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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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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岸上人
陈文声下去后,石头房安静了许多。
那种安静,像一个人用力喊了很久之后,忽然收声,整个屋子都跟着一轻。文栗有时候会不自觉地走到灶间,站在那块压着暗巷的石板前听一会儿。下面没有声音。陈文声也没有再上来。海婆说,这个人算是“还海”了。文栗不置可否。她只是每天早上都在石板上插一炷香。不烧给谁。烧给下去的人。
日子恢复了某种极慢的节奏。文栗开始在天井边种菜。种子是海婆给的,几样极贱的菜,空心菜、芥菜,还有一丛香葱。她用小石头围出一小块地,每天提水浇。土是滩上挑回来的黑泥,咸得很,可菜竟都活了,长得不壮,却绿得发狠。林望海说,这菜吃不得,太咸。文栗说,不吃,看着也高兴。
林望海恢复了打海蛎。每天退潮时下去,挑最肥的撬一篓,用淡水冲了,挑到镇上卖。镇上的人渐渐认识他了。有人问他是哪家的,他说是石头房那家的。问的人就“哦”一声,不再多问。这村子的人都有分寸。海边的秘密太多,活久了,就知道什么该问,什么该当没听见。
那些从城里来的人,后来再没有露面。海婆说,他们像被什么吓走了。也有人说,他们在乌礁屿上过了一夜,天亮就坐船跑了。文栗不信海门会吓走那些人。他们不来了,多半是因为海底的动静停了。海门一静,所有信号都断。没有信号,他们就像被蒙上了眼。他们不是怕,是暂时找不到路。
可文栗知道,他们迟早会再来。海门要真是三年后才醒,这三年,他们会把沿岸每一个下水点都探一遍。她必须变得比现在更凶。不是对人凶,是对海凶。要让海知道,她文栗还在岸上。要让那些人知道,石头房不是随便能进的。
于是她把阿嫲留下的那份《海门祭祀科仪》又抄了一遍,用毛笔写在黄布上,挂在天井北墙。布上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林望海看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帮她把布钉牢。夜里海风一吹,布鼓起来,像北墙在呼吸。
有一天傍晚,文栗在门口补渔网。一个极小的黑点从村外大路上慢慢移过来。近了,是一辆旧摩托车,车上坐着两个人,都戴着头盔。文栗的手停了停。这年头,骑摩托车来海边的人不多了。她以为又是镇上的人。可那车在村口就停了。骑手摘下头盔。是个年轻女人,很瘦,短头发,脸色白得不像海边人。后座那人也下了车,是个男人,背着一只极大的黑色行李包,像出远门的摄影师。
文栗站起来。林望海从屋后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铁钩。他们看着那两人在村口张望了一会儿,慢慢朝石头房走。文栗心跳得有些快。那女人走路的姿势很直,眼睛一直盯着北墙。男人则不停朝海面看,像在找什么标志物。
“你们找谁?”文栗先开口。
“你是文栗吧?”女人说。她的普通话极标准,几乎没有口音。脸上带着一种很客气的笑,像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把文栗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我叫周弥。这是我同事,方也。我们是做海洋生态调查的。听说这一带有种发光海藻,想拍点资料。”
文栗没说话。林望海站在她旁边,像一堵刚砌好的墙。周弥从包里取出一张介绍信,盖着某海洋研究所的红章。文栗没接,只看了一眼。章很新,纸张挺括,像昨天刚打的。这更让人怀疑。真正的野外调查不会找石头房,也不会在退潮后还来看发光藻。发光藻在满潮时最盛,现在天还亮着。
“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文栗说。
“我们只拍外海,不进屋。”方也开口了。他长得白净,戴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个学生。但他的鞋是新买的户外胶鞋,太干净了。真正的海调人员,鞋上会沾泥,包里会有盐花。文栗在海边住久了,一眼就分得出。
“外海有船吗?”林望海问。
“我们想找条船。村里说你们这有。”方也说。
文栗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浪花刚碰到石头就退了。“我们这没船。你们要租船,去镇口找郭仔。他知道哪里能出。”
周弥点点头,没有继续纠缠。她朝北墙看了最后一眼,便拉着方也走了。两人在滩涂边上站了一会儿,又朝乌礁屿方向指指点点。文栗一直站在门口。她的心没有放下来。这些人,不是来拍藻的。他们看北墙的眼神,像在确认一样东西的位置。她甚至怀疑他们身上带着某种能测磁场或声纹的仪器。海门刚静,信号刚断,他们比谁都急着找回那个频率。
“是那边的人。”林望海低声说。
“我知道。”文栗说,“他们以为我会上套。”
“可他们还会再来。”
“来就烧香。”文栗说,“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仪器硬,还是海婆的香灰硬。”
夜里,她没睡熟。风从海面来,带着一种极轻的“嗡——嗡——”声,像远处有船在夜航。她披了件衣服,走到北墙前。墙上那张黄布被风吹得翻卷,几行毛笔字在月光下黑得发亮。她把黄布按平,用几块小石头压住。手心按在墙面上时,她感到墙里的门印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有谁在墙里翻了个身,又睡去。她没动。她只是把额头贴在墙上,闭了闭眼。
天亮后,她让林望海陪她去了一趟镇上,买了一把极粗的铜锁和一条铁链。回来后,她把后门和灶间的石板都用铁链缠紧。不是防海,是防人。海门进不来,那些人却可能用别的方法。阿嫲以前说,海门有手,人有心。有时候,人的心比海门更会找路。
海婆知道了,送来一包用红纸包着的海盐,说放在门槛下,能挡“走影的人”。文栗把盐撒在门口。海风吹过,盐粒滚了几下,嵌进石缝里,亮晶晶的,像给老屋镶了道银边。
这些天,她夜里总醒。醒来就去看海。海很静。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知道,越是静,越不能把背露给海。她站在门口,像阿嫲那样,把双手拢在身前。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不拨,就让它遮着半只眼睛。这样看海,更清。
她知道,早晚有一天,会有人再来敲石头房的门。不是问路,不是租船,是来要一个答案。海门是什么,地底有什么,那道光从哪来。到那时候,她不会再说“这里没有”。她会把门打开,让他们看天井里的灰,墙上的符,神龛上的香,还有海边那盏永不全灭的红灯笼。
她要让他们知道:海门睡下了。但守门的人,还醒着。
这一天不一定是明年,不一定是后年。也许是某一个极平常的黄昏,像今天一样。她站在这里,海风吹来。门前的菜绿着,鱼干在竹竿上晃。
而海里,又起了一道极细的白痕。
文栗眯起眼。海痕又来了。像海门在睡着时,轻轻翻了个身。
她把铁链绕在门环上,啪嗒一声,锁死。
然后转身,回屋烧水。海在她身后,一层一层地,把天光舔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