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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半生泥泞,难配玉堂 穿堂风迟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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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堂风迟迟未歇。
飘进厅内的棠花碎瓣,沾了案上泼洒的酒液,轻轻黏在云锦地砖的纹路里。
本该奏响的礼乐终究沉寂。廊下乐师指尖悬于丝弦之上,至终未振。整场典礼预先铺好的仪式章法,尽数落了空。
人群慌乱退席的动静里,不知是谁脚下失序,硬生生踩裂一枚及笄礼的配套玉饰。玉块裂成两半,混在粉白瓣子里落于脚边,满地零落,无人俯身捡拾。
满座宾客寂然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沉沉落向主位二人,静静等候一句定调。
老侯爷端坐紫檀大椅,脊背绷得笔直,面上覆着一层沉敛的冷色,辨不出半点心绪。唯有搭在桌沿的手掌,指节死死扣住雕花边角,骨节绷得泛白。
侯夫人小半身影沉在垂落的纱幔阴影里,十指反复绞着椅边缠枝海棠锦缎。细腻布料被生生拧出层层褶皱,掌心浸出一层薄凉细汗。
空气凝滞得漫长。
不知是谁袖中玉佩轻撞,一声脆响破开死寂,落在空旷花厅里,突兀得刺耳。
苏辞衢立在厅堂中央。
粗布衣衫质地发硬,边角常年摩擦,磨出细碎毛边。方才被老管家引入满堂权贵之间,无数道视线密密扎落。此刻她耳后阵阵发烫,后颈肌肉绷得僵硬,指尖下意识蜷缩,掌心覆着一层黏腻冷汗。
十七年市井磋磨,她见惯邻里冷眼、商贩算计,却从未承受过这般——来自顶层圈层集体性的打量。
那些目光不带锋利恶意,却像一层极轻的薄纱,裹着轻视、猎奇,还有隔岸看戏的玩味,层层叠叠压在身上。
踏进侯府前,心底尚且揣着一点单薄期许。以为当众摊开真相,总能换一句公允论断。
可立在这片锦绣荣华里,思绪忽然卡住。
公道二字,从来不在侯府的门第规矩里。
沈栖棠立于礼台一侧,一身簇新及笄礼服,绣金裙摆妥帖垂地。属于她的盛大典礼,顷刻碎裂殆尽,连一点余温都未曾留下。
肩背克制地轻颤,呼吸压得极浅。长睫频频颤动,死死垂落遮住眼底情绪。旁人看不清慌乱与酸涩,只看得见她紧绷的下颌,连脖颈线条都透着难言的僵硬。
瞬息之间,两人视线无意相撞。
无嗔无怨,无恨无责。
一人粗布旧衣、掌生厚茧,半生碾于泥泞;一人锦绣加身、十指莹润,十七年养在云端。
隔着满地飘零棠瓣,隔着那枚碎裂的玉饰。目光短暂交汇,又各自飞快错开。无人刻意闪躲,亦无人敢长久对视。
命运强行铺展的对照,不必旁人置喙,一眼便尽数道尽。
漫长僵持过后。
老侯爷缓缓吁出一口气,嗓音不高,稳稳压住满堂细碎气息。
“今日之事,实属家门不幸。”
仅此一句。
没有骨肉归宗的动容,没有对半分际遇的体恤。十七年错位荒唐,被轻描淡写归为一桩侯府祸事。
至于两个姑娘往后的归宿与去处,只字未提。
话音落地,厅内压抑的私语再度蔓延开来。
前排诰命夫人手中青瓷茶盏微倾,滚烫茶水溅落少许,打湿织金袖口。她浑然未觉,侧首与身侧女眷飞快交换眼神。
心底藏着一丝隐秘侥幸,暗自庆幸这般荒唐祸事,未曾落于自家门庭,转瞬又将情绪敛入得体神色之下。
细碎低语四下浮动。
“竟是真的抱错了,整整十七年。”
“好好的侯府嫡女,流落市井吃苦。”
“可市井养出的性子、粗砺底子,如何担得起侯府嫡女的身份。”
语声压得极低,却精准落入场中人心底。
裴临珩往前踏出半步。
月白锦袍玉扣齐整,身姿端挺。变故骤起之时,他袖口筋骨已然绷紧,此刻迈步前行,衣料摩擦带出细碎轻响。
目光第一时间落向身形轻颤的沈栖棠,心底骤然下沉。
十七年朝夕相伴的岁月,游园、读书、踏春、消夏,岁岁年年的细碎温情,尽数沉淀在记忆深处。
于他而言,沈栖棠早已是刻在侯府、刻在他人生里的故人模样。
血脉亲缘,在此刻轻如尘埃。
他直面主位,声线清朗,稳稳落满整座花厅。
“侯爷,夫人。栖棠长于侯府十七载,一言一行皆承侯府礼教教养。于裴家,情分重过血脉。此前既定婚约,裴家不作更改。”
一语落地,铿锵分明。
沈栖棠身躯猛地一震,垂落的眼睑瞬间潮热,喉间堵满酸涩。
心底有骤然松脱的重压,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乱的惶惑。
她想抬眼道谢,余光扫过另一侧静立的苏辞衢,又硬生生压下所有动作。舌尖泛开清苦,感念真切,对另一人的歉疚,同样沉沉盘桓不去。
周遭议论声再度攀升。
