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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湖目心苦 悬剑司妖人 ...


  •   谈话并未持续多久。
      被褥皂香扑鼻,陷入那床柔软的瞬间,孟晚星意识立马归于一片黑甜。

      潮湿裂纹狰狞在天花板,月光穿窗送寒。李明日面无表情的仰躺,一夜无眠。

      第二日的清晨,屋顶上传来除雪声。
      窸窸窣窣,伴随积雪落地的坠落。

      “好吵…”
      小少爷迷迷糊糊穿上衣服,刚打开窗子,一张清俊的脸从上空倒悬下来。

      “喲,醒了!”
      李明日乌黑的长发扎成马尾,黑红发带和长发一同倒垂。

      “锅锅!回来和穗穗玩!”
      屋顶上热闹非凡,有孩童的含糊不清,也有大人的无奈:“穗穗乖,你要听话,不要给李公子添麻烦。”

      孟晚星从窗台抓了把雪,囫囵往脸上一擦,又大把嚼了两口吐掉,刺骨的冷意立时唤醒神智。

      少年脚踏上窗台,骨节分明的手攀住砖缝。脚下几个借力,他飞燕般跃上屋顶,视野顷刻开阔。

      晴空碧蓝如洗,莲花巷两排青砖房鳞次排列,一座挨一座,延绵到远方。

      湖对面商铺林立,却空荡荡的毫无人烟。

      白家屋顶和邻居家的相连。
      旁侧住了位寡居的妇人,肤色黝黑满面沟壑。

      她握着铁锹,局促的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节:“给贵人请安。”

      她四岁的小女儿穿着厚袄攥着雪团,追在李明日身后咯咯笑。
      “锅锅不跑,不跑!”

      这妇人姓秦,三十岁的年纪未老先衰,满头枯白发丝。

      她瞧人时眼神直愣愣,只有在小女儿跑入眼帘时,才多几分常人的余温。

      “贵人们同我来。”
      秦妇放下铁锹,走到屋顶边缘。
      老旧的木梯靠墙而立,她佝偻着背往自家院里爬。

      李明日抱起穗穗,一个旋身最先落下,孩童的笑闹清脆如春日鸟鸣。
      “锅锅飞飞、飞飞!”

      厅房门半敞,热气白烟在入门处升腾。
      秦妇一边支桌案一边小声怯懦:“玉蝉昨夜同我交代过了,她和孩子要睡觉怕照顾不周,就叫我做好饭菜等贵人起来。”

      “谢谢您和白姐。”
      孟晚星长腿阔步,迈过门槛踏入黄土夯实的地面。

      矮桌和板凳布满污渍,那是经年累月的痕迹,擦洗不掉。

      李明日坐下时偷瞄一眼,原本以为这金尊玉贵的主儿会嫌弃,没想到对方眼睛眨都没眨就端起面前的豁口陶碗。

      粥有些发烫,他小口小口的抿罢,刚掏出绢帕擦完嘴,立马拽住李明日起身。

      “我们吃好了,谢谢大姐!”

      飞奔夺门而出,少年骤然蹙眉吐舌含糊道:“好苦!!”

      李明日悠哉背手:“傻孩子,莲子心不净,当然苦。”

      终于从那让人胆颤的苦味中缓好。
      孟晚星猛的话锋一转:“我觉得这里不对劲。”

      “说来听听?”青年侧眸。

      清晨的莲花巷从醒来时就吵闹,积雪被铁锹铲推坠至地面,街坊邻里在屋顶攀谈。

      他们二人站在黛瓦门檐下,小少爷神情肃穆。

      “方才在屋顶,我看到街巷对面的商铺荒无人烟,不仅如此,远处的街巷也都闭门不出,再联系上湖目城戒严,我猜测…这城中怕是有大事发生。”

      兴奋将眸光点燃,他扯住李明日衣袖。
      “走!咱们去打听打听!”

      青年被他扯动,无奈迈脚:“你也说了是大事,民众们定然不敢议论,咱们上哪打听去?”

      小少爷兴奋未减,得意的抬起下巴:“那是你不行,小爷有的是门路!”

      东市寥落,长街上厚雪整洁,一踩没过小腿,一路走来两人鞋袜裤腿早已湿透。

      黑色的牌匾高悬于红木小楼,上书四个大字——孟氏钱庄。

      敲门声惊破长街死寂,半晌掌柜才姗姗来迟,开门时他神情惊慌:“钱庄暂不营业,两位请回吧。”

      “张叔,是我。”

      一只手把住门扉,寒霜枝绽满的袖口印入眼帘。

      老掌柜脸色一变,大门终于敞开,等他们二人进来后,又砰的一声合上锁死。

      红木雕花椅拉开请人入座,老掌柜一边沏茶一边絮叨。

      “你这孩子怎么偏偏跑湖目城来了!这地方可待不得!”

      金蕊堆叠的瓷盏放在手边案头,李明日捧起茶盏暖手:“张叔,您细讲!”

      老掌柜狐疑瞧他,小少爷轻咳一声:“这是我半路结识的友人,他姓李叫李明日,是个自来熟。”

      “既是少主的友人,老朽便不避讳了。”掌柜终于落座,他长叹一声。

      “七日前,少城主横死的尸身被人发现在玉节坊,老城主知命之年痛失爱子当场疯魔,近来每日都有下仆尸身从府中抬出,听说、听说…少城主到现在都未下葬…”

      眸光骤然暗下,孟晚星开口:“横死之人怨气深重,不下葬必然起尸!”

