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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她在展示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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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觉记得,十二岁的陆昭野已经懂得如何用笑容划分领地。可惜,那个笑容不是给他的,是给整个世界的挑战书。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像是为了表达善意,更像是插下一面旗帜。
他第一次看见陆昭野的时候,是在他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毫不意外地,他最先记住的就是她的笑。严格来说,他们认识得更早,她是姐姐陈念初中时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在他模糊的记忆里,那个皮肤白皙、留着一头清爽短发、说话声音和笑声总是比印象里文静女生大几分的女孩,经常是周末出现在家里客厅的背景音之一。
她会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和陈念一起翻漫画,会把薯片嚼得咔嚓响,也会在讨论某个男生时毫不遮掩地放声大笑。那些声音穿过走廊飘进陈觉的房间,像从另一个频道漏进来的信号。
只是,一直以来陈觉都不太敢和陆昭野主动搭话,背景音也只是背景音而已。但那个冬天,他早已习惯的那个背景音却变成走到了舞台中央的独奏曲。
那年北方的冬天特别冷,陆陆续续下了一周的雪,像是为了给贪玩的孩子们多预备一点扔雪球和堆雪人的存货。雪不紧不慢地往下撒,一层覆一层,把整座城市裹成一块蓬松的白色海绵。和往年一样,护城河也结了厚厚的冰,胆大的孩子们在冰面上追逐尖叫。
陈觉怕冷,更怕冰面下幽暗不可知的流动,他只敢远远站在河堤的光秃秃的柳树下等着陈念,看着姐姐和几个女生在冰河上奔跑嬉闹。他把脖子缩了起来,贪图着棉服毛领在脖颈间残存的那一点温暖。陆昭野也在,穿一件火红的羽绒服,像一簇移动的火焰,在灰白的冰天雪地里烧出一道灼人的痕迹。
他已记不清他们具体在玩什么,只记得陆昭野远远的忽然在冰面中央停住,朝岸边的他看了过来。明明隔着几十米的寒气,隔着被风吹散的呼出的白雾,隔着睫毛上那一层正在融化的霜,她的目光却精准地锁定了他。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无处可藏。
然后,她扬起了手,不是像平常一样招手,是某种更张扬的、充满号召力的手势,嘴唇开合,大声喊了句什么。风声太大,他没听清。只看到她将手臂高高挥起,划过一个充满掌控感的半弧,如同将军在阵前挥动令旗。她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明亮、毫无保留的笑容。不是礼貌邀请的微笑,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对脚下坚固冰面、对寒冷天气,甚至对他这个瑟缩旁观者的征服。
她在展示她的王国,而他是被允许瞥见王国城堡一角的臣民。
后来陈念跑过来,他看见她鼻尖被冻得通红,她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呵着白气直接把他往冰面上拉:“昭野说你是胆小鬼!她让你快来!”他就这样踉跄着被拖了过去,脚下冰层传来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咔嚓”“咔嚓”声。
陆昭野就站在他刚才觉得无比危险的冰面中央,双臂张开,保持着那个灿烂的笑容看着他走近,眼睛里跳动着陆昭野招牌的、恶作剧得逞般的、亮晶晶的光。她的眼睛弯了起来,但眼里的光亮却没有丝毫柔化,反而因为眯起而显得更加凝聚和灼人,就这样紧紧锁住他,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炽热的挑衅。
“陈觉,”她直呼着他的名字,声音清亮,带着她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调子,“冰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可怕,是你自己把它想可怕了。过来,我带你走一圈,我保证你不会掉下去的。”她的语气像个多年熟练的船长对第一次登船的乘客做出承诺。
她朝他伸出手。
寒风裹挟着冰粒打在她的脸上,染红了她的鼻尖和颧骨,但这反而给她的笑容增添了一层粗糙的、生机勃勃的质感。她的笑容似乎瞬间击穿了陈觉所有畏缩的借口。它太具侵略性,也太有诱惑力。它仿佛在说:看,寒冷和危险是存在的,但在我面前,它们只是让胜利显得更痛快的背景。
可他没有动。不是不想接,是身体突然不听使唤了。他的大脑发出了“伸手”的指令,但手指蜷在棉服口袋里,像是被缝在口袋内衬上了。
他最终也没敢让她牵着手走。只是被她那笑容和目光钉在原地。靠近陆昭野时,他才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了她身上蓬勃的热量,惊人的生命力和像小太阳般的耀眼。只是隐隐约约地,他也感受到了刺眼阳光的背面,是让人想象不到的暗流。某种他当时无法命名、如今回想起来才惊觉是“控制欲”的东西。
