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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称谓错位 汶刹王国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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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祸后的第九日。
连日反复拉锯的高热终于缓缓退去。监护仪上的体温曲线一点点回落至37.6℃,依旧低热,却不再是之前动辄接近四十度的凶险弛张热。脑水肿的高峰周期终于过去,炎症风暴稍稍被压制。按照创伤病程,林逾迎来一次时长相对充足的清醒窗口,不是之前几十秒便溃散的谵妄睁眼,这一次,他能够维持数分钟的明晰意识,只是身体依旧衰败虚弱,声带因为插管与创伤水肿,尚无法发出清晰的言语,只能发出微弱气音,四肢绝大部分依旧动弹不得,唯有手指、眼球可以自主活动。
病房里的灯光调得柔和,避开肿胀尚未完全消退的眼眶。
砚辞已经整整七个昼夜没有好好合眼。
他原本挺拔的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底铺着浓重的青黑,下颌冒出一层浅淡的青色胡茬。身上那件深鸦色家奴短衫多日不曾彻底更换,只是简单擦拭打理,外面的一次性白大褂早已起了褶皱。
这七天,他一边和医疗团队博弈、调整草药辅助方案,盯着一张张不停更新的检验报告单,一边被沉重的负罪感日夜啃噬心神。
理智层面,他清清楚楚明白:这次分离,是囚奴岛自上而下下达的强制诏令,并非他自作主张离开二公子。车祸是意外,罪责本不该扣在他头上。
可暮柘家族刻入骨血的家奴铁律,早已把准则烙进他的灵魂——贴身高阶家奴,一日不可离主。
主人重伤濒死,而出事的那段时间,他不在场。
制度不会分辨缘由。家族的规矩摆在那里,“看管失职”的罪名已经悬在他头顶。倘若二公子就此殒命,等待他的便是殉葬。就算主人活下来,日后回到雨林庄园,家族的责罚依旧不会轻易放过他。
更深的,是属于砚辞私人的煎熬。
从七岁被挑选到星逾身边,十几年朝夕相伴,那个少年是他全部的精神寄托。他是一把被锻造出来只为守护主人的刀,刀不在位,主人遭遇毁灭性的灾祸。这份愧疚早已越过法理条文,变成他心底沉甸甸的自我审判。无数个守在病床边的深夜,他会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摩挲自己手腕,脑海已经预演回到庄园之后等待自己的酷刑。他拼尽全部医术,配合医院方案,用尽随身带来的雨林草药,争分夺秒,不是单纯履行奴仆职责,更是在赎罪。
他不敢熟睡,只敢靠在椅背上短暂闭目小憩,稍有仪器声响、床上躯体一丝一毫的异动,便会瞬间惊醒。肾脏的指标总算稳住,肌红蛋白在逐步下降,没有滑向急性肾衰;脑水肿缓慢消退,没有发生致命脑疝。
他们,终究是把二公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这份劫后余生没有给砚辞带来半分松弛。危机只是暂时过去,胸腔的血气胸、身上多处穿刺伤口的感染风险依旧悬在头顶。他不敢放松分毫。
此刻,砚辞半跪于病床侧边。这是高阶家奴面对主子习惯性的姿态,哪怕身处异国医院,身旁还有西洋医师,这个姿态已经成为本能。他撤下白大褂,只穿那套鸦色短衫,手背轻轻贴在少年的额头,确认体温变化。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人,眼珠缓缓转动,眼皮费力地向上掀开。
这一次,没有高烧带来的严重重影,视线依旧带着朦胧的薄雾,但足够让林逾看清眼前人的整张脸。
轮廓、眉骨、鼻梁,唇角的弧度,完完全全就是谢煦。
是他刻在心底,惦念了许多年的那个人。
林逾的心脏猛地狠狠一缩。
记忆碎片汹涌地撞进脑海。他记得自己参加完谢煦的二胎满月宴,宴会厅灯火喧嚣,满堂都在为新生儿庆贺。看着谢煦抱着孩子,与妻子并肩而立,幸福圆满,那股压不住的酸涩与嫉妒翻涌上来。他不听朋友劝阻,酒后执意开车,在海城的高速上,车辆失控狠狠撞上护栏,冲下陡坡。
那剧烈的撞击感,至今还残留在他的感知里。
可耳边传入耳中的,却是一旁主治医师低声和助手沟通的英文。
“……九日之前,城市主干道,货车相撞,多发复合创伤……”
城市主干道,撞上大货车?
