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不是偿还 第八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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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生骨木开始向外分枝。
颈骨、肩胛与第一对肋骨同时出现雏形。
新生的骨芽如同玉白色树枝，从脊骨两侧缓慢延伸。
沈令仪尚未醒来，眉心便已经因为疼痛紧紧皱起。
林见微将银针探入莲心。
针尾震动得十分剧烈。
“今日会比前几日更疼。”
裴昭雪问：
“能用止痛药吗？”
“可以。”
“但会让骨架生长得慢一些。”
谢临渊道：
“慢便慢。”
林见微抬头。
“这件事应当由沈前辈自己决定。”
谢临渊没有反驳。
她在莲台边缘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沈令仪缓缓睁开眼睛。
她刚清醒，右手便下意识按向肩后。
那里尚未生出完整的身体。
疼痛却已经顺着新生的骨骼传入神魂。
“像有人在一寸一寸拆我的骨头。”
林见微道：
“不是拆。”
“是重新生长。”
“止痛会让生骨速度减慢一成。”
沈令仪没有犹豫。
“用。”
谢临渊看向她。
“这次不忍了？”
“白白忍了二十七年。”
沈令仪道：
“如今有人肯替我止痛，我为何还要拒绝？”
林见微将一枚淡青色药珠放入莲心。
清凉的药力沿着骨髓缓慢散开。
沈令仪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今日不会有危险。”
林见微收回银针。
“只是骨骼生长时，神识容易疲惫。”
“不能长时间说话。”
谢临渊问：“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以后呢？”
“让她休息。”
谢临渊点头。
她将换下来的聚魂石一枚枚收好，转身走向阵外。
沈令仪看着她的背影。
“临渊。”
谢临渊停下。
“你去哪里？”
“换阵石。”
“让弟子去。”
“他们不熟悉阵法。”
“那便快些回来。”
谢临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半个时辰而已。”
“正因为只有半个时辰。”
沈令仪道：
“少一刻都不行。”
谢临渊没有回答。
却将原本已经迈出的脚收了回来。
她把装着阵石的木盒放在门边，重新坐到池旁。
裴昭雪将这一幕看在眼中。
没有出声。
林见微检查完骨芽后，准备带她离开。
沈令仪却道：
“昭雪留下。”
裴昭雪停下脚步。
谢临渊看了沈令仪一眼。
“我出去换阵石。”
这一次，沈令仪没有阻止。
等阵门关闭，养魂池中只剩下母女二人。
沈令仪沉默许久，才开口：
“我死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昭雪神色微顿。
“您想问哪一件事？”
“全部。”
沈令仪看着她。
“我只记得国师闯入药王谷。”
“你爹让我带你先走。”
“后来魔气封住出口。”
“我护着你退到药池附近。”
“再之后，便是葬魂渊。”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我的神魂被国师抽走。”
“可身体呢？”
裴昭雪没有立即回答。
这些事从未有人完整地告诉过沈令仪。
谢临渊不愿提。
裴玄度也没有机会亲口说。
可沈令仪迟早要知道。
“药王谷被灭门了。”
裴昭雪终于开口。
“那一夜，谷中没有留下几个活人。”
沈令仪闭了一下眼。
即使早已猜到，亲耳听见时，魂体依旧出现一阵波动。
裴昭雪继续道：
“爹被魔尊带走。”
“他不是主动离开的，也没有将我们留在那里。”
“等师尊赶到时，已经太迟了。”
沈令仪声音发紧。
“她看见了什么？”
“我和您的尸体。”
养魂池中的水轻轻震了一下。
沈令仪久久没有说话。
裴昭雪坐到莲台旁。
“宗门卷宗中记载，师尊从废墟里找到我们时，我的魂火已经快要熄灭。”
“您的身体还在，神魂却不见了。”
“师尊将我们一起带回太玄宗。”
“一路上，她不许任何人碰。”
沈令仪眼前仿佛出现那幅画面。
被鲜血浸透的药王谷。
满地废墟。
谢临渊一个人走进去。
再一个人带着两具尸体出来。
裴昭雪道：
“我的魂还剩最后一线。”
“是师尊护住魂火，才让我重新醒来。”
“您的神魂被困在葬魂渊。”
“她救不醒您。”
