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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是梦,亦或是醒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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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条腿的车就是比两条腿蹬俩轮快啊,言希感觉自己空调还没吹够,身上的汗还没干呢,就到学校了。
他礼貌的和车上人道了别,转身下车。他前脚刚踏上水泥地,那辆长的不一样的车就像避瘟神一样匆匆开走了,留下一地尾气和滚滚热浪。
…..这是讨厌他吧?言希愣在原地,所以说果然还是讨厌他吧?!走得这么快,连一秒都不愿意多等吗?他干了什么让人讨厌的事吗?
仅在工作室见过几面,直到今日才第一次说上话的人如此讨厌他,倒是个新奇的事情。言希把滑落的包带撸回身上,百思不得其解又实在忍受不了校门口的高温,只能边想边往实验楼走。
这个世界上最势利的群体是谁?
既不是写字楼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白领,也不是ig上顶着名校光环的学阀,而是小孩子。小孩的世界很单纯,评判人的标准比较简单。谁的成绩好,谁每天的零用钱多,谁经常穿着新衣服新鞋子来上课,谁长得比其他人都好看,以上几条只要满足一条就会自然而然成为小圈子的中心。
所以哪怕他没了父亲,母亲每日去巷子口那家餐馆做服务员打零工,他在学生时代也从没因为贫穷自卑过。因为美貌,一张漂亮的脸是他在学校立足的资本。
因为脸足够引人注目,所以大家不会在乎他的衣服是不是只有两套来回穿换,不会在乎他身上是不是总有半地下室潮湿的霉味,更不会在乎他有没有零花。他穿的衣服即使洗变了形都会成为学校里一种新的时尚,他每天带的午饭只有光秃秃的饭团和一包榨菜都可以被传为要保持身材。
只要和他在一起,就等于拥有了无数的关注。所以他在成年之前拥有一个很温暖平和,和大多数人一样的青春。
大学之后他就做了模特,也是因为这张脸,他从一开始入行的时候报价就是其他人的好几倍,在其他人每天联系互勉攒作品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街上被人拍肩,热情的推荐去给还算有点知名度的厂牌拍宣传图了。
其实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自洽的,他也曾疑惑,和他做朋友的人究竟是喜欢他这张脸,还是真心看见了他的灵魂。
他读王阳明,读福柯,读毛姆,读三岛由纪夫张爱玲和王尔德,他和一切有深度有思想的灵魂对话,他知道□□的美丽只是暂时,时间会带走一切他此刻拥有的东西。他慌了,急不可耐的想做点什么来阻止时间的流逝。
他开始拼命的护肤,开始学人家健身,大把大把的吞各种补剂,结果效果微乎其微。他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总是担心被所有人抛弃,变得无人问津,一无所有。
他无法入睡,短短半年试过了市面上所有能开到的安眠药。后来他开始喝酒,又因为兜里没多少钱,只能用最便宜的伏特加兑上白开水。伏特加是个好东西,半杯就能送他半夜酣眠,梦里他父母双全,家境小康,还有真心爱他的亲人朋友。
后半夜酒劲过了天旋地转,脑袋里嗡嗡似虫鸣,他躺在地板上分不清人声和犬吠。凌晨时分,头脑昏昏,眼皮沉沉,室内一片黯蓝,昼光或是楼下街面招牌的光透过窗子漫上来,水一样漫过他脚尖,淌得满屋都是。
恍惚间看见房门被打开,细长的人形探进来,它有一张窄长的、令人恐惧的青白的脸。它周身氤氲着湿气扑到他身边,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和我走吧,它说。
是梦吗?亦或是醒着?
