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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暴雨和酒吧 转眼快半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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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快半个月过去了。
钱益多似乎很忙。中间出了一趟差,整整一周,次卧的门一直关着,冰箱里他买的几瓶苏打水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像一排沉默的士兵。他回来的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门口有极轻的响动,像是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又像是叹息。我想爬起来看看,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再睁眼已是天亮,隐约听到次卫传来花洒的水声。
这半个月,我们像两条错开的轨道。我起床时,他要么已经走了,要么还在睡;我睡下时,他才刚刚回来,脚步轻得像猫,连关门都刻意压着声响。偶尔有两天他休假,我煎蛋时多煎了一个,他出来时头发乱蓬蓬的,接过盘子说"谢谢"。
那声"谢谢"礼貌而疏离,仿佛我们真是最普通的合租室友。
可我知道不是。
我提过三次让他搬走。第一次,我说"房子我可能要长期住了,你那边有合适的房子吗",他正端着水杯喝水,闻言放下杯子,垂下眼说"最近项目上线,每天加班到凌晨,实在没精力找"。
第二次,我说"你上次说尽快搬的",他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T恤下摆,那模样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狗,声音低低的:"颜姐,我现在要是被赶出去,真的只能睡公司沙发了。"
第三次,我狠了狠心,板起脸说"一个月了,钱益多,你再不搬,我就要收违约金了"。他忽然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嘴角却垮下去,露出一种近乎委屈的表情:"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那眼神太直接,像一束光毫无遮挡地刺过来。我慌了,别开眼,干笑两声:"不是……就是觉得,你住这儿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他追问,"我住次卧,你住主卧,我早出晚归,互不打扰。还是……"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去,"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
我哑口无言。
他确实没什么不好。甚至,好得过分。垃圾桶永远是他先满就顺手拎下去;我放在玄关的快递,下班回家总是被整齐地码在鞋架上;有几次我忘了带伞,玄关柜上莫名其妙多出一把印着某互联网公司logo的长柄伞。这些细碎的"好"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罩在里面,让我每次想开口赶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个狠心绝情、要把人推出去风餐露宿的恶人。
于是就这么拖着。一天,又一天。
这周五,天漏了。
下午四点,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匹浸透了墨的绸子,转眼就把整座城市裹进昏暗中。我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香樟树被风摇得疯狂,树叶翻卷着,露出灰白的背面。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转眼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我车子限行,没开。提前半小时打开打车软件,界面转啊转,始终没有人接单。雨越下越大,玻璃窗被水流冲刷得扭曲变形,楼下的马路已经积起一层水,车辆驶过,溅起半人高的浪花。
我盯着手机,眉头越皱越紧。再不走,今晚怕是要在公司过夜了。
就在这时,微信跳出来一条消息。
钱益多:「我今天正好在你们单位附近办事,等下五点半我来接你,一楼见。」
我愣住了。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我们单位附近?他知道我在哪上班?我努力回忆,确定自己从未告诉过他公司的名字和地址。合租以来,我们的对话仅限于"早餐多做了一份""水电费平摊""垃圾我顺手倒了"——我从未提过我在江滨区的哪家券商,更没说过具体楼层。
可他说"一楼见"。
雨声在窗外轰响,打车软件依然一片死寂。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字:「我单位在哪里,你知道?」
回复很快,像是一直在等:「知道。我马上到,你下班就出来吧。」
那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仿佛我所在的那栋写字楼是他家后院。我心里泛起一丝古怪,却又被即将到来的下班时间冲散了——管他的,先离开这栋楼再说。
五点二十五,我收拾包下楼。
大厅里挤满了被困的人,都在等雨小。我跟着人流走到旋转门口,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忽然定住了。
钱益多站在大厅一角。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衬得肤色很白。头发被外面的风雨打湿了一些,额前几缕搭下来,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他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黑伞,伞尖抵着大理石地面,正抬眼在人群里搜寻。
我们的目光对上。
他嘴角弯起来,举起手,朝我招了招,声音穿透雨声和人群的嘈杂,清晰地传过来:"雪颜,这边。"
又是"雪颜"。
我浑身一僵,旁边几个一起下楼的同事齐刷刷地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探究和促狭。小崔就站在我身侧,"咦"了一声,眼睛一亮:"颜姐,那是谁啊?好帅。"
"我朋友。"我含糊地应着,硬着头皮朝他走过去,心里又窘又恼。这人怎么敢在公共场合这么叫?他难道不知道"雪颜"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带着多亲昵的意味?
