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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旧主 祁无咎说完 ...

  •   祁无咎说完那句话,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的声音太轻,仿佛那几个字已经耗尽了方才归还给他的生机。

      林见微跪在祭坛边,指尖仍按着他的腕脉。

      脉象若有若无。

      五条还息槽已经重新贯通,积压在第一道血锁中的生息也确实回到了他体内。可他的心脉被祭坛啃噬了整整三十五年,早已千疮百孔。

      方才那一瞬的苏醒,不像死里逃生。

      更像一盏枯灯,借着最后一点余油,又亮了一次。

      “先离开这里。”裴昭雪低声道。

      林见微抬头。

      裴昭雪站在她身后,脸色比山雾还白。腰间重新渗出的血已经浸透外袍,只是被她用一层薄冰暂时封住。

      英招左翼垂着,几根翎羽从根部折断。它走到祭坛前,俯下身,让林见微将祁无咎扶到它背上。

      “回种塔。”林见微道,“闻秋和沈砚在那里。”

      祁无咎似乎听见了这两个名字。

      他的眼睫动了一下。

      英招踏过碎裂的黑石,沿着东岭向山腹疾行。

      血锁崩断之后,笼罩槐江山三十五年的灰雾正在消散。腐烂的树皮下抽出嫩芽,干涸的石缝中重新渗出泉水。

      可那些被血锁抽空的生灵并没有因此复活。

      沿途仍能看见大片枯林。

      几只山兽倒在路边,身体已经冰冷。更远处,负责镇守第一道还息槽的两名山民也没能醒来。

      生息能够归还。

      已经断绝的性命,却不会因此重来。

      林见微没有停下。

      半个时辰后,英招落在种塔残破的平台上。

      闻秋倚着石壁,身上缠满药布。沈砚躺在她身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水声。

      看见英招背上的人,闻秋怔了很久。

      “甲一?”

      祁无咎睁开眼。

      闻秋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手臂却没有半点力气。她摔回石壁前,眼眶瞬间红了。

      “三十五年。”她哑声道,“你怎么还没死?”

      祁无咎嘴角动了动。

      “本来……快了。”

      沈砚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水,侧过头看向他。

      “第一道锁的力量全压在你身上。我们一直以为,你早就只剩一具壳了。”

      “差不多。”

      祁无咎被扶到石壁边。

      三人隔着一地碎石相望。

      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喜,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

      三十五年太久了。

      久到他们曾经熟悉的面孔都已被血锁磨得面目全非。

      闻秋伸出手,握住祁无咎枯瘦的手腕。

      “阵破了。”她说。

      祁无咎轻轻点头。

      “我知道。”

      “不是你反转的?”

      “我只来得及将三锁归一。”祁无咎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林见微身上,“真正让生息回流的人,是她。”

      林见微没有回答。

      祁无咎看到的,只是五条还息槽被重新接通后,整座祭坛的力量逆转。

      至于那句悬在她眼前的——

      【三锁归一,生息尽焚】

      那行字早已消失。

      林见微站起身,先走到裴昭雪面前。

      “坐下。”

      裴昭雪看了一眼那三人。

      “我还能撑。”

      “线裂了两处。”

      “只是两处。”

      “再多说一句,我就不替你用麻药。”

      裴昭雪沉默片刻,扶着石壁坐下。

      林见微剪开她腰侧染血的布料。伤口果然再次崩开,幸好冰封及时,没有撕裂得更深。

      药粉落下时,裴昭雪肩背骤然绷紧。

      “疼?”林见微问。

      “你不是说用麻药?”

      “还没用。”

      裴昭雪抬眼看她。

      林见微面不改色地将药膏压上伤口。

      “让你长个记性。”

      裴昭雪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冷,却没有阻止她继续缝合。

      “记住了。”她低声道,“下次还敢。”

      林见微手上一顿,抬眸瞪了她一眼。

      祁无咎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随后便化作剧烈的咳嗽。

      鲜血从他唇边溢出。

      闻秋脸色一变:“甲一!”

      林见微迅速打结,转身来到他身前。

      灵息探入心脉的一刻,她的神情便沉了下来。

      祁无咎的心脏上有五个贯穿的孔洞。

      那不是伤。

      那是第一道血锁留下的阵眼。

      血锁崩毁后,填在孔洞中的阵力也随之消失。如今支撑这颗心继续跳动的,只剩归还给他的那一点生息。

      “还有多久?”祁无咎问。

      林见微没有敷衍他。

      “一炷香。”

      闻秋的手倏然收紧。

      沈砚闭上眼,胸腔中的水声愈发沉重。

      英招背过身去,望向山外翻涌的云层。

      祁无咎却很平静。

      “够了。”

      林见微取出银针。

      “我可以让这一炷香长一些。”

      “不必。”祁无咎道,“有些话拖得越久,越难说清。”

      他的目光落在林见微腰间。

      那里隔着衣料,藏着五色石。

      此刻的五色石异常安静,没有显露任何光芒。

      “你说,你曾是它的主人。”林见微问,“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祁无咎摊开右手。

      掌心残留着一枚极淡的五色印记。方才在祭坛上,这道印记还泛着微光,如今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三十五年前,五色石在我手里。”

      “它究竟是什么?”

