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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神鹿有名 北陵的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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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陵的雨下了整整半个时辰。
雨水穿过粮仓裂缝,沿着古井落入山腹。
每一滴水靠近夫诸,都会化作淡青色灵光,融入它遍布裂痕的四根长角。
水核已经停止崩解。
可百年损伤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痊愈。
夫诸伏在石台中央,呼吸很轻。
四条刚刚恢复流向的地下河从它周围经过,没有一条再穿过它的身体。
林见微确认它暂时没有危险,才转身走向裴昭雪。
裴昭雪坐在一块断裂石碑上。
麒麟伏在她身边,以额间金光压住腰侧伤口,防止残留的归灵印继续侵入经脉。
锁链倒刺虽然已经退出,伤口周围却仍留着一圈黑色纹路。
林见微蹲下。
“衣服掀起来。”
裴昭雪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守仓军士。
“这里?”
“否则怎么处理?”
“可以回去再治。”
林见微按了一下她腰侧。
裴昭雪立即吸气。
“疼疼疼。”
“现在还想回去再治?”
“不想了。”
裴昭雪侧过身体,用外袍挡住周围视线。
林见微剪开伤口附近的衣料。
四处倒刺留下的血洞都不算深,真正麻烦的是藏在血肉中的黑金碎屑。
每一粒碎屑都在吸收裴昭雪的水灵力。
林见微取出细针。
“我要把碎屑挑出来。”
“会疼吗?”
“会。”
“多疼?”
“第一粒最疼。”
“后面呢?”
“疼习惯了。”
裴昭雪盯着她。
“你方才替夫诸治伤时,明明很温柔。”
“它没有问这么多。”
“所以你嫌我烦?”
“没有。”
林见微以木灵封住伤口周围的感觉。
“第一粒。”
针尖进入血肉。
裴昭雪立即抓住她肩膀。
“疼。”
“已经封过痛觉了。”
“没封住。”
“那我再轻一点。”
第二枚细针落下。
黑金碎屑被一点点挑出。
落在石面以后,仍然像活物一样向水流爬去。
麒麟抬起爪子。
直接将碎屑碾成粉末。
夫诸睁开眼睛。
它看着裴昭雪抓在林见微肩头的手。
“水修。”
神识落入两人识海。
“方才镇住第四处水眼时,未听见你喊疼。”
裴昭雪没有松开林见微。
“当时没有空。”
“现在有了。”
夫诸沉默片刻。
重新闭上眼睛。
林见微唇角动了一下。
裴昭雪立即看向她。
“不许笑。”
“没有笑。”
“我看见了。”
林见微取出最后一粒黑金碎屑。
“好了。”
裴昭雪低头检查伤口。
“这次怎么不疼?”
“已经处理完了。”
“早知道方才便不喊了。”
“为什么?”
“它在看。”
“夫诸被锁了上百年,不会在意你怕不怕疼。”
“麒麟也在看。”
麒麟缓慢转过头。
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林见微替她包扎好伤口。
“能站起来吗?”
裴昭雪扶住她的手。
“你拉我。”
“只是腰受伤。”
“腿刚才也撞到了。”
林见微没有拆穿。
她将裴昭雪从石碑上拉起来。
两人刚刚站稳,井口上方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守仓都尉带着四名亲卫进入山腹。
他的官袍已经被雨水浸透。
手中握着一枚仍在燃烧的黑色传讯令。
令牌中央凝聚出一道金色圣旨。
冰冷声音随之响起。
“北陵镇水阵遭太玄宗妖女破坏。”
“灾兽脱困,水患将至。”
“命北陵守军立即诛杀灾兽,封闭四井,拘押林见微与裴昭雪。”
“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声音消失。
圣旨却没有散去。
一道国运金光从令牌中升起,扫过整座山腹。
夫诸四角重新亮起水光。
麒麟也站起身。
守仓都尉抬手,将传讯令扔在地上。
一刀劈碎。
国运金光骤然熄灭。
跟在他身后的亲卫神色都变了。
“都尉。”
“这道旨意已经记下北陵印记。”
副将压低声音。
“朝廷知道是您接的旨。”
“我若不接,它也会落在下一名守将手中。”
守仓都尉收刀入鞘。
他看向林见微。
“末将曹牧,镇守北陵粮仓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粮仓底层一共发生过七次水患。”
“每一次,镇兽司都说是灾兽挣扎。”
“我们死过四十六名军士。”
“山下也淹过三个村庄。”
曹牧转头看向夫诸。
“今日我才知道,每一次水位上涨,都是因为他们又从它体内抽走了力量。”
夫诸没有回应。
曹牧走到那幅被水冲洗干净的浮雕前。
神鹿镇水。
四野得生。
八个古字清晰可见。
“这道旨意要我重新将它锁回去。”
“可锁得越紧,北陵死的人只会越多。”
裴昭雪问:
“你准备怎么回报?”
