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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第三个人

      文栗没有动。

      她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背对着那个角落。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石室里只剩月光从穹顶那个圆孔里漏下来,照得石案上一片银白。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短又急,像哮喘发作的人。她想回头看,可后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重得抬不起来。

      “它看见你了。”

      “它”是什么?短信说的是“它”,不是“他”。文栗的指尖掐进掌心,钝痛从手心传来。她开始数数,一、二、三,转身。

      石室角落里,那东西还在。

      那是一双眼睛,离地面大约半人高,反射着月光,泛出青白色的荧光。眼睛又圆又大,中间有一道竖着的黑纹,像两颗被切开的鱼眼。文栗的手电猛地照过去,那东西“嗖”地缩进墙上的一个窟窿里,只留下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是活物。不是人。

      她强迫自己往前走了一步。手电光直直地照进那个窟窿。窟窿大约一尺见方,边缘磨得光滑,里面像是有人专门凿出的暗龛。龛内的空间似乎很深,黑糊糊的。文栗看见洞壁上贴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像是蛇蜕,又像是某种海生物留下的黏液。她的光柱扫到最深处,照见一条白色的尾巴一闪而过,尾尖分叉,鳞片在手电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那是一条海鳗。或者说,像海鳗的东西。体型不大,但眼睛大得异常,和身体完全不成比例。

      文栗站在那个窟窿前,心跳慢慢平复下来。那东西怕光,跑了,就说明它和人没什么两样。她仔细看那龛壁,发现上面用红漆画着很多小小的“眼睛”图案,一个套一个,像是某种重复的符咒。海鳗就躲在最里面,偶尔能听见它尾部摩擦岩石发出的沙沙声。

      这地方简直像个被海水泡了几百年的神龛。人、蛇、鱼、神鬼,全都混在一起。

      她退开,不再去管那条海鳗。眼下更让她不安的是那条短信。对方知道她进了石室,知道她开了箱子。也就是说,这地底下的某个地方藏着人,或者至少有个能监视她的眼线。她抬头扫视石室四壁,没有发现任何摄像头或电子设备。可那短信怎么解释?

      文栗把手机从防水袋里取出来,解开锁,翻到那条短信的界面。她犹豫了一下,拨了回去。

      电话里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那端没有说话,只有一阵沙沙的电流声,还有隐约的水滴声,滴——答,滴——答。节奏很慢,很稳,像从一个很高的地方落进水洼里。

      “你是谁?”文栗压低声音问。

      过了几秒,一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干,像两块粗瓷片互相摩擦:“我是你阿嫲的朋友。”对方说的是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在哪?”

      “在你下面。”

      文栗的脚底一凉,像有一阵冷风从石室地面升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是灰砖地面,看不出什么异常。可那句话像一根针,从耳朵一直扎进后脑。

      “下面哪里?”

      “石室往下再走一层。你还没找到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阿嫲装了蜂鸣器。石板一动,我在下面就能听到。你进灶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个声音顿了顿,像在压抑咳嗽,“你不该下来。现在涨潮了,来时的路已经被水封了。”

      文栗的喉咙发紧。她早就想到了这一点。那条岩缝在涨潮时一定会被淹掉,现在满潮未到,但水位应该在持续上升。她被困在了石室里,像是被装进一个封闭的坛子。

      “你认识陈文锦吗?”她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声音说:“认识。她是我姐姐。”

      文栗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指差点滑脱手机。陈文锦有个弟弟?还是妹妹?她追问道:“你是陈文锦的……”

      “她是我阿姐。我叫陈文声。”那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你阿嫲没跟你说过我。”

      “没有。我阿嫲什么都没说。”

      “她当然不能说。”陈文声低低地笑了一下,笑得像破风箱漏气,“你阿嫲一开口,那些人就会找上门。你以为这房子为什么一直没被人收走?为什么你回来这几天,村里人都绕着走?”

      文栗想起海婆的话,想起中介支支吾吾的语气。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房子太破,因为“不干净”。原来不只是这样。

      “你现在在哪?”她又问了一遍。

      “海门第一闩的下面。你站的石室,是你阿嫲的香火堂,也是闩心。再往下一层,就是第一闩的闩室。海水从这里过,像过筛子。”陈文声说完,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像要把肺都咳出来。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石壁上。

      文栗握紧手机,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海水喝多了。”陈文声好不容易止住咳,喘着粗气说,“你听好,满潮还有不到三个小时。满潮时,石室里的水位会涨到膝盖,水会从北边的砖缝里渗上来。到那时,你再想走,就只能下到闩室,从闩室里出去。”

      “出去?去哪?”

      “乌礁屿。”陈文声说,“从闩室有水路通到船冢的外缘。那是唯一的路。”

      文栗消化了一下。她回头看看手机上的计时器,已经过了一小时零七分。满潮倒计时还剩两小时五十三分。

      “你一直在下面?”

