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照昼，心事沉宵》落凝晚

37、商业活动 门咔嗒一声

　　门咔嗒一声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沈御一个人。

　　刚才答应沈清诺的时候，那股咬着牙撑起来的劲头，飞快地往下垮。

　　他盯着桌面上铺得满满当当的方案，一行行拍摄权限、舆情红线、分平台投放规则在眼前晃，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道理他都懂。

　　他反复回想沈清诺刚刚说的那番话，清楚尹初沐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她眼下还没有接手品牌，只是跟着父亲到场观摩，话不多，可生意场上那些试探、讨价还价、藏在客气话底下的算计，她全都看得通透。

　　她只是不必站出来做主，选择安静旁观而已。

　　沈御心里乱糟糟的。

　　他是真心不想只做那个只会陪着吃喝玩乐的人，想以后有能力站在尹初沐身边帮她把关。

　　可真要独自面对品牌方一整个谈判团队，他心里实在发怵。

　　万一对方绕着预算层层加码，抛出隐蔽的附加条件，他反应不过来怎么办？

　　万一脑子一松口，许诺了超出权限的资源，最后给两家都惹麻烦？

　　更让他介意的是，沈清诺就在现场，什么都看得明白，他不想在她面前慌慌张张、漏洞百出。

　　逃避的念头在心底翻涌，可沈清诺的话又一遍遍压着他。

　　纠结半晌，他还是按捺不住，抓起方案快步追了出去。

　　沈清诺才刚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沈御脸上带着为难，语气里带着讨饶：

　　「姐……」

　　沈清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神色平静：

　　「反悔了？」

　　「也不是不想学。」

　　沈御挠了挠后脑勺，耳尖微微发热，

　　「我就是心里没底。今天尹初沐跟着她爸爸一起来参加对接会，她眼光亮得很，我怕我一个人扛不住，说错话、踩了红线，把事情搞砸。能不能辛苦你陪我一起去？会上我尽量主动开口，认真记笔记，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你帮我搭一句话兜底就行。下次，下次我试着自己上，行不行？」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有沈清诺坐镇，他不至于临场慌神，还能借着这次机会好好看她怎么谈判、怎么守住底线。

　　他不是打算一直依赖姐姐，只是这第一次，他没有足够的底气。

　　沈清诺安静看了他片刻，没有立刻拒绝。

　　她本来打算借着这次对接逼他独立一把，可硬推上去一旦崩盘，反而打击他的信心。

　　「可以，我陪你过去。」

　　沈清诺缓缓开口。

　　「但说好，主要沟通由你来。我只在你卡壳、拿捏不准的时候补充，不会替你把所有谈判都揽下来。」

　　沈御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连忙点头：

　　「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听，好好记！」

　　下午四点五十，两人一同抵达初苒品牌的展厅会议室。

　　尹初沐今天穿了这件米白色缎面长裙，圆领短袖，收腰处系着一截黑色蝴蝶结，上下错落的裙摆衬得身形端庄沉静。

　　她安安静静坐在尹珩身侧，不抢话，垂眸翻资料的时候，衣料泛着柔和细腻的光泽，看着雅致大方，可一双眼睛清亮，场面上所有迂回试探，她都默默收在了眼底。

　　每当合作方有意提出想要额外免费艺人露出，试探沈家底线的时候，沈清诺总能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整场对接，沈御硬着头皮主动确认拍摄档期、物料露出范围。

