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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酒局 两日后的晚 ...

  •   两日后的晚上,君越阁。
      江滨区最高档的私房菜馆,藏在一片竹林后面,门口的石狮子嘴里衔着球,球里嵌着灯,把"君越阁"三个描金大字照得熠熠生辉。泊车小弟穿着笔挺的制服,接过钥匙时腰弯得极低。

      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红木圆桌上摆着冰镇的茅台和年份赤霞珠,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油光水滑。金融办的王主任坐在主位,五十出头,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说话慢条斯理,每一个停顿都像是在给在座的所有人打分。

      那几个企业家果然是能喝的。起初还端着,说着"王主任随意我干了"的客套话,三巡过后,酒瓶见了底,话里的机锋就裹在了酒气里,一杯接一杯地往桌上堆。

      郑言已经算是酒量好的了。白的红的混着来,他的脸色从最初的红润变成了现在的苍白,眼白里泛着血丝,可手里的酒杯却始终没放下。
      他一边跟王主任说着"监管新政下的并购机遇",一边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我的脚——那是我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该你了"。

      最后一杯,是王主任旁边那个做建材起家的企业家敬的。那人满脸横肉,端着满满一杯五粮液,非要跟郑言"加深感情"。郑言的手已经开始抖了,他笑着推辞:"王主任还在呢,咱们可不能喧宾夺主……"
      "郑总不给面子?"那人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那里面还有半杯红酒。我走过去,笑得得体:"李总,郑总确实到量了。这杯我替他敬您,咱们以后在项目上还得仰仗您多指点。"
      不等他反应,我仰头,把红酒和后来兑进去的一点白酒混在一起,一股脑灌了下去。酒液像一条火蛇,从喉咙烧到胃里,辣得我眼眶发热。
      那李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着手说"郑总好福气,手下有女中豪杰",这才作罢。

      饭局散时已经快十点。
      郑言撑着最后一点清醒,把王主任和那几个企业家一一送上各自的座驾。他站在夜风里,大衣敞着,领带歪在一边,还在跟王主任握手:"王主任慢走,改天我登门拜访……"
      我交代代驾小哥把他安全送到家,看着他的黑色奔驰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猩红的光。

      然后,风一吹,那股一直被我强压着的酒意,忽然就翻了上来。
      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塞了一团棉花,又灌满了水。眼前的路灯开始分裂,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我掏出手机,想叫个车,可屏幕上的字在跳舞,那些APP的图标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晃来晃去,怎么也点不准。
      胃里的酒开始往上涌,我扶着路边的梧桐树,树皮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却撑不住我发软的膝盖。

      "雪颜。"
      一个声音从很近的地方落下来,低沉,带着一点熟悉的沙哑。
      我迷迷糊糊地转过头,视线里先出现的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然后是深色的裤脚,再往上,是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
      钱益多。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那手掌温热而有力,像一块烙铁,隔着薄薄的针织衫烫在我的皮肤上。

      "你怎么……"我张了张嘴,舌头像打了结。
      "下午问你,你说不用接。"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恼意,"我正好在附近见个朋友,路过。"
      我努力回想。下午确实发过微信。他问"晚上回来吃饭吗",我说有应酬。他问在哪,说来接我,我说不用,自己打车。后来饭局中间他好像还打了个电话,我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君越阁,还没结束"……
      原来他记得。

      他扶着我往路边走。我的脚踩在地面上,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整个人几乎半挂在他胳膊上。他的气息很近,是薄荷混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清冽地钻进我的鼻腔,奇异地压住了那股想吐的冲动。

      那辆明黄色的Q5停在路边,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一手护着我的头,把我塞了进去。
      那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生硬的急躁。
      我瘫在座椅上,眼皮沉得像挂了铅。

      他俯身过来,拉过安全带。那气息骤然逼近,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温度,将我笼在一片狭小的阴影里。我睁开眼,视线模糊地对上他的下巴,那线条在路灯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利落。他扣安全带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咔哒"一声,锁扣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

      他直起身,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机启动的震动传来,暖气呼呼地吹在我脸上。
      "怎么喝这么多。"
      他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点慵懒的语调,而是沉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着一股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闭上眼,把头靠在头枕上。车窗外的霓虹在眼皮上拉出红红绿绿的光带,胃里的酒意一波一波地往上涌,意识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
      "我睡一会儿……"我含糊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到了叫我……"
      意识沉下去之前,我感觉到车子的方向微微一转,驶离了那片灯红酒绿,像一艘船,终于驶进了安静的港湾。