不是高速护栏,不是陡坡。
林逾的脑子钝钝地疼,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
两个完全矛盾的车祸记忆在他脑海里打架。他明明是在国内海城的高速酒驾出事,为什么医生口中描述的,却是城市街道和货车的粉碎撞击?
还没等他理清这巨大的错位,更多零碎的词汇飘进耳朵。
“暮柘家族……二公子……通报家主……”
暮柘。
陌生的词语,完全不在他三十六年人生认知之中。这里也根本不是国内的医院。周遭的装潢、医师的语言,全部是异国的模样。
混乱、茫然,巨大的不安如同潮水淹没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跪在床前这张酷似谢煦的脸上。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恍惚,有长久暗恋的酸涩,他想开口,想问“谢煦,你怎么在这里”。
喉咙水肿受损,他只能挤出一丝微弱破碎的气音,几乎不成字句。
砚辞立刻捕捉到那一点声响,身体微微前倾,凑近病床,目光牢牢锁着他的眼睛,声音克制而低沉,压着连日不眠的疲惫,还有那一份挥之不去的负罪。
“二公子,您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砚辞。”
——砚辞。
不是谢煦。
林逾的瞳孔微微收缩。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可这个人报出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为什么?
他是谢煦,为什么叫砚辞?之前又为什么套着医生的白大褂站在仪器旁边?又为什么,要以这样卑微的姿态跪在病床前面?
无数疑问一股脑涌上来。旧世界的记忆,和这个陌生环境听见的碎片信息相互冲突搅成一团乱麻。
他努力想要思索,颅脑受过的重创不允许他进行高强度思考。太阳穴传来一阵阵胀痛,额头缝合的伤口隐隐抽痛,胸腔每一次呼吸,断裂肋骨带来的钝痛便随之袭来。身体极度虚弱,疲惫感如同泥潭,拖拽着他的意识。
他盯着砚辞的眉眼,想从那张和白月光重合的面容上找出一点破绽,可视线又开始发虚。
砚辞见他眼珠震颤,神色恍惚,连忙抬手,动作极轻,避开他脸上的伤口,只虚虚停在脸颊旁边,不敢触碰贵族主子的躯体,恪守奴仆本分。
“不要勉强思考。您伤势很重,还不能多费心神。”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心底却翻涌着千头万绪。
眼前的主人活过来了,可砚辞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原身的暮柘?星逾,性情怯懦,看向他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回避。而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的,是全然陌生的迷茫、错愕,还有一种很深的、属于成年人的惶惑。
他早知道车祸重创大脑会改变人的性情,便把这一切全部归为颅脑损伤带来的精神异变。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虑,转瞬又被巨大的庆幸与自我罪责覆盖。
只要主人活着就好。其余的,都可以往后再说。是因为自己离开,才酿成这场灾祸。往后余下的岁月,他会加倍守在他身边,来偿还这份亏欠。
林逾还想抓住那些破碎的线索,想弄懂暮柘是什么,想弄懂为什么谢煦变成了砚辞,想弄懂两场完全不一样的车祸。但是沉重的困意裹挟着疼痛席卷上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没有找到答案,所有的疑团全部悬在心里,乱糟糟纠缠在一起。他还没有真正搞懂,自己已经来到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住进了一个叫做暮柘?星逾的十六岁贵族少年的躯壳里。
他最后望了一眼跪在床前的男人,那张酷似白月光的面孔深深印入脑海,意识再度缓缓沉降,坠入浅眠。
监护仪滴滴的声响平稳地继续流淌在病房之中。
砚辞依旧跪在原地,望着床上昏睡过去的少年,眼底是化不开的、属于家奴的沉重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