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赠我南流景

54、梅朵 等我上了学

　　晚饭的地点是刘知远推荐的一家当地餐馆，经营者曾是刘知远接诊过的患者。

　　等刘知远到达餐馆时，已快晚上七点。

　　“不好意思，临下班接诊了个患者，又麻烦你们等我。”刘知远将外套搭在椅背上，和三人解释。

　　余谟给他倒了杯茶，态度很恭敬，说：“我们也刚到不久，刘院长工作为重，患者情况不能耽搁。”

　　刘知远谦逊沉稳，虽不豪爽，但平易近人，和他相处不会感到压力。

　　点的菜陆续端了上来，刘知远说：“这家味道很地道，我同事从首都过来，我都会带他们来。”

　　几人边吃饭，边聊起了项目相关和患者的事，大部分时间是余谟在问，刘知远都很耐心地给予答复。

　　等到大家都吃的差不多，聊天的内容也慢慢转到了家常，宋晓终于有合适的机会问出心中的疑惑。

　　“刘院长，您知道宋晓？”余谟问。

　　“其实我只是听说过宋女士的名字，”刘知远抱歉地冲宋晓笑了笑，说，“今天第一次见过人。”

　　宋晓接话道：“能被刘院长知晓名字，我已经感到很荣幸了。”

　　刘知远说：“宋女士谦虚了，毕竟是公众人物。”

　　宋晓脸上是得体地微笑，接着说：“刘院长，叫我名字吧，我比您小上几岁，这样也亲切些。”

　　刘知远没有拒绝，拿起杯子朝她抬了抬。

　　宋晓接着问：“恕我冒昧，我有些好奇，刘院长父母……是否也是医者？”江承月听到宋晓的问话，抬眼朝她看了一眼。

　　刘知远面容温和，对宋晓的问题并不意外，似乎曾经被问过多次，答：“不是，我父亲……是名文艺工作者，我母亲曾经从事文字工作。”

　　宋晓想起方汀曾提过的，关于刘擎。他的前妻是名俄语文学作品的翻译家，两人的婚姻维持的不算久，十多年。

　　宋晓看着刘知远，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决定不绕弯子，直接问道：“刘院长，请问您父亲，是刘擎导演吗？”

　　江承月看着宋晓，挑了挑眉。

　　刘知远的脸上出现了几分讶异，但想到宋晓的身份，神色很快又回复如常，问：“你认识我父亲？”

　　宋晓点点头，说：“我有幸和刘导一起录制过一次节目，刘导曾跟我们提过，他的儿子是名医生，济世救人。”

　　宋晓很认真，停顿片刻，又说：“刘院长，刘导提到您的时候，引以为豪。”

　　刘知远脸上的温和淡了许多，没对此有什么表示，只说：“或许吧。”

　　宋晓看着他的神情，皱了皱眉，难道父子两人关系不是很好？可是下午还打了电话。她能感受到刘知远似乎不是很想谈论刘擎，但此刻一时半会儿转移话题又显得太过牵强。

　　她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那次节目，刘导带着我们走了河西走廊，他带着他父亲……您爷爷的笔记，我们也算是顺着老人曾经的脚步走过，我在那次行程中收获很多。”河西那期已经开始播出了，也没有需要保密的内容。

　　刘知远微微牵动嘴角，没有看宋晓，目光落在桌面上，抬手将挽起的袖口放了下来，才说：“他是一个很孝顺的人，是个好儿子。”却不是个好父亲、好丈夫。

　　余谟见此时气氛不算好，打着圆场，说：“没想到是刘擎导演，他的很多电影我都看过，不愧是名导。”又对宋晓说，“宋女士说的节目，什么时候播出呢？”

　　宋晓拿起手机看了眼日期，说：“真巧，今晚播。”她说完，还注意了一下刘知远，见他没什么表情。

　　余谟忙说：“那一会儿回去，我得搜搜看了，是网络平台吗？”

　　“对，”宋晓玩笑似的说，“xxTV，我这算不算是在打广告？”

　　余谟接话：“那也是精品广告。”

