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in》赏卿风

6、合同 拉倒

　　汪阳若无其事地抬起脑袋，再从容地后退一步，如果不是红透了的耳朵，还真让人以为他如表现出来那般的平静。

　　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汪阳抬起两人相执的手，下巴点了点远处，表示：这下不怕露馅了，可以松手了。

　　他看着汪阳，慢慢张开了五指。

　　汪阳早期搬过货，后来也没干上轻松的工作，手上布满大大小小的茧，从他指缝划过带来坚硬粗糙的触感。

　　两人握了一路，掌心的温度冰触即融，刚一分开，哪怕是一点点风吹过来，都觉得凉飕飕的。

　　这几年环境改善了不少，再加上昨夜下过雨，泥土里的蛙天不黑就开始有节奏地叫，配合着各种虫鸣，汇合成一道看不见的河。山中静谧，耳朵像被洗了一遭，听得分外的清楚，与此同时还能听见的，是自己一直平静不下来的心跳。

　　不至于吧。

　　没等汪阳想明白，面前伸过来一截手腕，还有刚刚从他的口袋里拿出来的红绳。

　　汪阳的目光一下子被那抹红吸引，电流的余韵好似还没彻底消失，就连腿上都有了被触碰的幻觉。

　　他眨眨眼睛，尽量平静地接过来，解释着自己拿了两根不是为了占人便宜，“哦，这是替王导拿的，庙里的师父同意了。”

　　汪阳小时候看动物世界，最喜欢看的就是草原篇或者高山篇，鹰隼俯冲之下，身影化为一道剑光，利爪牢牢锁住猎物，被捕获的动物往往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几息之后就成为盘中之物。

　　抓住的就是我的，抓住的就要变成我的，很长一段时间汪阳都被这样的观念影响着，这是一种对能力和权力的渴望，也是汪阳的中二病。

　　那时候他总把自己带入到捕猎者的身份，可当他的腕部被骨架大于他的一只手狠狠攥住的时候，也许因为对方用力的力气实在太大，头一次觉得自己变成猎物，他如野兔挣扎，也像它们一样撼动不了一分。

　　“什么意思？给了我的东西，你还要收回去给别人？”

　　汪阳没有防备，劲一下子就卸下来了，那条倒霉的红绳被人一把夺了回去。

　　汪阳不明就里，虽然和他身份地位差别比较大，但因为对方一直愿意配合着温意恒胡闹，汪阳在不知不觉间把他当成了一个阵营的人，自觉自己年龄是大的，就免不了要求年长者的体面和尊重，所以被比自己小七岁的人压倒性地控制让他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严明的焦躁和不适。

　　这分明是他未经过自己允许从口袋里拿走的，又一句话不说递到人眼前，鬼知道对方心里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解释来历怎么又变成要把东西要回去了。

　　一想到几秒之前居然还因为他心神微晃，即便没有人知道，也涌现出股股的难堪，汪阳火气就越来越大，不甘示弱地攥住钢筋一样的腕子。

　　“我哪里说过要收回去？周总，我和你认识满一天了吗，没有吧，我真的做不到百分百猜中你是什么意思。”

　　汪阳的五官其实很凌厉，浓眉大眼，立体而深邃，只是性格太过内敛，冲淡了锋利感，此时因为各种情绪，他心中恼火，瞪着眼睛看人，语气也凶巴巴的，可外形的优势却被放大了。

　　顿了顿，姓周的松开了手，汪阳甩了甩手腕，上面的红印跟随着动作跳跃。

　　“对不起，”他很快就道歉了，“我不该......误会你。”

　　汪阳吃软不吃硬，见对方软下来，他也退一步不再抓着不放，平息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地松开手，他的力气不小，对方手腕上同样留下一圈痕迹。

　　语气还是有点硬：“你要干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戴。”

　　汪阳抿了下唇，向他摊开手，尽量平静地说，“拿来。”

　　红绳，更多的是叫结缘绳，不分求姻缘还是求平安，就只是求一份善缘。哪怕是免费的，也编织得当，三股线缠绕均匀，在两端又变成一根，供人打结。

　　“活结还是死结？”

　　“死结。”

　　汪阳调整着位置，尽量把结打在中间，也尽量保持一个不紧不松的状态。

　　“谢谢。”

　　“不用。”

　　汪阳想要走，从他们的位置已经看不到前面那俩人了，他担心温意恒色字当头忘了王宇川叫他们回去吃晚饭的事，也不想在和身边的这个人再呆在一起，抬腿就想往前赶，又被抓住了胳膊。

　　他已经没了多少的耐心：“周总，又有什么事吗？”

　　沉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不系吗？”

　　汪阳：“晚上找温意恒帮忙就行。”

　　“你们晚上不住在一间房里，会不方便。”

　　汪阳：“你怎么知道我们换了房间？”

　　他目光动了动，“温意恒早上说的。”

　　汪阳不记得温意恒早上有没有说这回事，但确实像是他能抖出去的，到底没说话。

　　“我帮你吧，算是......礼尚往来？”

　　汪阳迟疑地抬起了胳膊，比他大一号的手放在旁边，掌心向上，勾了勾四指，这才想起来绳子还在他的口袋里。

　　“我其实不能戴这个，”汪阳盯着垂在自己面前的脑袋说，“进组之后还要拿下来。”

　　“离进组还有段时间。”他手上动作不停，“要是被衣服挡着看不出来，也不用拿下来。”

　　他也给汪阳系了个死扣。

　　这只手刚刚被攥过，绳子躺在留下的指印中，一时间不知道哪一个更红一点。

　　汪阳没有多把目光放到手腕上，看了几眼就往山下走。

　　“我没有怀疑过你为什么会有两根，更没有怀疑过你是偷的......”