      “二十多年了。”陈文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快没油了,“你阿嫲每年大潮给我送吃的,放在石室里。后来她老了,来得少了。她走那天,我听见村里敲钟。”

      文栗心里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看了一眼石案上的黄铜香炉,炉里的香灰结了厚厚的一层壳。阿嫲这二十多年,一直装疯卖傻,借着烧香的名义来地底下给这个人送补给。香火堂,终究成了真的“香火堂”。

      “那些短信也是你发的?”

      “短信?”陈文声愣了一下,“什么短信?”

      文栗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她翻出短信界面,又看了一遍。那个号码分明是陌生的。她问:“你有手机吗?”

      “我没有手机。这下面没信号,也没电。”陈文声说,“你阿嫲留了一部老式对讲机在闩室,没电了,早不能用了。”

      文栗的头皮阵阵发麻。那两条短信不是他发的。那会是谁?她站在石室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脸上映着穹顶漏下来的月光,一半亮一半暗,像被从中间剖开。

      她没有再说话。电话里,陈文声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文栗,你刚才说短信——有人在给你发短信?”

      “两条。一条说我打开了,别回头。另一条说我碰到了箱子,它看见我了。”

      陈文声那边突然安静了。静得可怕。只有那滴答、滴答的水声,像倒计时一样敲着。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把箱子里的东西,放下。快去,拿三炷香,点着,插在香炉里。快。”

      他的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急迫。文栗没有多问,把箱子盖上,回到石案前。香炉旁边有个小陶罐,里面放着几束已经泛黄但还算完整的线香。她取出三根,用打火机点着。打火机在这潮湿的空气里打了好几下才冒火,火苗蓝莹莹的,差点被风吹灭。她把香插进香炉里,三炷香头忽明忽暗,青烟笔直地升起来,在月光里像三根银线。

      陈文声在电话里说:“跪在石案前,闭眼,不要说话,等香烧完。”

      文栗没有跪。她只是站在石案前,看着那三炷香慢慢变短。烟的味道很奇特,不是普通檀香,而是一种深海鱼骨烧焦后混着盐碱的气味,呛得她想流泪。她听见陈文声在电话那头低声念着什么,用的是闽南语,语速极快,像在诵经。

      她只断断续续听清几个词:“海神娘娘……收惊……把路让开……”

      香烧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她听见石室北面的墙壁后面,传来一阵低沉的“轰轰”声,像一大团水泡从管子里涌出来。那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咕嘟”一下,竟从砖缝里冒出几个气泡,带出来一股极浓的樟脑味。

      “行了。”陈文声的声音像松了口气,“香灰别动。等水涨上来,灰会浮起来,给你指路。”

      文栗怔怔地看着那三炷香。香灰已经落了一小段,灰白色的粉末在香炉里积成一个微小的尖堆。她忽然觉得,阿嫲这几十年的香,烧的不只是香火,也是给这地底下的“神”烧的纸钱。她不信神佛,可这一刻,她没来由地觉得额头发凉,像有什么东西从她头顶掠了过去。

      “文栗。”陈文声又叫了她一声,“你现在听我说。你阿嫲留了一封信在闩室里,是给你的。我拿不到,得你自己下去拿。还有,你手上的病历,最后一页那句话,你看了吗?”

      “看了。陈文锦让我别开最后一道门。”

      “你记着。”陈文声说,“我阿姐叫你别开,你就别开。你现在要做的,只是从闩室出去,到乌礁屿外面。外面会有人接你。”

      “有人接我?谁?”

      “我阿姐留了人。三十多年了,他们还在等。”陈文声咳嗽了两声,“你到乌礁屿西南面,看见三堆白石头,就在那里等。他们会找你。”

      文栗还想再问,电话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像金属摩擦岩石。陈文声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不说了……潮来了……你记住,水过膝盖,摸西墙,找鱼眼砖,按下去……来闩室……”

      电话断线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文栗盯着手机屏幕,那个陌生号码的通话时长停在一分四十七秒。她想再拨过去,可屏幕上的信号格又空了,像刚才那通电话是偷来的信号,现在又被潮水冲走了。

      她把手机收好,开始搜索石室。北墙的砖缝里不断有水渗出来,细如发丝,在地面上汇成一条亮晶晶的水痕。她沿着水痕走,发现水是从西墙根下一块颜色略深的灰砖后面渗出来的。她蹲下来,用手抹去砖面上的水汽,看见砖上刻着一条鱼。

      那鱼是阴刻,鱼眼凹进去,大约拇指粗细,深不见底。她想起陈文声的话,用手指按住鱼眼,用力往里一顶。那块砖果然往后退了一点,然后“咔”地一声,整面西墙的下半部像门一样向内转开,露出一个半米高的缺口。

