喝是对的,可他也知道,拒了这杯酒,下一杯就不在桌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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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散令是半个月后到的北营。
公文走的是兵部的路,封皮上盖着三方印——兵部的,蓟州镇的,宣府总兵府的。措辞极简,规矩齐整,字是馆阁体的楷书,一笔一划方正得没有一丝火气。
"查北营夜不收十七旗,战时暂编,今战事已平,宜复常制。准:该旗所辖陈七,调柴沟堡协防;马大顺,调南路粮仓协理;黑石子,留北营,归总兵府直辖。另,该旗余部,按常制归建。此令。"
沈夜把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
字是郑春来的字。
那个腊月入营、论功宴上滴水不漏的蓟州老兵,他的公文功夫,在这张纸上全使出来了——"战时暂编""宜复常制""协防""协理""按常制归建",每一个字都从兵部的旧文里搬来,挑不出一点毛病。拆散一支小队,拆得堂堂正正,拆得合乎军制。
"条条合乎军制。"沈夜说。
"条条合乎军制。"赵启明说,"所以没法驳。"
龚三是当夜知道消息的,他听完,没说话,蹲在井台边把刀擦了一遍,才站起来说了一句:"蓟州的手艺,一套一套的。先礼,后兵,再礼——招安不成,就拆;拆完,还给你留个'常制'的名目。何参将这一套,比刀快。"
"刀快,砍人;这一套,砍魂。"沈夜说。
龚三看了他一眼,把刀还了鞘:"魂在,魂在,刀就在。"
陈七是在柴沟堡的调令下来第二天走的,他没说什么话,把辽东猎弓擦了又擦,弓臂上缠的牛皮绳换了新的,背起来站在营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总旗,"他说,"弓我带着,回头要打猎,知会一声。"
"柴沟堡的风,"沈夜说,"比宣府大。"
"风大,晾得干。"陈七说,"我这弓,淋了一冬的雪,正好晾晾。"
两个人谁都没提调令的事,沈夜送他到辕门口,陈七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北营的夜,我熟;换了地方,得重新学。"
"学得快。"沈夜说。
"学得快,才能回来快。"
沈夜点头,陈七走了,背上的弓在晨光里反了一下,拐过墙角不见了。
马大顺走的时候,拄着拐,在营房里磨蹭了半天,他把自己铺底下的半块腊肉翻出来,塞给沈夜:"南路粮仓,管粮。我这种人在粮仓里,饿不着,总旗你放心。"
"你的拐,"沈夜说,"路上当心。"
"拐是旧的,路是新的。"马大顺咧了咧嘴,"总旗,我琢磨了一夜——何参将把咱拆开,是怕咱凑一块儿坏事。可他想错了一件事:咱这伙人,分开,也各自是各自的刀。"
他说完,拄着拐,一步一步走了,沈夜站在营门口,看他的背影一颠一颠地消失在路的尽头。
黑石子没走,他留在北营,但调令上写得明白——归总兵府直辖。第二天,总兵府的令就下来了:北营夜不收黑石子,暂调镇城衙门值房,听候差遣。
没有差遣,黑石子坐在镇城衙门的值房里,从早坐到晚。他不说话,也不看人,就坐在窗下那把椅子上,像一尊移了位置的石像。值房的差役给他端茶,他不动;叫他吃饭,他不应;问他话,他闭着眼。有人私下说,北营那个和尚,怕不是坐化了。
第三天,他来找沈夜,只问了一句:"我什么时候回北营?"