"走吧。"他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包,又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将那把黑伞倾斜过来,严严实实地罩在我头顶,"我的车在那边。"
他指了指门外。雨幕里,一辆明黄色的奥迪Q5停在路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扎眼得像一团火。
我撑开自己的伞,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迈步走进雨里,脚步很快,踩过积水时溅起的水花却奇迹般地没有一滴落在我身上。那把黑伞始终稳稳地偏向我这边,他自己的右肩很快湿了一片,深色的水痕在冲锋衣上洇开。
上了车,暖气开得很足。我收起伞,头发还是被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他递过来一盒纸巾,发动车子。
"听说IT程序员都是高薪啊,"我擦着头发,没话找话,试图缓解刚才在大厅里的尴尬,"你在天淘集团,职级多少?听说那个P7就是年薪百万起步?"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语气平淡:"我刚到没多久,还没到P级。"
我"哦"了一声。这半个月的闲聊里,我早已拼凑出他的大致轮廓——海外留学,在国外工作过几年,刚回国没几年。家里最小的儿子,哥哥姐姐都已成家立业。能供孩子海外留学的家庭,经济条件定然不差,如今看来,连座驾都是Q5,怕是比我以为的还要殷实。
"女朋友有没有?"我换了个话题,带着长辈式的关切,"我们公司有不少女孩子,家里条件挺不错的,改天介绍你认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骨节微微泛白。
"没有。"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不过你可别介绍。"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了?"我撇撇嘴,想起公司市场部那个三十岁的钻石王老五,年薪百万,独身主义,"一个个都不谈恋爱不结婚,打算孤独终老啊?"
他忽然侧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里面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雪颜,"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刚好盖过雨刷器规律的声响,"不是不谈恋爱。"
"那是什么?"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半晌,才说:"是没遇到想谈的人。"
我嗤笑一声,把这当作年轻人的矫情,没再追问。
雨越下越大,车窗上水流如注。他忽然说:"回家后我请你吃饭吧,感谢你的早餐,还有……收留我这么久。"
我想了想,觉得于情于理也该吃这顿饭:"好吧。"
"吃什么?"他问。
"你请客,你定。"
"附近我不熟,你说吧。"
"不熟?"我诧异。这房子租给他三年了,周边有什么餐馆他不该门儿清?但转念想到他上次吃火锅时那副被辣得涕泪横流的惨状,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吃粤菜吧,附近有一家,清淡,停车也好停。"
他点点头,没异议。
车子在雨夜里缓慢地挪动,像一艘在浊浪里穿行的小船。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模糊的红绿灯,忽然觉得这场暴雨也没那么讨厌了。
周一早上,我刚在工位坐下,几个小姑娘就挤了过来。
"颜姐颜姐,"小崔打头阵,手里还捧着一杯咖啡,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我,"上周五接你那个帅哥,是谁啊?"
另外两个投资部的女孩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开黄色Q5那个?我们可都看见了,在大厅里等了好久呢。"
"是不是在追你啊颜姐?"
"好体贴啊,还帮你拎包——"
我心中了然,放下手里的文件,失笑:"想什么呢?是我家租客,没有女朋友。"我顿了顿,看着她们骤然发亮的眼睛,索性把她们想问的一口气倒出来,"海外留学,天淘集团程序员,龙华人,家里条件应该还不错。满意了吗?"
小崔的脸"腾"地红了,手指绞着咖啡杯套,声音细若蚊蚋:"颜姐,晚上有空吗?一起去吃饭……"
另一个女孩更直接:"颜姐,把你家租客叫出来认识一下呗?我们部门周末有个联谊,缺男生——"
我笑了。这些小姑娘,心思藏都藏不住。
"好,"我拿起手机,"我问问。"
我发了条微信:「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我们同事聚餐,有空一起来,都是和你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半天没有回复。
快中午时,手机终于震了一下。我点开,只有冷淡的几个字:「晚上没空。」
我把手机举给她们看,耸耸肩:"小伙子没空。我们的聚餐要不改天吧?"
小崔眼里的光暗了暗,却很快又亮起来:"那今天先请颜姐你吃!吃完我们去酒吧玩,颜姐你也来散散心嘛。"
我本想拒绝,可看着她们青春洋溢的脸,又想到自己这半个月来不是公司就是家里两点一线的枯槁生活,话到嘴边变成了:"行吧。"
"那把你家租客也叫上?"另一个女孩还不死心,"去酒吧嘛,放松放松,说不定他就有空了呢?"