“却始终不肯相信您已经真正死了。”
沈令仪问：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苏师叔与宗门长老。”
“师尊从不说？”
“从不。”
裴昭雪看向阵门。
“她只说，她去迟了。”
沈令仪的指尖缓慢收紧。
“她没有迟。”
“可她一直这样认为。”
母女二人同时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沈令仪问：
“你爹呢？”
“被魔尊带走以后，失去了自由。”
“他后来能够脱身，却一直受到魔尊与国师的牵制。”
“他找了您二十七年。”
裴昭雪没有因为自己由谢临渊养大，便替任何人掩盖或者偏袒。
“爹没有抛下我们。”
“师尊也没有。”
“我知道。”
沈令仪轻声道。
正因为知道，选择才变得更难。
裴玄度不是在危险来临时逃走。
他被魔尊强行带走，同样是那场灭门中的受害者。
他失去妻女，失去自由。
后来又用二十七年寻找她的神魂。
而谢临渊在满地尸骨中找到她们。
将她和女儿一起带回太玄宗。
救下裴昭雪。
也替她守着这个孩子长大。
任何一份情，都不能被轻易否定。
沈令仪看向女儿。
“昭雪。”
“嗯。”
“若我与你爹不能再回到从前，你会怪我吗？”
裴昭雪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师尊？”
沈令仪没有否认。
“是。”
裴昭雪垂下眼眸。
她早已察觉母亲看向谢临渊时的不同。
却没想到沈令仪会如此直接地承认。
“爹知道吗？”
“还不知道。”
“师尊呢？”
“也不知道我的决定。”
“那您为何先告诉我？”
沈令仪看着她。
“因为这件事会让你为难。”
“你是玄度的女儿，也是临渊养大的弟子。”
“无论我选择谁，你都会被夹在中间。”
裴昭雪安静片刻。
“那我不替任何人传话。”
沈令仪微怔。
裴昭雪继续道：
“您想对爹说什么，等有了身体，亲自去说。”
“您想问师尊什么，也亲自问她。”
“我不会劝爹放手。”
“也不会劝师尊接受。”
“更不会替您向任何人解释。”
沈令仪看着已经长大的女儿。
“你不反对？”
“这是您的选择。”
“可我爹会受伤。”
“会。”
“他等了我二十七年。”
“我知道。”
“这对他不公平。”
“的确不公平。”
裴昭雪没有用一句轻飘飘的“遵从本心”，便将父亲二十七年的付出抹去。
“但您若因为愧疚回到他身边，对他也不公平。”
沈令仪久久没有说话。
裴昭雪道：
“我只希望，您说清楚以后再做选择。”
“不要让爹从别人那里听说。”
“也不要让师尊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承担破坏你们关系的罪名。”
“我不会。”
沈令仪握住她的手。
“我会先与玄度说清楚。”
“亲口说。”
“然后呢？”
“然后再去问临渊。”
裴昭雪问：
“若师尊拒绝呢？”
沈令仪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不确定。
“我不知道。”
她并不确定谢临渊的等待意味着什么。
谢临渊可能只是因为没能及时赶到药王谷而愧疚。
可能只是因为她的尸体没有神魂，始终无法接受那样的死亡。
也可能是为了裴昭雪。
二十七年足以将任何感情变成责任。
甚至变成执念。
沈令仪无法凭一枚被保存二十七年的剑穗，便认定谢临渊仍对她怀有同样的心意。
“可即便她拒绝，我也不会回到一段已经改变的关系里。”
沈令仪道。
“我会承担自己的选择。”
裴昭雪反握住她的手。
“那便等您走出来。”
“自己去问。”
阵门再次打开。
谢临渊带着新的聚魂石走进来。
她看见母女二人交握的手，脚步停了一下。
“说完了？”
裴昭雪起身。
“说完了。”
谢临渊问：“说了什么？”
裴昭雪拿起林见微留下的药箱。
“娘让您自己问。”
她没有替任何人传话。
经过谢临渊身边时，裴昭雪停了一下。
“师尊。”
“嗯？”
“她只剩不到一刻钟。”
谢临渊看向莲台。
“我知道。”
裴昭雪离开以后，阵门缓缓闭合。
沈令仪看着谢临渊将聚魂石逐一放入阵中。
“临渊。”
“说。”
“药王谷灭门那日，是你将我与昭雪带回来的？”
谢临渊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
“宗门卷宗里有记录。”
“我想听你说。”
“是。”
“你找到我们时，昭雪还有救。”
“只剩一线魂火。”
“我呢？”
谢临渊沉默片刻。
“身体已经死了。”
“神魂不知所踪。”
“所以你将我的尸体也带了回来？”
“总不能将你留在那里。”
