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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职场也失意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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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意识还在睡梦的余温里浮沉,鼻尖却先一步捕捉到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酒店千篇一律的消毒水味,也不是外卖塑料盒里渗出的油腻,是豆浆的甜香,混着某种面食被蒸笼捂热后特有的麦香。
我披衣起身,推开主卧的门。
晨光从客厅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条金色的河。餐桌上,一个印着「永和」logo的白色塑料袋端端正正地摆着,旁边是一叠得方方正正的浅灰色羊绒衫,像一块被精心打理过的奶糖。
羊绒衫上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清峻有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锋芒——
「我买早餐顺便帮你带了一份,不用谢。衣服记得帮忙洗一下,谢谢!——钱益多」
我盯着那个落款看了几秒。
钱益多。这名字念一遍都觉得嘴里含着块金元宝,俗气又坦荡。
我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随即又拉平。这人倒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连「谢谢」两个字都写得理直气壮,仿佛我帮他洗衣服是天经地义的事。
塑料袋里是一杯无糖豆浆,两个菜包,还有一颗茶叶蛋。都是最普通的早餐,却恰好是我吃了十几年的口味。我咬了一口菜包,香菇和青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烫得我眯了眯眼。
吃完早餐,时间还早。
我拿起那件羊绒衫。浅灰色的料子,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绒光,摸上去软得像云。我本来想直接丢进洗衣机,手指在启动键上悬了半天,又缩了回来。这么薄的羊绒,机洗怕是要缩成童装。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接了盆温水。
洗衣液倒进去,水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我把羊绒衫按进水里,料子瞬间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我轻轻揉捏,指腹擦过纤维,能摸到织物的纹理。水很快变得浑浊,几滴红油从纤维深处渗出来,像稀释的血,丝丝缕缕地晕开。
我盯着那抹淡红,忽然有些走神。
这衣服昨天穿在他身上,勾勒出年轻紧实的肩背线条。现在被我揉在手里,软塌塌的,像一只被驯服的兽。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陌生男人,一件沾了我亲手溅上去的油渍的衣服,一盆泛着泡沫的水。
这场景怎么想怎么荒谬。
我漂了两遍,挤干水分,抖开,平铺在晾衣筐里。浅灰色的料子铺在白色的塑料筐底,像一块被小心收藏的月光。
出门时,早高峰已经开始了。
车子堵在高架桥上,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尾灯,像一条僵死的火龙。我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无意识地敲着档位杆。车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写字楼群在晨雾里显出灰蒙蒙的轮廓,天桥上挤满了行色匆匆的年轻人。
我打开电台,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早高峰路况,声音甜得发腻。我关掉,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快一个小时,才到公司楼下。
中午在食堂,宋姐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她今天涂了支新口红,豆沙色,衬得人气色很好。她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忽然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你知道不,郑言的离婚手续,终于办下来了。"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头也没抬:"不是去年就开始闹了吗?终于尘埃落定了。"
这事全公司大半人都知道。去年冬天,郑言的夫人闹到公司,在十七楼的走廊里哭,妆花了,高跟鞋掉了一只,被保安半扶半请地弄进电梯。那时候郑言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听说啊,"宋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剩气音,"财产几乎全给女方了,孩子抚养权也归女方,女方这才松口签字。"
我夹了一块番茄炒蛋,语气平淡:"也是,不净身出户,那位怎么可能同意。不过郑总会赚钱,说不定过几年就赚回来了,换个更年轻的,不亏。"
宋姐"啧"了一声,用筷子点了点我:"你这嘴,是越来越毒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食堂窗外那几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树,忽然有些意兴阑珊:"宋姐,你说是不是成功男人都得二婚?你看看咱们公司,部门总经理以上的老总,哪个不是二婚?各个二婚娶的,都是比自己小十几岁的。所以说啊,嫁人还是不要嫁太优秀的,男人这东西,骨子里永远都喜欢年轻的。"
宋姐笑了,眼角的细纹堆起来:"董事长不算二婚吧?人家第一个老婆是难产走的,情分不一样。"
"就算难产没死,"我收回目光,低头搅着碗里的汤,"谁保证后面不会离?董事长现在的老婆,可是比他小了整整十岁。十年啊,什么代沟都填平了。"
宋姐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拍拍我的手背:"所以啊,还是找个普通人好。话说你家小余就不错,江州本地人,有房有车,性格温和。这种日子才能长长久久,你说是不是?"
我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指节泛白。
食堂的空调开得很足,暖风从头顶吹下来,却吹得我后颈一片冰凉。我扯了扯嘴角,把那块没吃完的排骨拨到盘子边缘:"……吃饭吧,菜要凉了。"
宋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所有人都觉得,我这个从北方最穷的小山村里考出来的女儿,家里还有个弟弟,能嫁给余慕远那种本地公务员,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分。有房,有车,脾气好,不抽烟不喝酒,简直是镶了金边的归宿。
他们不知道,那个「好归宿」此刻正躺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
他们更不知道,我那个「好归宿」,正在微信里给我发"别丢下我"。
下午两点,大会议室。
郑言坐在长桌尽头,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今年三十八岁,正是男人最意气风发的年纪,眉眼间带着投行精英特有的锐利,只是眼窝比从前深了些,大概是离婚折腾的。
他清了清嗓子,宣布部门合并的消息。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IPO收紧,上市业务萎缩,公司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将投行二部与股权直投部门合并为业务二部。"
这消息上个月就传遍了,此刻不过是走个过场。郑言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刻意昂扬的鼓舞,像在给一艘正在下沉的船擂鼓。
"我相信,合并后的业务二部,将在新的监管环境下,找到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然后渐渐热烈。我跟着拍了几下手,掌心相碰,却感觉不到什么温度。
郑言抬手,虚虚一压,掌声停了。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光扫过全场,在我这个方向停留了不到半秒。
"另外,"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根据最新的监管窗口指导,91项目已经不符合上市条件。我宣布,91项目组,即日起结束工作,人员并入新部门统一调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人在我耳边砸碎了一只玻璃杯,尖锐的耳鸣瞬间席卷了所有听觉。我张了张嘴,想吸一口气,胸口却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半分气息都透不进来。
91项目。
我跟了整整半年。北京、上海、深圳,来回飞了二十多趟。尽调报告改了十七版,招股说明书熬了无数个通宵,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我甚至在出差的间隙,还在酒店里给余慕远回消息,说"项目快结束了,结束我就回家"。
现在,他说结束就结束。
所有的飞行里程,所有的凌晨三点的咖啡,所有的"再改一版",所有的"江雪颜,这个项目做完,我给你申请升职"——
全他妈化为云烟。
我死死盯着郑言的嘴,看着它一张一合,说着什么"人员优化""新的机遇",却一个字都听不清。眼前的会议室开始扭曲,长桌、投影仪、同事们的脸,都像浸在水里的油画,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彩。
情场失意。
职场也失意。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在温水里洗着一件男人的羊绒衫,指腹被泡得发皱。此刻它们正安静地搁在会议桌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淡淡的裸色甲油,体面,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具躯壳里无声地崩塌。
就像早上那盆洗衣水里的泡沫,看上去丰盈洁白,手指一碰,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