　　桌上的气氛渐渐回暖，几人又聊起了其他。

　　饭毕，三人和刘知远道别，回了旅馆。

　　宋晓原想邀请江承月来自己房间，聊天也好，只看着他也好，但江承月说自己要回去处理一些数据，她就只能自己回房。

　　宋晓等方汀忙完，和她打了个电话。

　　“我见到刘导的儿子了。”宋晓说。

　　“刘导的儿子？不是首都的医生吗？”方汀疑惑。

　　“对，但是，他最近一年都在青海，做医援。”宋晓说。

　　“这么巧……”方汀惊讶。

　　“对啊，这两天发生的巧合，接二连三的。”宋晓在床上翻过身，仰面躺着，“不过，他们父子是不是关系不太好？我今天提到刘导，刘医生谈话的兴致很低。”

　　方汀那头停顿了片刻，才说：“可能吧，我也没有了解，平时很少见刘导说电影之外的事，也没提过家里。”

　　宋晓心里有了判断，想起今天刘知远的话，复述道：“刘医生说，刘导是个好儿子，但没说他是个好父亲呢。”

　　“情有可原，算下来，他们离婚的时候，刘导儿子可能还在上初中，后面就跟妈妈生活了。”

　　宋晓脑袋放空，应道：“倒也是，缺席的父爱啊……”

　　方汀那头突然呲呲啦啦，信号不稳。

　　“汀汀？队长？”宋晓这头唤着。

　　“……”方汀的声音逐渐清晰，“听得到吗？我信号突然很差……”

　　“那先不说了，发微信。”宋晓说。

　　方汀应了声，挂断了电话，给宋晓发来一条信息，让她早点休息。

　　上午十点半，三人因为刘知远提前告知过，再次来到医院，在刘知远带领下来到一间病房，里面是个三人间，但此刻只有一张病床上有人。

　　梅朵正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叠起来的枕头，正通过墙壁上挂着的电视看着里面的内容。

　　听到门口传来动静，梅朵转过头，看向了正走进来的几人。

　　“刘医生……”梅朵只认识一位，但刘医生早上查房时跟自己说过，今天会有给自己捐款的好心人来看自己。

　　“现在还头痛吗？”刘知远走到病床旁，询问。

　　梅朵慢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很小，说：“不痛，没事。”

　　宋晓看着病床上的女孩，觉得自己以后一定不会忘记她的长相。颧骨略高，鼻梁窄直，皮肤是高原日光晒出的浅褐色，但因为生病，苍白了许多。

　　她的睫毛很长，又黑又密，低垂时在眼下投出一道细密的阴影，像被风吹斜的草影。说话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讲汉语会比较慢，但声音很甜。

　　一束松散的辫子从她右侧肩头垂下来，搭在胸前，发尾散开了。她的头发很厚，编成辫子也还是能看出那种从颅顶蔓延下来的密度，颜色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暖褐色，边缘被光照得几乎透明。

　　如果没有生病，宋晓想，这头头发应该已经长过腰际了。现在它垂在那里，发尾干枯毛躁。

　　梅朵病床旁的柜子上，放着一只白瓷杯，杯子里插着一朵已经有些枯萎的小野花，花瓣微微卷曲，但仍然竖着。宋晓说不出这花的品种，随处可见。

　　在来病房之前，刘知远跟三人又介绍了一些梅朵的病例情况。

　　梅朵发病是在今年春天。那是三月的一天，高原的风还带着冰碴子，她帮母亲把牦牛从冬牧场赶回春草场的路上，走到半山腰突然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蹲下来，蹲了很久才站起来。从那天起，她开始频繁流鼻血，脸色一天比一天白。

　　卫生院的医生说“贫血”，开了一些铁剂和维生素，吃了几个月不见好，直到7月份，她母亲背着那包换洗的衣物带她坐了好几个小时的顺风车来县医院复查，那天坐诊的就是刘知远。

　　宋晓看着女孩乌黑的瞳孔，心里发，多好的小姑娘。

　　“这三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善心人，这个叫小余哥哥，这是宋姐姐，”刘知远又指了指江承月说，“这位就是江哥哥，给你捐款的人。”

　　梅朵笑得很甜，大大方方地对几人说：“谢谢，好心的哥哥姐姐，江哥哥，觉啦。”

　　刘知远还有其他工作，给他们做了介绍后，就出了病房。

　　江承月搬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旁边，余谟坐在靠近门边的病床上，没有靠过来。

　　宋晓站在江承月身边，从包里拿出连帽手套，递给梅朵，说：“梅朵，我们第一次见面，这是江哥哥为你准备的小礼物，你看看合适不合适？”