      “界种。”

      祁无咎喘息片刻,才继续道:

      “有人把秘境炼成器物,也有人把器物养成秘境。五色石却不是炼出来的。它本身就是一颗尚未长成的天地种子。”

      “只要五行不绝,它便能自行拓展疆域,孕育山川,储存生息。若能寻到正确的方法,甚至可以让濒临枯竭的土地重新复苏。”

      闻秋低声道:“所以你才来到槐江山。”

      “是。”

      祁无咎看向倒塌的种塔。

      “槐江山的古种园里,保存着最早的一套还息法。它不会掠夺外界生机,而是让五行自行循环。我想用它补全五色石。”

      “国师也想要五色石?”裴昭雪问。

      “他想要的不是一件法器。”

      祁无咎眼底浮起一丝冷意。

      “他想要一座不会枯竭、可以随身携带的国土。粮食、灵药、矿脉、兵马,都可以藏在其中。若五色石彻底长成,他甚至可以舍弃外界,将自己变成那座天地中唯一的主宰。”

      “他知道五色石在林见微手上?”

      “只能确定五色石仍在世间。”

      祁无咎摇头。

      “三十五年前,我斩断认主契约,将它投入归种水道。水道连接地下暗河,可以把它送出槐江山。此后我便被钉入第一道血锁,再也不知道它落到了何处。”

      林见微问:“斩断契约后,你还能感应到它?”

      “不能。”

      “那你刚才为什么认得出来?”

      祁无咎看了一眼掌心的印记。

      “五行回流时,它替你稳住了祭坛。”

      “残留在我骨血里的旧印,感受到了它的气息。”

      他停顿片刻。

      “也仅此而已。”

      林见微凝视着他。

      “它认你为主时,你能从它那里得到什么?”

      “感知秘境中的山川草木,调动五行,开合出入口。”祁无咎道,“若与它契合得足够深,也能借它修复一些伤势。”

      “还有呢?”

      “没有了。”

      祁无咎察觉到她的追问,微微皱眉。

      “你在找什么?”

      林见微垂下眼帘。

      “我只是想知道,五色石换过主人以后,能力是否会改变。”

      “界种会随主人生长,却不会凭空生出毫无根源的力量。”

      祁无咎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它从未给我看过任何文字。”

      林见微的指尖悄然收紧。

      裴昭雪就在她身侧。

      闻秋、沈砚和英招也都听见了这句话。

      可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询问。

      更没有人知道,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她曾一次次将注定发生的事情改成另一种结局。

      她一直以为,那些文字来自五色石。

      可祁无咎的话意味着,至少在上一任主人手中,五色石从未展现过这种能力。

      改字不是每一任主人都会拥有的权柄。

      甚至未必属于五色石本身。

      那是只属于她的秘密。

      林见微将所有疑问压回心底,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祭坛上的阵势为什么会变?”祁无咎问。

      “我重新接通了五条还息槽。”她道,“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再生木。原本向内吞噬的力量,自然就会向外回流。”

      这是事实。

      只是不完整。

      祁无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问。

      闻秋忽然道:“那座阵法没有彻底消失。”

      众人望向她。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归种盘中央。

      盘面上的血色纹路已经熄灭,最深处却仍残留着一圈焦黑的痕迹。

      “血锁只是国师后来加上的东西。”她说,“归种盘本身还连着皇城。”

      沈砚也睁开了眼。

      “准确地说,是连着皇城地下的另一座盘。”

      裴昭雪神情微冷。

      “母盘?”

      “槐江山这座才是母盘。”沈砚喘息道,“皇城里那座,是三十五年前拓印出来的子盘。”

      “国师一直在用三道血锁喂养它。刚才三锁崩断,回流的生息一定会惊动他。”

      英招转过身。

      “多久?”