谢临渊说得平静。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令仪却问：
“你一个人将我们带回来的？”
“嗯。”
“为何不让其他人帮忙？”
“谷中还有魔气。”
“他们修为不够。”
“只是这样？”
谢临渊将最后一枚聚魂石放好。
“你究竟想问什么？”
沈令仪看着她。
“我想知道，你守了我二十七年，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别的。”
谢临渊的手停住。
“有区别吗？”
“有。”
沈令仪道：
“若是愧疚，我会告诉你，不必再守。”
“若是为了昭雪，她已经长大，也不再需要你替我做什么。”
“若是因为故人没有归来，如今我已经回来了。”
谢临渊抬眸。
“然后呢？”
沈令仪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然后我要确定，我想走向的人，是否还愿意让我靠近。”
养魂池安静下来。
谢临渊没有回答。
沈令仪继续道：
“我会与玄度结束夫妻之约。”
“不是因为他被魔尊带走。”
“也不是因为他没有救下我们。”
“他没有抛弃我。”
“这一点，我很清楚。”
谢临渊道：
“那你为何还要离开他？”
“因为我不能拿愧疚当成余生。”
沈令仪握住手中的青玉发扣。
“他找了我二十七年。”
“如今我醒来，却要选择另一个人。”
“这对他不公平。”
“对昭雪也不轻松。”
“可若我明明知道自己想要谁，仍旧回到他身边，接受他的等待与补偿，那才是更残忍的欺骗。”
谢临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刚醒来八日。”
“正因为死过一次，我才不想继续回避。”
“你确定这不是感激？”
“不是。”
沈令仪回答得很快。
“你从药王谷带回我与昭雪的尸体。”
“救活我的女儿，又替我养大她。”
“这些恩情，我可以用命偿还。”
“但我不会拿心偿还。”
她望着谢临渊。
“临渊，我分得清感激与我真正想去的地方。”
谢临渊没有说话。
“我会先与玄度谈。”
沈令仪道：
“在那之前，我不会要求你给出任何承诺。”
“等我结束与他的关系，走出养魂池，我会再问你一次。”
“问什么？”
“问你愿不愿意让我留下。”
“若我不愿意？”
沈令仪的眼中掠过一丝难过，却没有退缩。
“那我便离开。”
“不会怪你，也不会回头要求玄度继续等我。”
“我只是选择遵从自己的心。”
“至于你是否还有同样的感情，是你的选择。”
谢临渊走到莲台旁。
她低头看着沈令仪。
“你倒是把所有结果都想好了。”
“唯独没有想好你的答案。”
“为何一定要知道？”
“因为我也会害怕。”
沈令仪坦然道：
“二十七年太久了。”
“我不知道你等的是我，还是一个没能救下的故人。”
谢临渊伸出手。
沈令仪将尚未完全凝实的手放进她掌心。
谢临渊没有握紧。
只在她掌中轻轻敲了两下。
咚。
咚。
两次是稍等。
沈令仪抬眼。
“这算回答吗？”
“不算。”
谢临渊道：
“我不回答一个还躺在养魂池里的人。”
“等你有了身体。”
“亲自走到我面前。”
“先与裴玄度说清楚。”
“再将今日的话，一字不差地说一次。”
“然后呢？”
“然后我再回答。”
谢临渊仍然没有透露自己的心意。
可她也没有抽回手。
沈令仪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
“好。”
“我会走到你面前。”
清醒的时间即将结束。
沈令仪的魂体逐渐变淡。
闭上眼睛以前，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谢临渊掌心回敲两下。
“那你稍等。”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等二十七年。”
谢临渊托住她逐渐透明的手。
“少说话。”
沈令仪笑了一下。
魂火重新沉入莲心。
当日傍晚，裴昭雪在第八个方格中写下：
——颈骨与肩胛初生。
——第一对肋骨成形。
她没有记录母亲做出的选择。
那不是养魂池中的治疗进展。
也不该由她替任何人写下。
沈令仪仍不知道谢临渊最终会给出什么答案。
但她已经决定，等自己真正走出养魂池，先去面对裴玄度。
再一步一步，走到谢临渊面前。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不是偿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