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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草原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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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是一条一条渗出来的,像春天草原上化的雪水,从看不见的缝隙里往外淌。
沈夜不着急,他白天打铁,晚上听风。陈七的打猎路线越拉越长,马大顺的酒友越交越多,黑石子记的账越来越厚。四条线,把丰州滩外围的情报一点一点地织起来。
最先清楚的是右翼三万户的格局。
俺答汗是土默特部的首领,事实上管着右翼三万户,但管,不等于服。察哈尔部是名义上的大汗嫡系,自打北元内乱之后,一直冷眼看着俺答——不翻脸,也不低头。鄂尔多斯部更复杂,部里分了两派:一派主张跟俺答南下打明朝,一派主张守着河套自己过日子,两派吵了十几年,没吵出结果。
这些,赵启明的资料里都有,沈夜要做的是验证——哪些是真的,哪些变了,哪些是赵启明也不知道的新鲜事。
而新鲜事里,最扎眼的一件,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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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春天的下午,沈夜跟着吴铁匠去邻村送一批锄头,回来的路上,碰见一队年轻的蒙古武士。
二十几个人,全是二十上下的年纪,马背上的姿态一个比一个野,他们从北边策马过来,马蹄掀起一路草屑,笑声大得能惊起半山的鸟。队伍最前面,是一匹黑鬃马,马背上的骑手,身形矫健,肩宽背直。
沈夜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姿势——像一杆插在风里的枪。
黑山口,那个坐骑被长□□中马腹、坠马负伤的年轻骑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腰后的刀,刀别在锄头车里,用麻布裹着;他又看了一眼陈七——陈七不在,今天是他一个人跟吴铁匠出的门。马大顺在村里,黑石子昨夜值了整夜的井台,白天在铺子里补觉。
也就是说,此刻这条路上,他只有一个人。
沈夜低下头,把锄头车往路边推,像每一个怕事的汉人那样,给蒙古老爷让路。
马队呼啸而过,卷起的尘土扑了沈夜一脸。
"那是谁家的后生?"沈夜装出好奇的样子,问同行的板升老汉。
老汉眯着眼,等马队跑远了,才说:
"孛日帖木儿,土默特的台吉。"
"台吉?很厉害?"
"厉害不厉害,看跟谁比。"老汉压低了声音,"跟俺答汗比,他嫩,但他手底下那帮小狼崽子,全服他。草原上的年轻人,提起'孛日帖木儿'四个字,眼睛都放光。"
沈夜的心沉了一下。
孛日帖木儿,黑山口接货的那个骑手、负伤逃走的那个骑手,现在,他活蹦乱跳地带着人马在丰州滩跑。
"他跟俺答汗,什么关系?"沈夜问。
"同族。"老汉说,"算起来,是俺答的族侄,俺答有心抬举他,这两年,往他手里塞了不少兵。"
沈夜没再问,他把锄头车推到邻村,交了货,回来的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个骑手。
黑山口的仇,他记着呢。那个年轻台吉在被明军追捕时负了伤,以草原人的性子,这仇不会不报。
而何崇的信——后来陆千山递来的暗报里提过,张巍的人被审出来,供出了"南边有人给草原递消息"。那条线,通到蓟州,通到何崇。
沈夜几乎可以断定:孛日帖木儿已经知道了沈夜这个名字。
一个知道沈夜名字的蒙古台吉,一个受年轻武士拥戴的、被俺答抬举的、主战一派里最出风头的人。
这比一百个鞑靼骑兵都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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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四个人碰头。
沈夜把孛日帖木儿的事说了,马大顺的脸白了一下,陈七没说话,只是把弓弦紧了紧,黑石子开口了,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
"我见过他。三天前的夜里,他带人到村子东边的小河饮马,二十多骑,没点火把。"
沈夜看着他。
"你怎么不早说?"
"我看他看了一夜。"黑石子说,"他看了村子一眼,就走了。"
沈夜的后背,爬上来一层细密的凉意。
一个负伤的仇敌,骑着马,带着兵,在深夜里经过他们的村子,他看过来,然后走了。
是没发现?还是发现了,在等?