他挣扎着拿起手机给妈妈打电话,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就好像对面的人一直守在电话前。他说妈妈,对不起。
他说妈妈,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好害怕,我得到的太多,拥有的太少。
他说妈妈,我好想你。
对面一直没有出声,他定了定神仔细一看,原来这通电话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接通。
是啊,从他上大学之后,妈妈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对他来说,母亲已经成了一个虚职,一个永久停机的空号。
他把头磕回地板,眼睛对上天花板。心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诗:岁月悠悠,衰微只及肌肤;热忱抛却,腐朽深及灵魂。
哈哈,他沉默地笑了半晌,唾弃自己是个死文青,矫情做作,无病呻吟。
那一日他从凌晨躺到黄昏,最后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晃着空空的胃袋下了楼。他在街边魂儿一样的游荡了许久,最后坐到一家面馆的红色塑料凳上。
面馆的老板是一个东北大妈,戴着满头五颜六色的塑料发卡,她走到他身边,从围裙里掏出一个记事本,和颜悦色地问他要吃什么。
他当然也不知道要吃什么,他不饿,只是身体觉得饿。他浑浑噩噩地对大妈说,说胃好痛,有没有热乎点的东西,不要加太多油和盐,他最近在减肥。
大妈走到后厨,端上来一碗牛肉面。金棕色的汤里面躺着小麦色的面条,上面撒着零星的几点香菜和几乎铺了满碗的牛肉。
她说小伙子都瘦成麻杆了还减肥呢?你们这些年轻人平时学习累,多吃点肉补补身体。旁边的食客笑着插话:“这附近就是学生多,一个个的看着就有出息。”
是呗,这以后都是国之栋梁,为国家做贡献的,她说。
我也能做贡献吗?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没有,谁都不要我,谁都看不见我…..他把头埋进面碗里,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完蛋了,眼泪里也有盐,今天的盐分是不是超标了。
也许是那碗面搞得鬼,他感觉身上的力气又回来了点。他甚至觉得没有人要也不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他是在重点大学读书的、拿着全额国家奖学金的人,他是要为国家做贡献的人。
看吧,有时候宏大叙事也能右左个人命运。总之,那一天成了他的龙场悟道。他的自我价值感回来了。
肩膀的一记拍击停止了他对于他顺遂的前二十年的回忆,有人从身后追上来和他说话:“嘿~哥们儿!刚才那辆酷毙了的车是谁的?挂着黄牌的加长迈巴赫!发达了啊你!还是那句老话,苟富贵,勿相忘!”
言希翻了个白眼,冲那人摆手,“别跟我扯蛋,实验报告写完了么你。”
刘思言立刻摆起一副苦瓜脸,双手合十冲他作揖:“我这不来求助您了吗义父大人,求您看在小的一直鞍前马后勤勤恳垦为招蜂引蝶的您遮风挡雨的份上,大发慈悲的把您写好的报告给孩儿观摩一下吧!”
“行啊,但你师兄师姐联系的怎么样?”
刘思言苦瓜脸更苦了,拉着他一顿抱怨:“别提了,我们那个课题组简直是个草台班子,师兄师姐手里都没课题,更别说给我们了….”
刘思言说完犹豫了一会儿,手往他脖子上一搂,左右张望了一下后神神秘秘地道:“要不这样,我最近打听到咱校新成立的那院儿,就是那个人工智能先进院,有几个团队在招人。要的就是咱生科院的人,说是有个贼牛逼的师弟打算做一个脑科学与人工智能的项目,你说,咱要不要去试试…..”
“打住。”言希伸手把刘思言的脸往外推了推,“咱俩去了先进院,你让郑昊怎么办?喝西北风吗?”
刘思言听到他这样说,顿感没趣,收回自己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你还管他!他们改你选题的时候考虑过你吗?”
“他们就是看你太有责任心,太好说话才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你找不痛快。你说你一个做神经的和他们一群做植物的混到一起去干什么?他们那群混子如果不是靠你,连组队申大创的资格都没有,带队老师都找不到,还想逼着你和他们一起做东西等着被带飞,我真不知道你是咋想的…”
有始有终呗,自己还能怎么想。言希苦笑了一下,郑昊是自己的舍友,又确实帮过他,能带就带一下才拉他们入伙的,现在出了问题,自己难道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就这样吧,只能这样了,总不能因为他们自己一个项目都不做。说白了,保研是自己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他什么都可以忍。
“唉,有人给你打电话。”刘思言撇见言希的手机亮了,拍拍他肩膀示意他接电话。言希看了眼手机,来电显示的名字是路君。
“喂路哥?怎么了?”
电话那头路君的声音有些急躁,“言希,你周围有人吗?”
言希看了眼刘思言,后者显然也意识到这通电话所讲事情重大,很识时务的指了指实验楼,示意自己先走,呆会儿可以到楼里找他,而后快走几步留言希一人在原地。
“现在没人了,发生什么事了路哥?”
“我现在在派出所,刚才那个小王警察给我打电话了。说周边监控已经调查完毕,他们在你家周围那条路上找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叫我来认一下。”
路君的声音透过手机的扩音器传到耳膜,言希下意识屏住呼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的问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名字——尹衡。
路君又重复了一遍,是尹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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