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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账册 去母亲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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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母亲院子的路上,沈若离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不能快。前世她走起路来风风火火,丫鬟们跟在屁股后面小跑都追不上。那是十五岁姑娘的走法,不是重生回来的人该有的步态。
她放慢脚步,半是适应这副年轻的身体,半是在看。
侯府的格局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但前世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时候她的眼睛只盯着两样东西:晋王世子什么时候来下贴,和今年的诗会定在哪天。
现在她看的是别的。
路过垂花门的时候,守门的小厮靠在柱子上打盹。垂花门往东拐,是二门外的外院,管事们进出的地方。她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夹着账本匆匆走过,脚步很急,低着头,像是怕撞见人。
她认得这张脸。刘管事,侯府的外账房,前世抄家的时候,从他屋里搜出三千两银票。那银子是晋王买他的,让他做假账。
但那是后来的事。现在刘管事还只是个本分做事的账房,至少看起来是。
沈若离收回目光,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春杏跟在旁边,嘴没闲着,絮絮叨叨说昨儿夜里耗子闹的事,说厨房的王婶子今早蒸了枣泥糕,说太太这两天身子不大爽利,夜里咳嗽。
"咳嗽?"沈若离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入春了嘛,老毛病了。太太一到开春就咳,郎中说要慢慢养,急不得。"
沈若离心里记下了。
母亲的身子。前世她没在意过这些,觉得咳嗽嘛,又不是什么大病。后来母亲是在侯府被抄那年没的,但她现在回想,母亲的身体其实早就在走下坡路,只是一直撑着,没人当回事。
到了母亲院门口,青萝自动退后半步,跟在春杏后面,规规矩矩的。沈若离余光扫了她一眼——站的位置、低头的角度、手交叠在身前的姿势,都标准得像照着规矩画出来的。
太标准了。
真正没规矩的丫头进府,多少会有点拘谨、有点毛躁,手脚不知道往哪放。青萝没有。她像是在什么地方学过这些。
沈若离没说什么,进了院子。
母亲住在正房,院子比她的大一倍,种了两棵玉兰,正开着花,白生生的,满院子都是淡香。
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侯夫人沈陈氏靠在炕上,手边搁着药碗,见她进来,脸上浮出笑意。
"离儿来了,快过来坐。"
沈若离走过去,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女儿给母亲请安。"
"行了行了,又不是外头,不必拘礼。"沈陈氏伸手拉她坐到炕边,摸了摸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穿少了?"
"不冷,路上风吹的。"
"春捂秋冻,这个时节最不能脱早了。"沈陈氏朝春杏使了个眼色,"去拿件披风来。"
春杏应声去了。屋里只剩母女二人,和站在角落的青萝。
沈若离扫了一眼青萝,对母亲说:"母亲,这是今早拨过来的新丫鬟,叫青萝。"
沈陈氏看了青萝一眼,点了点头:"模样周正。既拨到你院里,你好好调教就是。"
"是。"
青萝又行了一礼,退到墙角站着,安静得像不存在。
沈若离没再看她,转头对母亲说:"母亲今早吃药了没有?春杏说您夜里又咳了。"
"老毛病,不碍事。"沈陈氏拍拍她的手,"倒是你,今儿怎么醒得这么早?平日里叫你三遍都不肯起。"
"做了个梦。"沈若离顿了一下,"梦见爹爹。"
沈陈氏愣了一下:"梦见你爹了?梦见什么了?"
"梦见爹爹在书房翻账册,翻到一半忽然皱眉,好像哪里对不上。"沈若离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梦,"女儿醒了之后想着,前几日不是在爹爹书房翻到过那本西北军饷的账册嘛,上面有几处勾改的痕迹,墨色还不一样。女儿也不懂账,就是觉得怪。"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小姑娘随口闲聊。
但沈陈氏的表情变了。
"勾改?"她坐直了身子,"你确定?"
"嗯,就那本蓝皮封面的,搁在书架第二层靠右的位置。有几行数字,原来的字被划掉了,上头覆了一层新墨。女儿当时还以为是爹爹自己改的,但想想也不像,爹爹改账都是直接朱笔批的,不会用墨。"
这番话她早就想好了。
不能直接说"有人做了假账",那太惊悚,会吓到母亲,也会引来追问——你怎么知道的?一个闺阁女子凭什么看得出来假账?
但说"做了个梦"就轻巧得多。梦嘛,玄玄乎乎的,信也行不信也行。关键是她把"蓝皮账册""第二层靠右""勾改痕迹""墨色不同"这些细节递了出去,只要母亲转告父亲,以沈敬渊的精明,自然会去查。
沈陈氏沉吟片刻,目光里闪过一丝凝重。
"离儿,你爹那本账册,你是什么时候翻的?"