“粮仓地脉崩裂。”
“镇水阵已经毁坏。”
“太玄宗二人趁乱逃离。”
曹牧道:
“至于地下的神兽,我会报它已经随阵眼一同被埋。”
“你瞒不了多久。”林见微道。
“我只需要瞒到山下百姓撤出朝廷能够直接控制的范围。”
曹牧看向四周。
“北陵三十六座粮楼中,存着六州军粮。”
“一旦朝廷察觉归灵阵彻底失效,最先做的未必是派人锁回夫诸。”
“他们可能直接烧粮。”
六州军粮一旦被毁,北境不会立刻饿死。
可半年之后,冬季来临,朝廷只要断掉南方粮道,北境所有城镇便会失去选择。
裴昭雪道:
“哪些粮仓受到噬灵蠹污染?”
“底层六座。”
“其余粮食暂时没有发现虫卵。”
林见微取出药箱中的宁心藤。
“不能只靠肉眼。”
“所有粮仓都要重新检查。”
“受污染的六座立即隔离,不可焚烧。噬灵蠹遇火以后,虫卵会随烟尘扩散。”
曹牧点头。
“需要多少人?”
“把所有用过灵力的人调走。”
林见微道:
“只留没有修为的普通军士搬运粮袋。”
“地面铺草木灰与石灰。每搬完一层,便用宁心藤烟熏一次。”
“粮仓里的阵法全部停掉。”
“没有阵法保鲜,粮食最多只能放到来年春天。”
“够了。”
曹牧道:
“能留下一个冬天,便比一把火烧掉强。”
他立即带人返回地面。
守仓军开始逐座开启粮楼。
第一座。
第二座。
第三座。
军士们没有动用灵力。
所有粮袋都由人力搬出。
山中雨水逐渐减弱,粮仓外的空地却很快堆满晒粮木架。
林见微留下一部分宁心藤与处理方法。
又将噬灵蠹的特征画在纸上,交给曹牧。
“每六个时辰检查一次。”
“若虫卵颜色从白变黑,说明地下仍有归灵印残留。”
“立即封仓。”
曹牧收起图纸。
“林医师,朝廷援军最快午后抵达。”
“你们必须在此之前离开。”
林见微看向山腹。
“夫诸还不能移动。”
“它留下。”
曹牧道。
裴昭雪抬眼。
“你方才还说朝廷会来。”
“所以更不能让所有人都离开。”
曹牧声音没有变化。
“我若带兵叛逃,北陵守军的家眷都会被问罪。”
“留下,还有机会拖延。”
“朝廷未必会相信你的说辞。”
“他们不需要相信。”
曹牧道:
“他们只要在重新挖开山腹以前,不敢彻底毁掉四处水眼便够了。”
他已经看见夫诸的力量。
只要夫诸恢复三成,普通玄甲军便无法再次将它锁住。
真正需要争取的只是时间。
夫诸缓慢抬起头。
“人族。”
曹牧听不见它的神识。
林见微替它转述。
“它问你,为何相信它。”
曹牧看向头顶仍在缓慢流动的地下湖。
“不是相信。”
“是亲眼看见。”
“我不懂神兽。”
“也不知道你们过去发生过什么。”
“我只知道它若真想淹没北陵,方才拔出四角的时候便可以做到。”
山腹中安静片刻。
一缕水流从夫诸角间落下。
停在曹牧面前。
水中托着一块已经生锈的军牌。
军牌上的名字早已模糊。
背面却刻着北陵守军的编号。
那是七年前第一次水患中失踪的士兵。
曹牧伸手接过。
夫诸重新闭上眼睛。
“当年水道崩裂以后,是它护住了那名士兵的遗骨。”林见微道。
曹牧握紧军牌。
“末将明白。”
他没有向夫诸行跪拜之礼。
只郑重抱拳。
随后转身离开。
林见微走回夫诸身边。
“你的水核需要安静修养。”
“我有一处秘境,里面灵气比这里充足。”
她取出落星木令。
还没有催动,夫诸四角上的水光便轻轻震了一下。
“收起它。”
林见微动作停住。
“你知道这枚木令?”