她独自制定游戏规则,划定安全区域,而他,连同那一片冰面,似乎都在她笑容照耀的王国领域内,被迫遵从。
那个冬天之后,陈觉开始下意识地收集关于陆昭野的一切信息碎片。尽管他们并不同校,但借着陈念的近水楼台,他还是知道了更多。她是班长,成绩永远在年级前十,组织活动时雷厉风行,批评起来不留情面,但奇怪的是,人缘还是很好,身边也总是围绕着朋友,男女生都有,她喜欢一切“赢”的游戏,哪怕是课间十分钟的小游戏。
陈念总说,昭野以后是要做大事的。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崇拜,好像不是在说一个同龄人,而是在描述某种她已经预见的未来。
陈觉对陆昭野的“看见”,渐渐变成了“注视”。
他会在姐姐和她打电话时,假装在旁边的书桌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动,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陈念手中那个电话听筒的背面。听筒漏音,陆昭野的笑声从那些细小的音孔里钻出来,被过滤成一种沙沙的、带毛边的声音,但他还是能分辨出她在说什么。她在说他们班的篮球赛,她在说她刚读完的一本小说,她在说某个老师讲课时会把唾沫喷到第一排。
每一个细节他都记住了。篮球赛的比分他没有记住,但他记住了她说“我们赢了”时那个激动上扬的语调。小说的名字他没有记住,但他记住了她形容那本书时用的词——“凛冽”。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凛冽”来形容一个故事。
他会在陈念拍的照片里,格外留意有她出现的照片——她总是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眼睛直视镜头、毫无闪避。不像其他人,看镜头的会紧张,不看镜头的会走神。她看镜头的方式是正面的、坦然的,带着一种“你拍吧,我不怕被你看见”的底气。
他会记得她某次来家里,随口夸了句窗台上的多肉。那是一盆没人注意的多肉,他母亲随手摆在窗台上,浇水也是有一搭没一搭。但陆昭野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最饱满的那片叶子,说了句“这个好可爱”。就那么一句话,没多说什么。
但从那之后,然后那个原本在他眼里灰扑扑、被他完全忽视的植物,在他眼里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光彩。他开始给它定时浇水,开始注意它的叶子是不是比上周胖了一点,开始在冬天把它从窗台搬到书桌上,那里离暖气更近。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盆植物为什么会忽然得到他的照料。但他知道原因。她的手指碰过那片叶子。就这么简单。就这么不讲道理。
这是一种安静的、甚至是略带蜷缩的注视。他从未想过要被她看见。恰恰相反,他不想被她看见。被看见意味着要回应,要说话,要站在她的目光下承受那种灼人的热度。他还没准备好。也许永远也准备不好。
陆昭野在他的眼里是特别的,他从小就敏锐地感知到了,他无法违背自己的感受。陆昭野是他眼里一抹浓烈的色彩,是尖锐的形状,是他调色盘上没有、却在他看见的一瞬间就强烈吸引着他的颜色。不是温和的灰,不是安全的蓝,不是他在自己和周围人身上看到过的任何颜色。
他像一棵习惯于荫凉的植物,不由自主地朝向那团炽热的光源生长,却又本能地畏惧被灼伤。
他从未表白,甚至不曾有过清晰的表白念头。周围所有人,包括姐姐陈念,都没注意到他的心意。那份对陆昭野的关注更像是一种私人收藏,一种在井然有序、温和但也平淡的成长轨迹旁,悄悄展开的、充满生命力和张力的画。画中的主角光芒万丈,引得路人也驻足停留,而作画的人,却把自己完全隐在作画的边缘,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直到多年后,当他和陆昭野在完全不同的人生境遇里重逢,那道童年时期就烙印下的目光,那段早已刻在他回忆里不断播放的爽朗笑声和那句“冰没那么可怕”的宣言,以一种致命的方式,重新击中了他。和十二岁那年的冬天一样的是,她依然是那个制定规则、破冰前行的人,而他,似乎仍然停留在十二岁的河堤边,蜷缩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枯柳下,既渴望那片冰面上的光芒与自由,又恐惧着脚下未知的裂痕与寒冷。
手机依旧在掌心沉默着,却烫得吓人。叶蓁又在客厅里喊他,声音温软:“阿觉,再帮我看看这两个颜色的围巾。我还是没想好,你觉得哪条更适合妈妈?”
陈觉抬起头。他花了不到一秒的时间从记忆里冰冷的河面,跌回此刻温暖的、弥漫着茶香和包装盒里除味香薰味道的现实。他看向女友举起的两条围巾,一条烟灰,一条浅咖,都是柔和妥帖的颜色。就像叶蓁为他准备的生活,稳定,安全,有着清晰的、下一步该做什么的路径。
而掌心之下,那片被他以为早已冻结封存的冰河,因为三个字,再次传来了细微而清晰的、裂开的声音。他听到了。和十二岁那年一模一样。不是冰在裂,是那道被她划定的王国边界,在多年之后,重新为他开了一道门。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冰层一旦走过,就会永远改变其下的水流。而有些人,从十二岁起,就已经是你命中注定绕不开的,领地的女王与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