　　可一旦对方开始在预算、权益上拉锯施压，他就下意识侧头望向沈清诺。

　　沈清诺适时接话，不动声色稳住底线，提醒双方核对法务风险与宣传边界。

　　尹初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偶尔落在沈御身上，情绪淡淡的，看不出褒贬。

　　几个小时的拉扯结束，核心条款总算敲定。

　　尹珩接到一通紧急电话，先行离开，展厅外廊下只剩下沈清诺、沈御还有尹初沐。

　　由于晚上沈清诺要陪着盛铭泽去参加晚宴，简单道别之后便先上车离开展厅回家了。

　　廊下只剩他们两个人，晚风穿过落地玻璃，带起一丝凉意。

　　尹初沐侧过头看向他，语气直白清淡：

　　「刚刚会上，明明好几次想多要免费资源试探底线，结果，你后半段才反应过来。」

　　沈御摸了摸后颈，有点窘迫，干脆老实坦白：

　　「嗯，前面差点没接住。说实话，今天是我求着我姐陪我过来的，她原本打算让我一个人对接。」

　　心底的挫败感慢慢漫上来。

　　他多想早点吃透这些商务门道，等到以后尹初沐接手品牌、亲自谈合作的时候，他能和她一起权衡利弊，而不是现在这样，一遇上拉扯就需要别人兜底。

　　他清楚尹初沐通透，瞒不住她，也不想装成游刃有余的样子。

　　尹初沐轻轻弯了弯唇角：

　　「看得出来你很紧张。不过，你能愿意一条一条核对方案，耐心抠这些枯燥条款，已经比很多只想着应酬玩乐的人强不少。谈判的分寸感，本来就是慢慢磨出来的。」

　　「但我不想一直依靠姐姐。」

　　沈御认真看着她，。

　　「虽然我不是特别喜欢处理公司的事情，但是我还是想早点摸透里面的门道。这样的话，以后等你要亲自接手品牌谈合作的时候，我至少分得清对方是真心合作，还是在画饼挖坑。」

　　尹初沐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那你慢慢学，我又不急，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再说。」

　　沈御轻轻牵起尹初沐的手，温柔开口说道：

　　「沐沐，你愿意等等我吗？我会尽量追上你的。」

　　「嗯……我愿意。沈御，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并肩前行！」

　　尹初沐满眼真诚的看着沈御，她是真心的……

　　沈御轻轻环抱住尹初沐，言辞恳切：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好啦～沈御，时间不早了，今天晚上还有一场商业晚宴，我们都要出席，该准备准备走了，不然等会儿可迟到了。」

　　在短暂的拥抱后，尹初沐轻声开口。

　　「好！」

　　沈御耳尖微微泛红，就连脸颊两边都不禁红润了几分。

　　这边，沈清诺已经从展厅回到了家，她上楼换了身晚宴高定礼服，然后匆匆下楼。

　　只见她一身酒红丝绒挂脖礼裙，立领处缀着一圈细碎莹白的珠链，正中嵌一枚小巧的钻饰，两条水晶流苏自肩侧垂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丝绒面料温润厚重，在光影里泛着细腻柔和的哑光光泽，利落收腰向下铺开宽大垂顺的A字大裙摆，裙裾沉落至地面，没有繁复花哨的堆砌，将温婉与明艳揉在一处，庄重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艳色。

　　高跟鞋碰撞地面的声音协调有序，倒不失得体，更多了几分从容温婉。

　　她走上前，轻轻挽住盛铭泽的手臂，然后开口道：

　　「老公，我收拾好啦，走吧！」

　　盛铭泽回眸看向自己的老婆，见她美得不可方物，轻轻在她的额间落下一吻。

　　「好的，老婆～」

　　盛铭泽故意拉长声音，倒少了几分平日里的严肃，显得格外温柔。

　　「盛铭泽，你能不能正常一点？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沈清诺看着盛铭泽，言语间充满宠溺，倒也不失温婉缱绻。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的走到地下车库，然后坐上一辆专门用于参加商业晚宴等活动的深墨色宾利飞驰。

　　司机缓缓将车开出地下车库，二人就在后座聊天。

　　「今天的对接会还顺利吗？」

　　沈清诺轻轻靠在座椅背上，轻笑一声：

　　「还算顺利。本来计划让小御一个人去练练手，结果，临近出发时，他就追过来求我陪他一起参会。」

　　盛铭泽抬了抬眼，将手轻轻搭在沈清诺的手上：

　　「还是不敢单独上场？」

　　「也不是单纯偷懒逃避。」

　　沈清诺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从容，

　　「他心里拎得清利害，也真心想学着成长，以后好帮小沐一起打理公司事务。我今天专门看了看小沐这姑娘，一点都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跟着她父亲在圈子里见得多了，场上这些试探、算计，她心里门儿清。只是现在决定权还在她爸手里，她只负责旁观学习，不用出面去争。不过，现在看来，她和小御倒还真是真心互相喜欢彼此的。

　　小御也是，他就是知道小沐看得明白，才更不想在她面前出错露怯。今天会上大部分话都是小御开口，我只在关键地方帮他补两句，守住底线。」

　　盛铭泽沉默片刻，伸手揽住她的肩：

　　「尹小姐眼光这么透亮，以后沈御的压力只会更大。总不能每次谈事情都等着你去兜底。」

　　这句话刚好戳中沈清诺藏在心底的心事。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旁的座位扶手，神色淡了几分：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我能陪他一次两次，但总是不可能一直守着他的。小沐见识广，判断力强。小御要是成长跟不上她的节奏，往后两个人一起面对生意上的事，想法和格局慢慢拉开，相处起来难免会有隔阂。」