沈夜没答。
他答不出来。
黑石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当年少林寺,方丈死的那天,我也没有等到一个回答。"
沈夜看着他。
"后来我自己找了个回答。"黑石子说,"我等不了别人给答案的时候,就自己给。"
他转身走了。沈夜站在院子里,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那个声音,和当年在少林寺后山,跟着他逃出来的那个脚步声,一样。
拆散的第三天,萧岚音来北营送药,她看了一眼空出来的铺位,什么也没问,把药放在沈夜桌上,说了句:"陆爷的药,我照送。你们的药,我也备着——哪天要人,药在。"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人散了,药不能散。"
沈夜看着她走远,蓝头巾在风里晃了一下,拐过营门不见了。
那天傍晚,沈夜把三个空铺位收拾了一遍:陈七的铺位压着一块磨刀石,马大顺的铺位底下一张油纸,黑石子的铺位上放着一串念珠——都是各人走时留下的,谁也没说,都像是"放这儿,回头取"的意思。
他把三样东西归拢到一起,放在自己铺位上,想了想,又添了一样:他自己的磨刀石。
四样东西,排成一排,像四个还占着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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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夜去找赵启明。
赵启明住在北营东边的一间小屋,屋里堆满了图纸和账本,灯下看过来,像一只盘在窝里的老狐狸,他看见沈夜进来,没抬头,先说了一句:"你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
"调令下来的那天,我就知道你要来。"赵启明把笔放下,抬起头,"你想抗命。"
沈夜没否认。
"你抗命,谁给你扛?"赵启明问。
沈夜站在门口,没有坐下,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你抗命,"赵启明又说了一遍,"何崇正好有借口——抗令不遵,目无军制。你是功臣,他不方便动你;你自己把把柄递上去,他求之不得。你抗命,是替他拆你自己。"
"我不抗命,"沈夜说,"人已经散了。"
"散是人散。"赵启明说,"魂不散,人还能聚;魂散了,人聚起来,也是一盘散沙。"
沈夜站在门口,没有坐下,他想了想赵启明的话,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何崇这一手,是冲着谁来的?"
"冲着你。"赵启明说,"也冲着孟帅。"
"孟帅?"
"拆散你的小队,是拆你;拆了你的小队,北营的夜就瞎了——你一个人,出不了墙,探不了路,报不了信;北营瞎了,孟帅在前线,就成了聋子。他不是要散你一个小队,是要散宣府的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郑春来那份文书,条条合乎军制,是堵嘴的,谁要驳,就得先驳军制——驳军制,就是驳兵部。没人驳得动。"
"那就不驳了。"沈夜说。
"不驳。"赵启明说,"忍。"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风来。"赵启明说,"风不来,忍;风来了,就轮到咱们刮。"
他站起来,从一摞图纸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沈夜,纸上画着一幅图——不是地图,是一张表:人名,差事,调令,时限;陈七、马大顺、黑石子,一行一行,列得清清楚楚。
"这半个月,我替你把所有人的去处、时限、调令底稿,都抄了一份。"赵启明说,"散,是给何崇看的;账,是咱们自己的。哪天要聚,照着这张表,三天能把人找齐。"
沈夜看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账,是咱们自己的。"他重复了一遍。
"自己的。"赵启明说,"何崇拆得动人,拆不动账。"
沈夜把那张表折起来,贴身收好,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问了一句:"陆爷那儿——要不要说?"
赵启明想了想:"说。他该知道,但别让他来——他来了,就走不了了。"
沈夜点头。
他没有立刻回北营,他站在赵启明屋后的那截矮墙下,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月亮——下弦月,像一弯没磨完的刀。他想起师父的话:夜不收不接没把握的差。如今这盘棋,他没把握,但他已经坐在棋盘上了。
风从北边来,吹得矮墙上的枯草簌簌地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七走的那天,说了"学得快,才能回来快";马大顺说"分开,也各自是各自的刀";黑石子说"我等不了别人给答案的时候,就自己给"。
他手下的兵,一个一个,都在替他想着怎么回来。
他回到北营,营房里空荡荡的——陈七的铺位空着,马大顺的铺位空着,黑石子的铺位也空着,只有墙上的木钉上,还挂着东西。
三把布条刀。
陈七的,马大顺的,黑石子的,北营的老规矩,是跟罗爷的铁匠铺学的:出探前夜,刀挂在这儿;活着回来的,取刀磨刀;回不来的,挂一条布,替刀。如今刀还挂着,磨刀的人,却不在营里了。
沈夜站在那三把刀前面,站了很久。
"人散了。"他说,"刀还在。"
他把自己的刀也解下来,挂了上去,四把刀排成一排,在月光下像四个还站着的兵。
他在空营房里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营门外的脚步声,龚三走进来,看了一眼墙上那四把刀,又看了一眼沈夜,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说了一句:
"千山哥当年说过一句话——夜不收不接没把握的差。这一回,你接的这盘棋,也没有把握,但没有把握的棋,也得下。"
沈夜端起粥,喝了一口。
"下。"他说。
(第8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