世家子弟纷纷颔首默许,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里,经年教养、朝夕情分、门第熏陶,远胜一纸单薄血缘。
苏辞衢静静立在原地,听完这番笃定说辞。
心口缓缓下沉。
她未曾妄想争抢这桩御赐婚约,从踏进侯府的那一刻起,她所求的,从来只是本该属于自己的名分与来路。
可这句当众宣告,当着满京权贵的面,已然将她这个正统血脉,不动声色挤出所有既定格局。
周遭目光又添几层意味,几分怜悯,几分理所当然的轻视,密密笼罩下来。
口腔漫开干涩,连吞咽都觉费力。她只静静站着,将翻涌的所有情绪,死死压在沉静表象之下。
宾客队列后方,陆砚疏始终默然伫立。
素色官袍无纹无饰,自变故发生至今,他未发一言,静静旁观整场风波起落。
裴临珩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下颌微收,指节轻轻抵住袖中随身簿册的粗糙纸边,硬质纸页硌着掌心。
他见惯朝堂百态。无数寒门士子品性卓绝、才干过人,却终因出身低微,被世家一言定论、全盘否定。
眼前境遇,不过是朝堂门第桎梏,挪至内宅花厅再度上演。
万千思绪尽数沉敛心底,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不动分毫。
这场及笄宴,早已无半分继续的余地。
老侯爷抬手示意,管家即刻上前低身听令,着手遣散满堂宾客。
喧闹层层褪去。
贵女结伴离去,途经苏辞衢身侧,脚步总会下意识顿滞片刻,目光飞快扫过她粗糙衣衫与带茧掌心,随即匆匆移开。细碎低语一路飘远,落进空荡荡的花厅。
“可怜归可怜,到底底子粗了。”
“侯府嫡女,不该是这般模样。”
“往后侯府,怕是永无宁日。”
人流尽数散尽。
方才锦绣满堂的花厅,顷刻寥落狼狈。
满地残瓣、倾翻酒盏、零落果点,还有那半枚碎裂玉饰,处处透着庆典崩塌后的荒芜。淡冷酒气混着燃尽的熏香余味,在空气里酿出一层闷浊。
偌大厅堂,只剩侯府家眷、苏辞衢、裴临珩与陆砚疏几人。
裴临珩始终守在沈栖棠身侧,自方才表态过后,再未向苏辞衢投去半分目光,立场坦荡决绝。
沈栖棠垂首敛目,双手拢在袖中,掌底抑制不住轻颤。
她清楚,裴临珩一句维护,替她稳住了当下危局。可心底清明,往后缠绕不休的风波,半点不会减少。
可转念试想,若无这句维护,今日的她,早已无立身之处。
念头起落之间,对苏辞衢的愧意再度翻涌,不上不下堵在胸口。
陆砚疏微微躬身,向主位二人行告退礼数。
转身离去前,视线极短掠过静立如松的少女。
脊背笔直,不露悲喜,唯有泛热泛红的耳尖,泄露出她从未全然平静。
他收回目光,稳步退出花厅。
仆役轻轻合上门板,隔绝廊下余声。
厅内空气沉冷如浸霜。
侯夫人长长吐息,强撑许久的体面端庄,几近溃散。
她望向立在厅中的苏辞衢。少女眉眼间,依稀能寻到自己年少时的影子。可十七年市井磨砺刻下的粗砺痕迹横亘眼前,让她终究生不出半分真切温情。
老侯爷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先安置下来。既是侯府血脉,不能放任在外。府中诸事繁杂,许多事,需从长计议。”
语调平淡,无温无势。
委婉措辞之下,尽是权衡、拖延与推诿。
没有失而复得的暖意,没有骨肉归宗的动容。收留她,不过是碍于血脉名分、碍于世家脸面。
苏辞衢听得通透。
喉间微微发紧。她预想过无数种归宗境遇,却依旧被这彻骨疏离撞得心口发闷。
戒备顺着肌理层层翻涌,心底悄然拉起一道防线。
她暗暗告诫自己,切莫对这座名义上的家,生出半分多余期许。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根,偏偏半分暖意都不曾给过她。
仆役上前半步,欲引苏辞衢前往预备院落歇息。
珠帘骤然轻晃,珠玉碰撞,碎响泠泠。
内室屏风之后,传来几道压低的人声。方才宾客满庭,宗族长辈不便现身,此刻人去厅空,便聚在幕后私谈。
人声隔着一重珠帘,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可辨。
“血脉不假,可市井养出的心性,改不了。”
“裴家已然定调,婚约不变。这正统嫡女,位置最是尴尬。”
“侯府脸面要顾,裴家世交更不能得罪。依我之见,名分可认,恩宠万万不能落到她身上。”
最后一句,冷硬决绝,穿透珠帘,清清楚楚落进死寂花厅。
苏辞衢脚步骤然顿住。
晚风钻过窗棂,掠起她身上粗布衣角,浸得人微微发凉。
轻飘飘一句宗族定论,已然提前锁死——
她往后在侯府所有的立身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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