“我不知道木令。”
夫诸睁开眼睛。
“我知道你身后的那方天地。”
裴昭雪看向林见微。
她只知道秘境已经认林见微为主。
却不知道它真正来自何处。
林见微没有在她面前询问系统。
“你见过?”
“很久以前。”
夫诸的神识随着周围水流展开。
石壁上映出一道模糊人影。
那个人穿着已经看不出年代的长袍,手中托着一块五色石。
他走过灵气不断衰退的大地。
将受伤灵兽送入一扇古门。
却没有带走河流。
也没有移走山川。
有灵兽向他求助。
希望他将整座族地收入其中。
他拒绝了。
“那个人说,小界只是一叶舟。”
夫诸道:
“它能够渡过一场风浪。”
“却载不走整片人间。”
画面中的人继续向西。
最后走入一座长满奇花异草的山谷。
谷口立着一道生有双翼的身影。
之后,水中记忆彻底散去。
林见微低头看着落星木令。
“那方小界是什么?”
“补天遗石落入人间以后,化成的一处残界。”
夫诸道:
“它不是完整天地。”
“没有无穷无尽的灵气。”
“更不能替外面的山河承受所有衰败。”
“它会随主人修为逐渐展开。”
“也会在承载超过极限以后出现裂痕。”
林见微想起秘境中那些尚未开启的山脉。
“那个人是秘境的上一任主人?”
“我不知道。”
“我见到他时,他已经很老。”
夫诸看向落星木令。
“你身上的气息与他不同。”
“门却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去了哪里?”
“槐江山。”
“山中有一座上古神圃。”
夫诸道:
“守护神圃的英招,曾替天地看守万物种子。”
“若它还活着,便会记得那块石头。”
林见微将木令收回。
“槐江山在什么地方?”
“如今山河已经改变。”
“旧日道路未必还在。”
夫诸闭上眼睛。
“等我恢复一些力量,可以替你在水脉中寻找旧山留下的痕迹。”
林见微没有再要求它进入秘境。
“你准备一直留在北陵?”
“水眼尚未完全稳定。”
“我不能现在离开。”
夫诸抬起一根前蹄。
断裂锁链仍散落在附近。
它一脚将锁链踩进石层。
“我留下,是我的选择。”
“不是因为这些东西。”
林见微点头。
“一个月以后,我再来替你检查水核。”
“人族医者都会这样替神兽安排日子?”
“我的病人都一样。”
夫诸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
地面忽然传来一道剑鸣。
一张太玄宗传讯符穿过古井,落入裴昭雪掌中。
符纸来自清河屯。
“归灵阵已停。”
“灵田保住七成。”
“药峰弟子伤六人,无人身亡。”
清河屯已经平定。
望川渠却始终没有消息。
裴昭雪又等了片刻。
第二张传讯符仍未出现。
就在此时,夫诸身边的水面忽然荡开一道波纹。
一枚染血玉牌从水中浮出。
裴昭雪一眼认出。
那是太玄宗剑卫的身份玉牌。
玉牌正面布满裂纹。
背面只剩下一行模糊血字。
望川东闸。
郡主被困。
水面随之浮现出最后一段残影。
一条巨大的青色鱼尾掠过河底。
鱼身两侧却展开了鸟翼。
成百上千条体形稍小的飞鱼跟在它身后,正逆着水流,撞向一座已经升起血色阵纹的闸门。
夫诸四角上的水光骤然停住。
“文鳐。”
林见微看向它。
“你认识?”
“它们不该出现在内河。”
夫诸道:
“文鳐迁徙,经过之处本应五谷丰登。”
“有人截断了它们回海的路。”
血色闸门在水中残影里完全落下。
最后一缕画面消失。
裴昭雪握紧玉牌。
“望川渠距离这里多远?”
“御剑一个时辰。”曹牧在井口回答。
他显然也看见了方才的水中残影。
“但北陵南侧的旧河道与望川相连。”
夫诸缓慢站起身。
它的四条腿仍在发抖。
四根长角却再次亮起淡青水光。
山腹中的一条地下河随之改变方向。
“我只能送你们到旧河尽头。”
“之后的路,你们自己走。”
麒麟走到河边。
它身上伤口尚未完全闭合,仍然率先踏入水中。
林见微与裴昭雪跃上它的后背。
裴昭雪收起染血玉牌。
“出发。”
夫诸低下四角。
地下河骤然奔涌。
水流托起麒麟,冲入通往望川渠的旧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