"前几日。爹爹说让我多读些书,书房的书我随便看,就翻了几本,那本账册夹在《资治通鉴》和《山海经》中间,我以为是杂书,翻开才知道是账。"
沈陈氏没立刻说话。
她嫁入侯府二十年,虽然不管外头的事,但耳濡目染,基本的敏感还是有的。账册上有勾改、墨色不同、用墨而非朱笔——这几条凑在一起,不是小事。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沈陈氏压低声音,"离儿,往后你爹书房的账册,别再翻了。叫人看见不好。"
"知道了,母亲。"沈若离乖巧地点头。
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再多说反而刻意。剩下的交给母亲——她会找机会跟父亲提的。沈陈氏不是个糊涂女人,前世侯府出事之后,她撑了整整三个月才倒下,骨子里是有韧性的。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春杏还没回来,倒是另一个丫鬟碧桃掀帘进来,福了一身:"太太,侯爷回来了,正在前厅换衣裳,说要过来用早膳。"
沈陈氏意外:"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碧桃摇头:"奴婢不知,侯爷脸色不大好,像是有什么事。"
沈陈氏的眉头微微一蹙,看了沈若离一眼,起身理了理衣裳。
"离儿,随我出去迎迎你爹。"
沈若离跟着站起来,心里却微微一沉。
脸色不好。
前世这一天,父亲的脸色是正常的。他是在两天后,弹劾发生那天,才开始脸色不好。
提前了。
有什么事比她记忆中的时间线更早发生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跟着母亲往外走。经过墙角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青萝——青萝低着头跟在后面,但她的脚步,在听到"侯爷脸色不好"那句话的时候,顿了那么一瞬。
很短。
短到旁人不可能注意。
但沈若离注意到了。
前厅。
沈敬渊已经换了常服,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四十出头,身量高大,面容方正,两道剑眉,一双狭长的眼,年轻时必然是极为英俊的。但此刻那双眼底下沉着青黑,眉心拧着一个结,茶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一口没喝。
"老爷。"沈陈氏快步走过去,"怎么这般早回来了?可是在衙门里遇着什么事了?"
沈敬渊摆了摆手:"没什么,户部那边有点磨擦,不值当提。"
他说得轻巧,但沈若离看见他搁在膝上的左手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沈陈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而招呼丫鬟上早膳。
沈若离上前福礼:"女儿给爹爹请安。"
沈敬渊看见她,眉心的结松了松,露出一丝笑意:"离儿今日倒起得早,难得了。"
"闺女大了,总不能日日赖床。"沈若离笑着在他下首坐下。
早膳摆上来,四碟两碗一壶粥。沈敬渊食不甘味地动了几筷子,沈陈氏在一旁布菜,不时看他一眼。
沈若离低头喝粥,不插话。
她在等。
等一个自然的口子。
果然,沈陈氏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到沈敬渊碟中,状似无意地开口:"老爷,有桩小事,不知当不当提。"
"什么事?"
"前几日离儿在你书房翻书,瞧见那本西北军饷的蓝皮账册上,有几处勾改的痕迹,墨色还不一样。她不懂账,跟我提了一嘴。"沈陈氏的语气极淡,像在说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寻思着,账册上若有勾改,到底是不妥,老爷不如瞧瞧?"
沈敬渊端粥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碗,看向沈陈氏:"离儿看见的?"
"嗯,孩子翻书翻到的,也不知是不是看岔了。"
沈敬渊没说话,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站起来:"我去书房。"
沈陈氏起身要跟,被他拦住:"你歇着,我看看就回。"
他走得很快,步子带风,出了正厅往书房方向去了。
沈若离端着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枣泥味的,甜丝丝的。
她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点点。
种子已经种下去了。接下来就看父亲查出什么。以沈敬渊的能耐,只要他认真去查那本账册,一定能发现问题——假账做得再精巧,也经不起主家亲自翻验。
而只要他在后天弹劾发生之前查出问题、提前补救,周平远的弹劾就变成了空炮。
但——
她放下碗,想起刚才沈敬渊脸色不好的样子。
有什么事提前发生了。是晋王那边的动作提前了?还是别的什么变数?
她不确定。
"姑娘,粥凉了,要不要添热的?"春杏端着披风回来,在旁边问。
"不用了。"沈若离擦了擦嘴,站起来,"我去书房看看爹爹。"
沈陈氏看了她一眼:"你去做什么?"