      次日清晨,我是被一种奇异的温暖唤醒的。
      意识像一尾沉在深海里的鱼,被某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洋流轻轻托着,迟迟不愿浮出水面。眼皮外透进一线天光,是淡淡的蟹壳青,混着窗帘滤过的乳白,像一层薄薄的糖霜覆在梦境上。
      我闭着眼,贪恋着被窝里的热。那热是一种更绵密的、仿佛被人妥帖围拢着的温度。昨夜的碎片忽然从梦的缝隙里渗进来——

      梦里有人抱着我。那人的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晕开的墨,可身体的轮廓却异常清晰。肩背紧实,手臂修长,掌心烙在我腰上的温度烫得惊人。我们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纠缠,他的吻落下来,带着薄荷的清凉,却一路烧进皮肤里。
      我在梦里是放纵的。像一株被雨水泡软的藤蔓,缠着他,不依不饶地索要。

      余慕远以前总说我性冷淡。结婚五年,我们的房事像一份不得不完成的周报,机械、但不规律,且越来越稀疏。他怨我,我也曾自我怀疑过。可后来才明白,不是身体冷,是心太累。那些年在项目上连轴转,凌晨三点的酒店里改完招股书,回到房间只想把自己摔进床垫里睡死过去,哪还有半分情欲?
      如今项目死了,不用出差了,身体像一台被强行降速的机器,那些沉睡的感官忽然一间一间地醒了过来。可那个本该承接这份苏醒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在黑暗里自嘲地笑了笑。二十八岁,离异,独居,和一个陌生男人合租一套房子,然后做了一场春梦。
      是时候往前看了。我在心里给自己列计划:得尽快找个新的结婚对象,在三十岁之前把自己再嫁出去。过了三十,在婚恋市场上的估值就要断崖式下跌,这是残酷但理性的现实。我一直很理性。
      我抱着这个理性的念头,又迷迷糊糊地赖了一会儿。晨光渐渐亮了,从蟹壳青变成淡淡的蜜色。我舒展四肢,像只猫一样伸了个懒腰——
      脚尖踢到了什么。
      不,不是被子,不是枕头,是一截温热的、带着弹性的……手臂。

      我的动作骤然僵住。残存的惺忪像退潮一样瞬间从四肢百骸抽离,心脏猛地一缩,我睁开了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坚实的小臂,肌肉的线条在晨光里泛着年轻的光泽。再往上,是肩膀,是锁骨,是一张闭着眼、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脸。
      钱益多。
      他睡在我旁边。在我的床上。在我的主卧里。

      "啊——!"
      一声尖叫不受控地从喉咙里冲出来,我几乎是本能地蜷缩起腿,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了过去。他显然还在深睡,毫无防备,整个人像一袋被突然推翻的面粉,"咚"的一声闷响,滚下了床。
      "雪颜?"
      他撑着地板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眼睛半眯着,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刚睡醒的鼻音。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自然得像是叫过千百遍。

      我又是一声惊叫,扯过被子一把蒙住头,把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出去!"我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发着抖,"滚出去!"
      我听见布料窸窣的声响,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门被轻轻带上的"咔哒"一声。屋里安静了,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在被子里回荡,闷得喘不过气。
      可我不敢掀开被子。

      昨夜的记忆像被摔碎的镜子,一片一片地扎进脑海里。我洗过澡,在主卧的浴室里,热水冲得皮肤发红。然后我裹着浴巾出来,好像……好像床上有人。不是好像,是真的有人。我把他当成了谁?我凑过去,缠上去,像梦里那株泡软的藤蔓……
      那不是梦。

      血"嗡"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我和余慕远相恋一年,办了婚礼才同房,他是这世上唯一拥有过我的男人。可现在呢?我,江雪颜,居然和一个租住在自家次卧的、比我小好几岁的程序员小伙子,稀里糊涂地睡在了一起。
      一夜情。
      这三个字像三把锤子,敲得我脑仁疼。

      我蒙在被子里,把自己憋得满脸是汗,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在尖叫:你疯了!你怎么能这么不自爱!另一个声音却冷冷地说:怕什么?你单身,他单身,两个成年人,你情我愿……不,甚至不是你情我愿,是你喝多了主动送上门的。
      算了。我咬着被角,近乎粗暴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江雪颜,你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你是个经历过婚姻、见识过背叛的离异女人,不是那种睡了就要死要活的纯情小姑娘。生理需求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刚被捞上岸的鱼。
      主卫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惨不忍睹的脸:头发乱成鸡窝,眼睛浮肿,脖颈处一处红印。我打开花洒,温水冲下来,激得我打了个寒颤。洗到一半才想起看时间——八点四十。完了,铁定迟到。

      我彻底没了化妆的心思,胡乱抹了层面霜,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紧绷的马尾,又套了一件最保守的黑色高领毛衣,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身狼狈的肌肤一寸不露地藏起来。
      我深吸三口气,拉开了主卧的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酒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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