"从明天起,"沈夜说,"打猎的路线改、帮工的时辰改、黑石子,井台换到村东——他上回在村东的小河饮马,眼睛要盯着那边。"
他顿了顿。
"还有,把会盟的日子,尽快摸清楚。这份情报,等不得了。"
四个人都点了头,油灯下,四张脸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屋外的风又起了,卷着北边吹来的沙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外面轻轻地挠。
沈夜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黑石子:"他饮马那天,带的二十多骑,全是黑马?"
"全是。"黑石子说。
"没有换马。"沈夜低声说,"一个台吉,夜行不点火把,二十骑清一色黑马——他不是来巡边的,是来认路的,这条路,他以后还要走。"
马大顺咽了口唾沫,陈七把弓弦又紧了半圈。
"睡吧。"沈夜说,"明天起,各干各的活,眼睛里多长一对眼。"
他吹了灯,黑暗里,四双眼睛都没有马上闭上。板升的夜不算静,可这一夜,风里像夹着马蹄声,一声一声,从很远的地方踏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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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的一个夜里,吴铁匠的门被人敲了三下。
不是村里的敲法,村里的门,敲两下,或者拍门板。这敲门声,一短一长一短,像什么暗号。
吴铁匠披衣起来,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找你的。"他对沈夜说。
门外站着一个独臂的汉子。
杜大彪。
他浑身是雪,左袖空着,在风里甩,他没进门,只是朝沈夜招了招手,转身往村子东头的柴房走。
沈夜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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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里没点灯,杜大彪蹲在草垛边,像一头从雪地里回来的老狼,他往嘴里塞了块干饼,嚼了几口,才开口:
"姓何的手伸到草原上来了。"
沈夜的心一紧。
"多快?"
"比你快。"杜大彪说,"我的人在北边的草市上看见了生面孔,两个,装的是皮货商,但他们的马,钉的是蓟州的蹄铁。"
蓟州,何崇的地盘。
"跟着我来的?"沈夜问。
"不一定。"杜大彪把饼咽下去,"也可能是跟货来的,何崇的买卖,草原上还连着几根线。他派人来,一半是为了生意,一半是为了看。"
"看什么?"
"看黑山口之后,谁还在查他。"杜大彪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看夜不收的人,是不是摸过了墙。"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柴房外,风从北边刮过来,把草垛上的雪末子吹得簌簌地响。
"你有多少人?"沈夜问。
"草原上,四十七个。"杜大彪说,"全是当年被冤枉的,有逃兵、有流民、被灭门的,我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给我一双眼睛。"
四十七双眼睛,沈夜在心里掂了掂这个数。
"那两个皮货商,"杜大彪说,"往丰州滩来了,我的人跟着,跟到板升边上,跟丢了。"
"丢在哪?"
"就在你们村子外面。"
沈夜的后背绷紧了。
两个暗探,跟到了他们藏身的板升外面,跟丢是因为他们进了村。他们现在在哪儿?在哪个草垛后面?在哪个井台边上?还是已经混进了某户人家的火炕?
"那个姓何的手伸得太长了。"杜大彪说,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刀在磨石上拖过,"在草原上杀他的人,不会被任何人追究。"
沈夜听懂了,杜大彪的意思很明白:在墙外动手,最干净。杀了,往草原上一扔,鞑子不查,明军不管,何崇只能吃个哑巴亏。
先发制人。
但沈夜没有马上点头,他想起陆千山说过的话:"夜不收的刀,是给人看不见的,但刀一旦见了血,就藏不住了。"
杀了暗探,何崇就知道他的暗探死了;死了暗探,他就知道草原上有人;知道了,他就会派更多的人来。
"再等等。"沈夜说。
"等什么?"
"等他们先露出破绽。"沈夜说,"杀人容易,杀错了,才麻烦。"
杜大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你小子,比老陆还沉得住气。"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的人会在外面盯着,那两个皮货商,只要动一下,我第一个告诉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夜,记住:草原上的规矩,和墙里不一样。墙里杀人,要讲王法;草原上杀人,只讲快慢。"
说完,他推开柴房的门,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沈夜站在柴房里,听着杜大彪的脚步声远去,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他摸了摸腰间的夜行刀,刀柄是凉的,凉得他手心发麻。
先发制人,还是按兵不动?
他抬头看向村子的方向,黑黢黢的一片,只有吴铁匠的铺子里,还亮着一点豆大的灯火。
那一点灯火之外,两个不知藏在哪里的暗探,正用他们看不见的眼睛,看着这个小小的板升。
(第43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