　　「他能够有心去学就已经很好了。」

　　盛铭泽轻声宽慰她。

　　「今天他愿意硬着头皮坐几个小时，耐着性子啃这些繁琐条款，已经跨出一步了。慢慢来，总会熟练的。」

　　「哦，对了，听说你们对接会好像还有其他人参与吧？是哪家的？」

　　「付家的。主要管预热话题、官宣卡点、短视频投放、舆情维护这些方面，还需要和小御他们的宣发团队、硬照拍摄这些工作人员打配合，还真是麻烦……」

　　沈清诺皱了皱眉，她们公司和付家有不少合作，但是因为两家的商业版图有部分重合，所以有时候的责任工作划分很是令人头疼。

　　「话说，付家现在是谁在负责？」

　　盛铭泽回过头来和沈清诺对视，顺带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暂时是付家长房大女儿付星蕊在管理，付家家里事情多，人也多，现在只怕也只是暂时的平静。就看这个付星蕊压不压得住她们家那些人的龌龊心思了。」

　　沈清诺回道，眼中多了几分心疼。

　　「那付小姐我见过好多次，能力出众，颇有商业头脑，只是可惜了，家里长房二房斗争激烈，三方也总是惹事生非，平白多出那许多事来。

　　唉～怪也只怪付爷爷，当年如果早早分好家产，也不会到现在这个地步，如今倒好，整日家犬不宁的，也不知道付爷爷会不会后悔？

　　付家事多，几房争利内斗不断，旁人唯恐避之不及，只是可惜，人家控制了不少别人的经济命脉，哪敢跟他们撇清关系？因而才导致有些事情啊，即使别人心中再明白，也要装作若无其事，真是麻烦得很……」

　　「想当年，付老爷子在整个商业圈内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谁见了不得感叹一声。自从身体渐渐变差了之后，几房争斗不休，付老爷子也只得将手中的部分产业先交由大孙女代为掌管，等后面付屿辞等人长大了之后，谁又知道这付家最终会落在谁的手里呢？」

　　盛铭泽说起了付家的一些事情，不乏有些惋惜。

　　「那倒也是。只是付爷爷一直对我多加照佛，看着他们家现在这个情况，倒还真是替付爷爷感到不值。」

　　沈清诺皱眉，眸中多了几分无奈。

　　「不过，也不用太忧心。听说付小姐和向家大少爷谈上了，若这是真的的话，以后这京市天又要变一变了。」

　　「世家联姻，向来如此。京市的这些个豪门望族，谁不是相互联姻，稳固地位？哪儿有能幸免于难的？就连我们二人，也是因为这些商业晚宴、私人聚会才多了这许多缘分。更多的还是利益绑定。」

　　「只不过，不一样的是，我很喜欢老婆。」

　　「我也喜欢你呀！」

　　两人就靠着座椅椅背，继续闲话。

　　聊起会上合作方打的小算盘，聊尹初沐沉静通透的性子，又说起沈御从小爱玩、最怕繁琐琐事的老毛病，再谈一谈京市这些豪门的家事。

　　窗外城市灯火连绵，车里安安静静，两人卸下了职场里所有紧绷，只有夫妻二人松弛地闲谈。

　　七点半，会所宴会厅里暖光柔和，音乐压得很低。这场私宴来的大多是世交，不少人从小学、少年时期就常常在各类酒会、聚会上碰面，彼此看着长大，早就熟得很。

　　和下午紧绷着抠条款的代言对接会完全是两回事。大家端着酒杯随意走动，圈子拆了又合，没有刻意的奉承，相处起来自在很多。

　　尹初沐陪着尹珩和穆苒苒刚走到吧台附近，两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女就笑着迎上来。