      缺口里吹出一阵潮湿的暖风,夹杂着浓烈的盐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类似发酵海带的腥气。文栗用手电往里面照了照,底下是一条环形向下的石阶,石阶磨损严重,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只容一只脚通过。她伏下身子,钻了进去。

      石阶螺旋向下,一圈又一圈,像要通到地心。她数着,一共转了九圈。每走几步,头顶的灰砖墙上就出现一盏壁洞,洞里放着干涸的油灯,灯碗里积着海水和油渍的混合物,黑乎乎的。走到第七圈时,她看见石阶旁斜靠着一个东西,仔细一看,是一副人的骨架。

      文栗蹲下来,盯着那副骨架看了几秒。骨架已经散了大半,肋骨像被什么东西一根根掰断了,散落在石阶缝隙里。头骨滚在最下面,嘴大张着,像是最后一刻还在喊叫。骨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盐霜,在灯光下泛着青灰。她想起陈文声,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可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她绕开骨架,继续往下。越往下,水汽越重,石阶上开始出现积水,水的颜色很深,像酱油。她踩进水里,脚底打滑,差点摔倒。等走到第九圈尽头,眼前豁然一亮。

      那是一个比上面的石室大数倍的地下空间,像一个天然形成的大厅。大厅的地面几乎完全被海水覆盖,水面黑沉沉的,偶尔有极小的浪涌,像呼吸一样起伏。水面上方五六米处,有一块从岩壁里伸出的平台,面积约莫两间房大小。平台上有简易的生活痕迹:一床发霉的棉被、几只塑料桶、一个煤油炉、一堆碎木料和几捆生锈的铁丝。一个穿着破旧海魂衫的人坐在平台边,两条腿悬在空中,一只脚脖子上系着一条细细的铁链,铁链另一端铆在岩壁里。

      正是陈文声。

      他看起来五六十岁,瘦得厉害,颧骨高耸,头发花白且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脸上的皮肤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透出一种病态的灰白。他手里握着一根用塑料管做的简易烟杆,正一口一口地抽着什么。烟头明明灭灭,像黑夜里的一只红色小虫。

      文栗站在石阶尽头,手电光照在他身上。他抬起一只手遮了遮眼睛,声音从烟雾里飘过来:“你来了。把光照到旁边去,我眼睛受不了。”

      文栗把光偏向一边,小心翼翼地走到平台上。她看清了,陈文声的左脚脚踝上铐着一个铁环,铁环连着的那条铁链锈得一节一节,像是随时会断,却又牢固得异样。铁链另一端的铆钉深陷在岩壁里,周围一圈灰砖被凿开了,露出原始的岩石。

      “你被锁在这。”文栗说。

      “自己锁的。”陈文声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水面,漂了一下就沉了,“用这铁链,提醒自己不要上去。”

      文栗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阿嫲每年送吃食下来,叫我帮她守住闩室。可这下面只有我一个人。”陈文声指了指大厅北侧的水面,“看到那些石柱没有?每一根下面都有东西。有时候它们会顺着水爬上来,我得拦住。”

      文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水面下隐约可见几根粗大的石柱,从深处升起,柱顶露出水面几寸,像一朵朵黑色的蘑菇。石柱表面爬满了海蛎壳和黑色海藻,看不出原来刻了什么。

      “什么东西会爬上来?”

      “不是东西。”陈文声抽了口烟,看着文栗,“是人。三十多年前死在海底的旧人。”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从文栗的后颈刺进去。她想起在池底看见的那只苍白的手,想起那三长两短的敲击。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别问这个。”陈文声摆了摆烟杆,“你去那边,石壁下面的灰砖堆里,有你阿嫲的信。她走之前最后下来那次,用油布包了,塞在砖缝里。她说你一定会来。”

      文栗顺着他指的方向找过去,在一堆碎砖和海泥之间,果然摸到一个油布包。她蹲下来,就着手电光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还有半块用红绳系着的灰白色骨片。

      信纸上的字迹很大,有些潦草,一看就是阿嫲晚年写的:

      阿栗,要是你看到这信,说明你命里逃不过,自己下来了。我不识字,是托文声写的。你阿母死得早,我不让她碰这些东西。你也不要怕。文锦是好人,她当年是为了救我们全村才下的海。下面那扇门,你千万莫开。开了,岸上的人都要死。你就从闩室出去,到乌礁屿。有人等你。骨头收好。你阿母的。

      文栗怔住了。她拿起那半块骨片,灰白色的,约有半个手掌长,断口齐整,像是被人从一整根骨头上硬掰下来的。骨片正面磨得光滑,背面刻着一个字:“文”。

      “我阿母的骨?”她声音发飘。

      陈文声没有回头,只是默默抽着烟。片刻后他说:“你阿母当年也下去过。她不是病死的,是淹死的。在水里被石门夹断了一条胳膊。这根骨头,是你阿嫲从海底捞上来的。”

      文栗的腿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下跪坐在潮湿的平台上。她从小就听城里亲戚说,阿母是发高烧走的,她才两岁,根本不记事。现在她才知道,阿母死在海底,死在那个什么“海门”外面,只捞回半截骨头。

      “我阿母……为什么下去?”