我犹豫了一下,低头又发了一条:「我们吃完饭去酒吧,你有空吗?」
这次回复得极快,几乎是我刚放下手机,屏幕就亮了。
钱益多:「好的,地址到时发我。」
我挑了挑眉。刚才还说没空,一听去酒吧就有空了?年轻人真是善变。
我把地址发到群里,小姑娘们欢呼起来。
酒吧在江滨区最热闹的商圈,灯光暧昧,音乐震耳欲聋。
我们到的早,占了一张卡座。小崔特意去洗手间补了妆,另外两个女孩也脱下了外套,露出里面精心搭配的小裙子。
九点半,钱益多才到。
他推开酒吧厚重的隔音门走进来时,我几乎没认出来。
白天那个穿着卫衣、头发乱蓬蓬的IT宅男不见了。他穿了一身剪裁极妥帖的黑色西装,内搭淡蓝色条纹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露出半截,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表。额前的头发全部梳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在酒吧迷离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
他手里还拎着一只电脑包,像是刚结束一场会议或加班,身上带着一种和这喧嚣场合格格不入的沉稳。那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透出的、与年纪不符的成熟感,让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时,像一位来视察工作的年轻总裁,而不是来喝酒联谊的程序员。
小崔的眼睛里瞬间绽放出一种羞涩又异样的光芒,另外两个女孩也停止了说笑,目光齐刷刷地黏在他身上。
他穿过人群走过来,目光却越过那几个盛装打扮的小姑娘,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来了?"我朝他招手,"坐。"
他在我身侧坐下,电脑包放在脚边,西装裤包裹下的长腿交叠。服务生过来,我顺手给他点了一杯威士忌,又向几个女孩介绍他。小崔红着脸伸出手:"你好,我是崔雯,颜姐的同事。"
钱益多礼貌地握了握她的手,指尖一触即分,目光却没有在她脸上多停留一秒。
"你们年轻人聊,"我识趣地端起自己的果汁,"我去拿杯饮料。"
我起身离开卡座,走到吧台边,要了一杯苏打水。酒吧的音乐太吵,震得我心口发麻。我看着卡座的方向,钱益多被几个女孩围着,小崔正红着脸对他说什么,他侧着头,似乎在听,表情却淡淡的。
我笑了笑,觉得自己今晚的任务完成了。牵个线,搭个桥,剩下的看他们自己的缘分。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我先回去了,你照顾好这几位妹妹哈。」
发完,我没等他回复,拿起包,从侧门溜了出去。
地下车库像一座迷宫。我绕了半天,才想起车停在了B2的F区。鞋跟踩在地面上,声音清脆地回荡在空旷的车库里,带着一种瘆人的回响。我找到了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刚踩了油门开出去——
一个黑影猛地从车头前窜了出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一脚死死踩住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剧烈一震,我的额头差点撞上方向盘。
心脏狂跳,我惊魂未定地抬头,看清了那个黑影。
是钱益多。
他站在车头前一米处,黑色西装被车库的冷风吹得微微鼓动,胸口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下来的。他大步绕到副驾驶,一把拉开车门,坐了进来,然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
我一声冷汗,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突然冒出来,差点撞到你!"
"我还想问你,"他转过头,脸色冷得吓人,眼底却燃着一簇暗火,"你怎么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自己走了?"
"啊?"我懵了,"我……我给你发了微信啊。你跟他们多聊聊,小崔她们条件很好的——"
"帮我介绍?"他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我同意了吗?你有问过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吗?"
我愣住了。
车厢里陷入死寂。
他的眼睛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我,仿佛我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对不起他的事。
"小崔多漂亮,人也温柔,名校毕业,独生女,"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领情,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我们全公司的小伙子可都急着追呢。你……你难道不喜欢女的?"
他闭了闭眼,像是被我气笑了,又像是气狠了。
再睁开眼时,那目光直直地刺进我眼底,一字一句,像冰锥凿在玻璃上——
"我不喜欢这样的。"
"下次要介绍,"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先问问我喜欢什么样的。"
"不——"他忽然倾身过来,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薄荷须后水的味道,声音低哑得近乎危险,"下次不要给我介绍了。"
我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却分不清是被吓的,还是被他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烫的。
车库的日光灯在他头顶惨白地亮着,而他坐在我的副驾驶上,像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被惹怒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