　　然后，她又对江承月说，“阿月，你带的玩偶呢？”他们早上出门时，宋晓看到江承月拿着一个玩偶，得知这是程媛帮忙挑选的，从申市带来的礼物。

　　江承月从放在脚边的手提袋里拿出了被包在透明防尘袋里的玩偶，递给了梅朵，说：“见面礼，小娃娃。”

　　梅朵看着这个之前从没见过的娃娃样子，眼睛亮了亮，然后又摸了摸手套，对他们连声道谢：“谢谢，谢谢。”

　　江承月站起身，又从不远处的窗下拿过一把椅子，放在了宋晓身后。

　　“谢谢阿月。”宋晓俏皮地朝他笑笑，然后坐了下来。

　　“你阿妈呢？”江承月问。

　　“阿妈，在家，牧场，看弟弟。”梅朵断断续续地说。

　　江承月点点头，又看到桌边挨着杯子放着一本有些破旧的高一数学书。他问：“这是你的书吗？”手指在书本上轻点了两下。

　　梅朵点点头，神情是有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懵懂天真，说：“等我，病好了，我要，上高中，学习、念书。我还要，大学。”

　　宋晓心里默算了时间，如果不是生病，梅朵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名高中生了。

　　江承月嘴角牵动，目光温柔，看着梅朵说：“会的，你一定是优秀的学生。”

　　梅朵看着江承月，脸红红的，咧嘴笑着，露出了一排牙。

　　宋晓看着两人，这时说：“梅朵，听刘医生说，你过了年就要过生日了？”咬字很慢。

　　梅朵听到生日，有些害羞地低了低头，然后重重点了两下。

　　宋晓微微往前倾身，抬起手，轻轻放在她头顶，放缓了声音，轻叹，“过了生日就十七岁了，真好。”又摸了摸她的脸，说，“等过生日，姐姐送你个礼物，到时候寄给你，好不好？”

　　梅朵脸更红了，她摇头，说：“礼物，不能再多了。”

　　宋晓笑着，说：“不多，这是生日礼物，不一样的。”

　　梅朵嘴巴抿了抿，才抬头，对宋晓再次道谢。

　　“梅朵，”江承月出声，说，“你以后，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梅朵像是在思考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眉头皱了半晌，才缓慢摇头，说：“我不想去，我喜欢，家，等我上了学，有了很多知识，我要，学习给动物，治病。我们这里很多，家里的牛羊，生了病，死掉，换不来钱，给小孩子，买不了好吃的。”梅朵说着，眼神黯淡了许多。

　　宋晓看着她，心脏像被揪住一般，她安慰道：“我们都相信你，以后有你在，大家的牛羊都会健健康康。”

　　江承月偏头看了眼宋晓，嘴角勾起的弧度往上抬了抬，也说：“没错，你也要对自己有信心。”

　　梅朵抬起头，眼里又有了光，语气很坚定，说：“我一定会的。”

　　后面余谟也凑了过来，加入了聊天，三人在病房一直待到午饭时间，才跟梅朵告别，走出病房。

　　又走到刘知远办公室，他正好在里面，刘知远带着三人去了医院食堂。

　　宋晓这两天除了戴墨镜，也会在室内戴上棒球帽和一副平光镜框，镜框很宽，保持素颜，因此并没有引起什么特殊的关注。

　　“下午就走？”刘知远问。

　　“对，我们下午开车去机场，然后在机场把车还了，乘晚间航班飞西宁。”余谟说。

　　算了算时间，刘知远说：“那落地就很晚了。”

　　“我们八点四十飞，赶一赶来得及。”余谟说，“落地的话，应该能在十点之前。”

　　几人吃完了饭，和刘知远道别，便回了旅店收拾行李。

　　车又开上了盘山路，宋晓这次没在睡着，她看着窗外在来时被错过的风景，心里还想着梅朵。

　　真好，宋晓心想，过了生日，梅朵就十七岁了。

　　这次江承月没坐在后排，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宋晓转过头，视线落在右前方的人身上，看着他的侧脸。此时，她有好多话想跟江承月说，但现在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宋晓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