      “因为她是钥匙。”陈文声把烟杆在石头上磕灭,“你阿嫲也是钥匙。陈文锦也是。现在轮到你。你阿母当年替你阿嫲下去,结果没出来。你阿嫲这条命,是你阿母换来的。”

      文栗低着头,盯着那块骨片。上面的“文”字有些模糊,但确是阿母的名字。她娘叫林阿文。她叫文栗,取了一个“文”字,是在纪念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

      眼眶发热,但眼泪没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骨片贴身收好,信折好,和病历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问:“钥匙,是什么意思?”

      陈文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海门认人。不是谁都能走到最后一道门前。当年我阿姐进去过,她说门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出来之后,她就像变了个人。她说只有身上带着‘文’字骨血的人,才能听见门里的声音,才能找到门。你阿母听见了,你阿嫲也听见了。你从小不在海边,可门还是能找到你。”

      文栗想起阿嫲临终时反复念叨的“海门开,活人莫进来”。原来阿嫲不是在警告她,而是在担心她终有一天会听见门里的声音。

      “那你呢?你没有听见?”文栗问。

      陈文声笑了笑,笑容在瘦削的脸上扯开,像一张裂开的老海图:“我是外姓人。我不姓文。”他指的是文栗阿母这边血脉。陈文锦是陈家的人,但陈文锦之所以能成为领队,也许是因为她身上也有某种标记。文栗不敢深想下去。

      “好了。”陈文声从平台边挪了挪身子,指着大厅北面的水面,“满潮快到了。你从石柱中间的那条水路走,水底下有拉绳。抓着拉绳,闭气,顺着往外游。大约三十米后,你会看见一片亮光。那就是出口,在乌礁屿西南面的礁堆底下。出去之后别停留,直接上岸。”

      文栗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水面下的石柱之间,似乎确实有一根深色的绳缆,从近处一直延伸到深处的黑暗里。她问:“你不走?”

      陈文声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铁链,又抬头看向那个高处的石阶,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人正要下来。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了:

      “有人下来了。”

      文栗猛地转身。石阶顶端,果然有一束手电光正在往下扫,光圈一跳一跳的,像一只正在搜寻猎物的眼睛。

      “不是村民。”陈文声慢慢站起来,枯瘦的手握紧了那根烟杆,“他们来了。快走。”

      文栗来不及多想,冲回刚才那个油布包旁,抓起自己的旅行包,把手机塞进防水袋。水已经涨上来了,漫过平台的边缘,冰凉的海水从她鞋面一路漫到脚踝。她站在水边,回头看陈文声。他还站在原地,面对那束越来越近的光,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命的平静。

      “陈文声——”

      “走。你阿母、你阿嫲、我阿姐,都在等你。别回头。”他说完,把烟杆折成两截,一截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短刀。

      文栗深吸一口气,跳进水里。水比想象中深,她整个人没入水中,手电光在水底乱晃。她摸到了那根拉绳,粗粝的绳面磨得掌心发疼。她抓住绳子,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石阶上,手电光已经到了底。几个黑影跳上平台,动作极快。陈文声扑向最前面那个,两个身影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惨叫。

      文栗不敢再看。她抓着拉绳,拼命往深处游去。身后传来铁链崩断的声音,像海底的钟在响。

      水越来越冷,越来越黑。她闭着眼,只凭那根绳子引路。三进□□。她的肺像要炸开,耳朵里全是心跳和远处传来的闷响。

      忽然,她看见前方有光。

      那光不是白的,是蓝绿色的,幽幽的,像从海底的裂缝里渗出来的。她朝那光游去,绳子到头了。她摸到一块粗粝的礁石,用力一蹬,整个人从水底冲了出来。

      海面。

      头顶是漫天星光。远处,三堆白石头在夜色里隐隐发亮。

      文栗大口喘气,爬上一块礁石,像死过一回。海水从她身上滴下来,混着血。她不知道哪里受了伤,只是冷得发抖。

      身后那片海面下,似乎有灯光在晃动,像有人追了过来。她挣扎着站起来,朝那三堆白石头跑去。

      脚刚踩上沙滩,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屏幕被海水泡得花白,但仍能看见一条新短信:

      “你出来了。记得,还有最后一道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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