　　走上前来的男生是温胤衡，他随手撞了下她的酒杯，力道很轻，带着老友之间随意的感觉。

　　「初沐，好久没见你出来了，前段时间听我妈说你们家正在忙着上新？」

　　尹初沐弯了弯眼：

　　「是啊，公司最近一堆杂事，下午还在开对接会，差点赶不上这边。」

　　温裳笑着看向尹珩和穆苒苒，轻声开口，语气恭敬却又不失活泼：

　　「尹叔叔穆阿姨，你们可算是来了，我前阵子还跟我妈妈念叨，说好久都没跟你们一起吃过饭了，都有点想你们啦！」

　　穆苒苒笑着拍了拍温裳的胳膊：

　　「你呀，有空就多往我们那边坐坐，别总跟着你哥哥到处跑项目。沐沐天天都跟我们念叨你，有空的话就多来我们那边玩玩。」

　　几个人随口聊着，说说最近打算去哪里谈合作、谁家新收了一幅画，闲话掺着一点正事。

　　温胤衡话锋一转：

　　「对了，我们家最近打算腾出一部分资金投消费板块，尹叔叔，你们家这块做得久，有没有什么要避开的坑？也不用给什么方案，就随口提点一句。」

　　尹珩慢悠悠抿了一口酒：

　　「现在细分赛道乱得很，看着热闹的未必能长久。你要是真想碰，优先挑你自己看得懂的，别听别人吹得天花乱坠就往里扎。」

　　正说着，向铠和沈御也走了过来。

　　沈御一眼看见他们，笑着打趣：

　　「哟，你们几个又凑一堆说悄悄话，是在商量什么好项目，不带我们？」

　　向铠笑着补充：

　　「我刚还在那边碰到黎总，他说打算把海外仓库扩一扩，你们有没有听过这个事？」

　　「听说了。」

　　尹初沐点头。

　　「毅哥念叨快半年了，就是还在犹豫选址，怕那边人工成本涨得太快。」

　　温裳轻轻点头：

　　「是啊，海外仓看着方便，后续琐碎的麻烦特别多，他要是拿不准，有空可以约出来一起坐坐聊聊。」

　　他们之间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都是直接互通消息，毕竟都是世交，真有靠谱的路子，本来就会互相知会一声。

　　这群人站在一起说说笑笑，偶尔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有人打趣尹初沐，说今天这身裙子比上次生日宴那件低调多了，尹初沐笑着回复，下午要开会，时间来不及，不方便穿得太张扬。

　　玩笑都很自然，没有暗藏攀比。

　　没过一会儿，远处有人朝他们挥手，是另外黎昭漾和黎景毅。

　　「我说呢，怎么找不到你们，原来你们几个这儿躲着偷懒？奶奶她们在露台那边，刚才还问起你们呢。」

　　大家应声，结伴往露台走。

　　露台风很舒服，人稍微少一点。穆春芷看见他们过来，笑着招手，这群年轻人很自然地围过去。

　　穆春芷看向尹珩：

　　「你们下半年那条成衣线，面料敲定了吗？我认识一个做进口面料的老朋友，货源稳定，要是还没定，我帮你们搭个线。」

　　尹珩笑道：

　　「那可太好了，谢谢妈妈！我们还在对比样品，正愁找不到靠谱渠道。」

　　站在穆春芷旁边的盛铭泽搭话：

　　「我去年跟他打过交道，人很实在，不玩虚的，跟咱们圈子里的路子合得来。尹总，以后或许我们也可以有机会合作。」

　　「我很期待能和贵司合作。」

　　尹珩开口客套一下，因为说实话，尹家的产业和盛家的产业还真没什么可合作的。最多就是些代言活动，只可惜盛铭泽公司关于这方面的品牌活动特别少。

　　一旁穆苒苒走到舒禾身旁，拉着舒禾闲聊护肤品和珠宝，沈清诺和尹初沐凑在旁边听，时不时插两句嘴。

　　而尹珩则走过去和沈翊聊供应链、渠道、资金调配，语气松弛，本就是老友闲谈，又不是严肃谈判。

　　有信息就互相分享，有门路就顺手牵线，这是他们长久以来的相处方式。

　　不会有人刻意炫耀自家赚了多少、家底多厚。大家从小到大一路看着各家起起伏伏，谁家是什么底子，心里都透亮。

　　合作、搭线、互通消息，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一场饭局里随口聊出来的。

　　聊一阵，有人要去和别的长辈打招呼，有人想去拿点甜点，这个小圈子自然而然散开。

　　尹初沐陪着父母继续往前走，远远看见沈清诺和盛铭泽正靠在栏杆边，跟阮星柠、俞书尧等人笑着说话。

　　厅内人声温和，杯盏轻轻碰撞。

　　熟人之间的亲近是藏得住的，不用刻意客套，不用句句都带着算计，可在轻松闲谈的缝隙里，合适的机会、有用的信息，就这么慢慢流转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