"给爹爹送盏茶。"她笑了笑,"爹爹一忙起来就忘了喝茶,母亲又不是不知道。"
沈陈氏无奈地笑了一声:"你倒是孝顺。去吧,别待太久,你爹忙正事呢。"
沈若离应了一声,端起一盏茶,出了正厅。
春杏和青萝跟在后面。走到岔路口,她忽然对春杏说:"你去厨房帮我拿两块枣泥糕,爹爹没怎么吃早饭,垫垫。"
春杏应声去了。
岔路口只剩沈若离和青萝两个人。
"姑娘,奴婢替您端茶?"青萝小声问。
"不用,我自己端。"沈若离捧着茶盏,脚步不紧不慢,"青萝,你识字吗?"
"回姑娘,识得几个。"
"识得几个是几个。"她语气随意,"回头让春杏找几本书给你看,闲了翻翻,总比干待着强。"
青萝顿了一下:"姑娘……不嫌弃奴婢?"
"嫌弃什么。"沈若离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和,"我说了,你跟了我,就是我院里的人。我不亏待自己人。"
青萝低下头,声音有些哑:"谢姑娘。"
沈若离转回头,继续走。
她刚才那句"自己人",是故意说的。
前世青萝最吃这一套。你越信任她,她越觉得你蠢,但同时她也会越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破绽。信任是一把双刃剑,前世青萝用信任杀了她,这一世她要用信任钓青萝。
书房到了。
门半掩着,里头传来翻页的声音,很急,一页接一页,纸哗哗响。
沈若离在门口停了一步,抬手敲了敲门框。
"爹爹,女儿给您送茶来了。"
翻页声停了。
"进来。"
她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得满满当当。沈敬渊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本蓝皮账册,旁边搁着算盘和一盏快灭的灯。
他的脸色,比方才在前厅时更难看了。
"搁那儿吧。"他指了指案角。
沈若离放下茶盏,没有走。
"爹爹,"她看了一眼摊开的账册,"可是账上有什么不对?"
沈敬渊抬眼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有些数对不上。西北军饷拨下去四万两,账上记的也是四万两,但拨银的文牒和回执,日期差了三天。"
"差三天,有什么要紧?"
"要紧。"沈敬渊的手指点了点账册上某一行,"三天,够银子走一趟了。从库房拨出来,走三天,再回来——中间这三天,银子在谁手里?"
沈若离心里咯噔一声。
比她预想的更深。
前世她只知道有假账,不知道假账背后还有一道过手——银子拨出来,在中间人的手里走了三天,再回库入账。表面上看账是平的,但那三天的利差,被谁吃了?
"爹爹,那这事……"
"我自有分寸。"沈敬渊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离儿,这事先别跟你母亲提,免得她操心。账册的事,我来处理。"
"是。"沈若离福了一礼,"女儿先退下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沈敬渊的声音。
"离儿。"
"爹爹?"
"你今日怎么忽然想起翻我的账册了?"
沈若离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前几日翻书翻到的,今早跟母亲闲聊提了一嘴。"她的声音平稳,"爹爹别多想。"
沈敬渊沉默了两息。
"去吧。"
沈若离迈出门槛,带上了门。
站在书房外的廊下,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比她预想的要好。父亲不仅看了账册,而且已经发现了问题。三天利差——这是前世弹劾案里没有被挖出来的东西,连后来的三司会审都没有查到这一层。
也就是说,她的提醒,让父亲比前世提前触碰到了更深的东西。
但这也意味着——
这件事牵扯的人,比她以为的更多。银子过手三天,能做这个手脚的人,不是一个小账房能办到的。刘管事只是棋子,棋子背后还有手。
她得慢慢查。急不得。
沈若离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的玉兰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飘下来,落在廊下的台阶上。
她弯腰捡起一片花瓣,捏在指间搓了搓。
"姑娘?"青萝在旁边轻声问,"回院子吗?"
"不急。"她把花瓣丢掉,擦了擦手,"去厨房催催春杏,枣泥糕拿好了没有。"
"是。"
青萝转身去了。
沈若离站在廊下,看着青萝走远的背影。
瘦小的,青布袄子,双丫髻,走路没声音,像一只猫。
前世的青萝也是这样走路的。无声无息,来去如风。她在冷宫里最后一次见到青萝的时候,青萝就是踩着这种无声的步子走进来的,手里端着一杯鸩酒。
沈若离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脚步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她知道自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这盘棋的第一步,今天已经落子了。账册的事,会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最终会荡到谁那里,她不确定。
但她确定的是——
晋王世子的第一步棋,后天就要落子了。
她得在那之前,把防线扎好。
回到院子里,春杏已经端着枣泥糕在门口等着了,嘴里还在念叨厨房的王婶子多给了两块。
沈若离接过糕点碟子,搁在窗下矮几上,坐下来。
"青萝呢?"
"在后头跟着呢,马上就到。"春杏探头看了看。
沈若离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
甜的。
和前世一样甜。
她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上,树干上那道旧疤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