　　汪阳揉了揉眉心，“我知道。抱歉，是我反应过激了。”

　　“不，是我的问题，我没有表达清楚。”

　　汪阳脚步慢下来，他现在这个年纪，很多事情已经可以看明白，也可以像一些年轻人一样，谈恋爱先从一些小接触开始，两个人之间玩一些小暧昧，感情在故作不知中升温。

　　之前汪阳或许愿意，但现在不行了。

　　“周总，我希望你能表达得更清楚一点，”汪阳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是想和我交友或者是其他感情上的发展吗？”

　　对方不说话了。

　　汪阳就说：“您可能不知道，我是个同性恋，不适合作为朋友。至于其他的，您和我刚认识，我连您的真实名字都不知道，没有温意恒的话我们现在或许一句话都说不上。现在温意恒......”他体贴地把“移情别恋”四个字隐掉，“之后我们的相处也不会太多。

　　而且，您看我的年龄也很大了，这几年也没有好好保养，比同龄人见老不少，工作上呢又没有很大的前途，家庭情况也一般，真的不是一个很好的对象。”

　　他嗤笑一声，混着寒气的声音问：“是吗？”

　　这些话明明是揭露自己的不好，不知道哪句又引得这个阴晴不定的人生气，但汪阳的情绪软下来了，坦然道：“事实如此。”

　　对方语气很沉，“大部分的人，不管什么样，都是推荐自己，我自认条件不差，你为什么反而往后退呢？”

　　未等汪阳回答，他自顾自地又说： “怎么，上一段感情太深刻了吗？”

　　上一段感情......上一段感情都快成八百年前的事了，汪阳忘个差不多了，但对方明摆着更介意这事，台阶都递到眼前了，不下白不下。

　　“或许吧。”

　　一直到山下，俩人再也没说过话，温意恒在最近的公交车站等他们，没有察觉到诡异的气氛，还朝着他们挥手。

　　汪阳：“那小哥人呢？”

　　温意恒脸颊红扑扑的，“他坐车回学校了。”

　　“哪个学校的？”

　　温意恒叉着腰说出一个很响亮的名字，神气的样子跟他也是那个学校的学生一样。

　　汪阳吹了声口哨，“学霸啊。”

　　温意恒就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笑，笑完了就扭捏地挪到汪阳身后，“周总，今天谢谢你啦。”

　　后者沉默。

　　“周总，你今天是不是开车来的呀，一会儿回酒店吗，能不能——”

　　“不行。”

　　温意恒前后响起了两个声音，却是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内容同样的拒绝。

　　温意恒愣了，眼神在面前的冷脸和身后的后脑勺之间来回跳跃，才后知后觉气氛的不对。

　　“那......周总，你先回去吧，我和阳哥坐公交就行。”

　　汪阳没有听到回答，但听到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等到人彻底走了，汪洋才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在手机上叫了个车，等待的过程中，温意恒一点一点地挪到他身边。

　　“哥，你和周总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我......”

　　汪阳揉了一下他的头，原本想说不是他的问题，但又想想温意恒这个随心所欲的性子确实应该收敛一点，就半真半假的说，“你原先喜欢周总，结果当着人家的面又喜欢上了一个更年轻的，谁看着都会生气的，而且你还要拉上人为你的爱情做戏，更是罪加一等。”

　　温意恒打了一个哆嗦。

　　“但好在，周总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车到了，汪阳挥手示意，“所以以后还需要人配合的话，不要把别人拉进来。”

　　赶上晚高峰，他们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彻底黑了。王宇川等在酒店门口，汪阳以为会挨训，结果老王乐呵地一手搭一个肩膀往房间走。

　　王宇川的房间和他们不是一个档的，进去就是柔软的地毯，客厅的桌子上有一沓的白纸，王宇川分出来递到两个人的面前，“把你们的合同签了。”

　　温意恒翻来翻去，“这么快合同就出来啦？”

　　汪阳看着白纸黑字，默不作声地思考：这是想证明不会因为私事影响工作吗？

　　王宇川：“下午和导演他们开会，对你们俩都比较满意，索性就直接拟了合同，条件开的也都不错比上一次高，各种补贴和保险都是齐全的。”

　　温意恒看见一个美妙的数字，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王宇川咳了两声，“该注意的问题还是那些，”又给了他们一份协议，“这是演员经纪公司要求的，保密和肖像限制。”

　　连带着温意恒那份，汪阳大致看了一遍，才给温意恒，各自签下了名字。温意恒早就饿得不行了，王宇川领着他们去吃饭。

　　下午王宇川嘱咐的时候，汪阳还以为只有他们三个人，推开门一看白天开会的人都在。

　　他也在。

　　身边多了一个戴着眼镜，发型很乖的年轻人。

　　包厢很大，分了两张桌子，两拨人各玩各的，像一群蜜蜂围在耳边嗡嗡直叫。王宇川拍了下汪阳的肩膀就回到了自己位置上，助理那一桌只剩门口方便布菜的两个位置，汪阳让温意恒坐在更里面的那个。

　　汪阳没怎么见过主创和助理在一间屋子里聚餐的情况。或许是这个信号让人觉得主创团队好说话，他们这一桌喝酒喝得乱糟糟的，有个人因为他们迟到了，让汪阳和温意恒自罚三杯，旁边的人看不下去拦着说：“没这规矩啊，再说阳哥和小温迟到又没耽误你吃饭，少来这一套。”

　　“就是就是。”有人接着附和，“还迟到了就喝酒，周总不也迟到了，你怎么不起哄让他喝？”

　　那人明显喝上头了，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说：“他们能和周总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