      沈砚望向山外。

      “已经惊动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

      呜——

      声音越过群山,在残破的种塔间反复回荡。

      山中刚刚复苏的鸟兽同时噤声。

      紧接着,第二声号角响起。

      然后是第三声。

      英招冲到断崖边,双翼展开。数息之后,它的瞳孔骤然收缩。

      “东南、西南、正北。”

      “有人正在同时闯三处山口。”

      裴昭雪扶着石壁起身。

      林见微冷声道:“坐下。”

      “现在不是缝伤口的时候。”

      “对你来说,什么时候都不是。”

      裴昭雪正要开口,祁无咎却忽然抬起手。

      “让她去。”

      林见微回头。

      祁无咎的脸上已经浮起死气,掌心那道五色印记正在一寸寸消散。

      “玄甲军不是来毁山的。”他说,“他们会封锁水道,夺走归种盘,再把这里所有知情者带回皇城。”

      “若带不走呢?”英招问。

      祁无咎轻声道:

      “就地处死。”

      闻秋闭了闭眼。

      她对此并不意外。

      三十五年前,他们就是这样被送进血锁。

      如今也不会有第二个结局。

      祁无咎看向林见微。

      “归种盘不能留给他们。”

      “怎么毁?”

      “毁不了。”

      他停下来,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发出声音。

      “它与槐江山地脉相连。强行毁盘,整座山都会塌。”

      “那就带走。”

      祁无咎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你想把它收入五色石?”

      “不能?”

      “从前不能。”他道,“现在或许可以。”

      “为什么?”

      “它刚刚借你的五色石完成了一次五行循环。两者之间已经建立了联系。”

      祁无咎抬起手,似乎想指向归种盘,手臂却只抬到一半便落了下去。

      “找到盘心的种孔。”

      “将五色石放进去。”

      “若它愿意接纳这座古种园,归种盘和槐江山的一部分根脉,都会进入其中。”

      裴昭雪问:“一部分是多少?”

      “不知道。”

      祁无咎笑了一下。

      “我当年没来得及试。”

      山外的号角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近了许多。

      英招沉声道:“最多半个时辰,他们就能抵达种塔。”

      林见微俯身握住祁无咎的手腕。

      脉搏正在迅速减弱。

      “还有什么?”

      “有。”

      祁无咎看向闻秋和沈砚。

      闻秋咬紧牙关,没有移开目光。

      “说吧。”

      “对不起。”

      闻秋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我们三十五年?”

      “还不了。”

      “那就活着还。”

      祁无咎沉默了。

      沈砚胸腔中传出一阵破碎的咳声。

      “别骗她。”他说,“你已经活不了了。”

      闻秋猛地转头。

      “闭嘴!”

      “闻秋。”

      祁无咎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甲三。

      是闻秋。

      她僵在那里。

      “你们还活着。”祁无咎低声道,“那便够了。”

      闻秋死死抓着他的手。

      “哪里够?”

      “沈砚的肺已经废了一半,我连路都走不了。你把我们拖进这座山,说能找到救天下人的办法。”

      “结果呢?”

      “山外死了多少人,山里又死了多少人?”

      祁无咎听着她一句句质问,没有辩解。

      “是我错了。”

      闻秋扬起手,似乎想给他一巴掌。

      可那只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肩上。

      “你就是个混账。”

      “是。”

      “你以为死了就能一笔勾销?”

      “不能。”

      祁无咎的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别替我立碑。”

      他的目光转向林见微。

      “若你真能让五色石长成一方天地,不要做它的主人。”

      林见微问:“那要做什么?”

      “做一个……替后来者开门的人。”

      掌心最后一点五色微光,彻底熄灭。

      祁无咎的眼睛依旧望着她,却不再有任何神采。

      闻秋握着他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林见微重新探过他的颈侧。

      没有脉搏。

      也没有呼吸。

      这一次,五条还息槽没有再送回任何生机。

      祁无咎死了。

      三十五年前,甲一、甲二、甲三一同被钉入血锁。

      三十五年后,只有两个人真正走了出来。

      沈砚偏过脸,闭上眼睛。

      英招走到祁无咎身旁,用未受伤的羽翼盖住了他的身体。

      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山外响起沉闷的战鼓声。

      一声。

      两声。

      整座种塔都在鼓声中微微震动。

      裴昭雪抽出长剑。

      “他们到了。”

      林见微替她系紧最后一道药布,随后走向归种盘。

      盘心的血污正在逐渐剥落,露出一个五边形的凹槽。

      大小与五色石完全一致。

      林见微将手伸入衣襟,握住那块温热的石头。

      在无人能够看见的地方,一行新的文字缓缓浮现。

      【是否接纳槐江古种园?】

      林见微没有立刻回应。

      她回头看了一眼被英招羽翼遮住的祁无咎,又看向重伤的闻秋与沈砚。

      这些人付出三十五年,不是为了让另一个人成为天地唯一的主人。

      她在心中给出了答案。

      五色石骤然亮起。

      与此同时,东南方的山雾被铁骑撕开。

      第一面黑龙旗,越过了槐江山界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旧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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