      愤怒之色在脸上点燃,少年拍案起身。“好个草菅人命的湖目城主,他封禁全城,竟是想用成千上万的性命养尸鬼!”

      “少爷莫要动气。”老掌柜起身:“昨夜我们几个老家伙贿赂了城门守卫去请悬剑司,今日黄昏…差不多就该到了。”

      寒风掠过鳞次栉比的瓦舍,撞在高大的城门处如同呜咽。

      苍茫雪色里,少年黑衣飒沓。
      长剑裹着旧布负在后背。
      斗笠寒在薄雾中。
      晚霞抖落余晖,他披了满身而来。
      等到城门时,终于被守卫拦下。

      “湖目城戒严,不许进出,客人哪里来的便哪里去吧!”

      长靴在积雪中停住,那少年没有说话,一手抚在斗笠边沿缓缓抬起,无喜无悲的双眸霎时暴露。

      他竟生了双金色的眼睛!

      守卫惊叫一声,连连后退:“是悬剑司的妖人!”

      守卫长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瞎叫唤什么?!还不开小门让这位少侠入城!老掌柜昨夜交代的都忘了?”

      小守卫吃痛的捂住后脑,余光频频。
      只要黑衣少侠的衣角印入眼帘,他便是一哆嗦,却又忍不住再看。

      这可是悬剑司妖人,多稀奇!

      小门启了又合,漆黑衣角消失在眼前。
      小守卫终于松口气,复杂的晦涩转瞬在眉目间氤氲而起。

      他忽然抬头,带着谄媚的讨好:“头儿,我想请一个时辰假。”

      头领不耐挥手。
      “又回家看老娘?一天看八百回!”
      “就你是个大孝子!莲花巷这般近哪用得着一个时辰!就给你半个时辰!”

      “谢谢头儿,谢谢头儿!”
      他说着就往侧门里钻。

      天寒地冻,无处可去。
      李明日他们在钱庄里待了一日,好在老掌柜收藏颇丰,孤本残谱棋局乐器,把玩了一整天终于挨过。

      天光渐渐湮灭时,星月破云而出。
      李明日起身:“走吧,咱们去那城主府走一遭!”

      身前炭架烤着果子,滋滋作响。
      小少爷起身,系上金蕊大氅。
      “我白日里叫你陪我一起,你不愿意,现下怎么改主意了?”

      “当然是为了等。”
      青年抬头,沉沉夜幕上,一道肉眼无法观测的气旋,正在城主府上空卷动,不详的黑雾在扭曲中挣扎聚拢。

      “等?”

      李明日忽的笑了起来。
      那笑意未达眼底,漆黑的眸子里落不进半点光:“因为那老东西的儿子今晚就要起尸了。”

      “什么?!”孟晚星去摸佩剑,却扑了个空。

      青年手握渡厄,足尖一点落上屋顶,飞踏的脚步踩过黛瓦,转瞬消失在苍茫夜色。

      “李明日!你等等我!”
      他焦急大喊,金黄的衣袂随脚步飞扬。

      夜风刺骨,视线里风景匆匆倒掠。
      李明日落在城主府屋顶上时,底下正一片骚乱。

      “快来人啊,有人擅闯城主府!”
      府中一片素缟,惨白的灯笼在檐下摇曳。

      轰的一声,阻拦的人影倒飞落地。
      带着斗笠的黑衣少年踏门而入,笔直的朝着灵堂而去。

      孟晚星终于追来,气喘吁吁的落上屋顶:“我…呼…叫你等等我…你没听到吗?”

      青年食指竖在唇前,神情在夜色里深沉,小少爷随着他视线往下瞧,双眸瞪大的瞬间憧憬之色悄然铺满。

      “悬剑司的人…?”

      李明日含笑不语,只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黑衣少年穿过雕花拱门,挂白在夜风中翻飞,如招魂的幡飘摇不定。

      灵堂中烛火通明,老城主靠棺而寐,眼底青黑形容憔悴。

      被脚步惊醒,他猛的睁开双眼:“什么人!”

      斗笠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取下,少年金色的瞳仁在飘摇的烛火里沉寂,老城主骇然起身,脚步踉跄扑在半合的棺上。

      “是谁叫来了悬剑司的妖人!”
      “是谁?!”
      苍老的声音在捶胸顿足中泣血。

      “悬剑司行令,让开。”少年声音清冷。
      他从背上取下剑,旧布在手中解落。握住剑柄的刹那,深红色的暗纹在剑身上迅速点燃。

      “滚开,你这悬剑司的妖人!”
      “这是我儿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就算是死,也绝不退让!”
      老城主死死俯在棺面上,垂首时一滴灼泪滴入棺中。

      血丝在老人眸中崩裂,他轻抚着棺中那张年轻灰败的脸,近乎神经质的低喃:“焕儿别怕,爹在这里,有爹在谁都奈何不得你…”

      ——“扑哧”
      漆黑的利爪忽的洞穿老城主心口,鲜血喷涌的瞬间,老城主喉咙“嗬嗬”作响,不敢置信的缓缓低下头。

      “焕儿”不知何时坐了起来,青灰色的脸上双眼无机质大睁。

      那双眼竟黑黝黝的没有眼白!

      父亲鲜红的血斑驳在脸上。
      王焕吐出漆黑长舌,如洗面般在脸上一卷,紧接着…两只獠牙徐徐从唇角冒出。

      清冷的声线在愤怒中高亢,比少年声音更快的,是长剑汹涌而来业火。
      “孽畜!!!”

      -

      |死者起尸,七日内无识,亲者爱者血肉为摄,必先食之。|

      ——悬剑司,猎鬼第三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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