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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疯子   御花园 ...

  •   御花园的赏花宴散时,日头已经西斜,鎏金的余晖泼洒在层层叠叠的牡丹花瓣上,染出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光晕。往来的世家贵女与王公官员陆续离场,侍女捧着沉甸甸的礼盒、衣料紧随其后,席间方才压抑的暗流被喧闹的道别声冲淡,可宋轻轻心头的沉郁,半点没有散去。

      她随着宋家的车马缓缓驶出皇宫宫门,车帘缝隙里最后瞥到的,是谢瑾澜被一众侍卫簇拥着离去的玄色背影。

      男人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从头到尾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可方才紫藤花架下他那句轻飘飘的“前世宋家的结局,不止一种写法”,却像一根细密的针,反反复复扎在她的心尖,拔不掉,也揉不碎。

      马车碾过宫外青石长街,车轮滚动的声响平稳单调。漓云端来一盏温热的蜜水,轻轻放在小几上,见自家小姐自宫宴回来便一路沉默,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冷意,终究忍不住低声开口:“小姐,三殿下今日的话太过古怪,您可要再派人去探查一番?”

      宋轻轻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抬眼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眼底覆着一层冷沉沉的戒备。

      古怪。何止是古怪。

      前世两人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她恨他灭门之仇,他厌她刺杀之恨,两世恩怨积攒的戾气,足以让他一见到她便痛下杀手。

      可这一世,他不仅放过了她两次刺杀,主动收敛兵权避开夺嫡风波,还直言记得所有前世旧事,甚至抛出宋家另有生路的说法。

      宋轻轻缓缓摇头,指尖微微收紧:“不必再查了。”

      漓云一愣:“可是殿下他……”
      “查得越多,越容易被他察觉。”宋轻轻声音压得很低,字句里皆是谨慎,“谢瑾澜心思深不可测,前世能在皇子混战里杀出重围、执掌大权的人,从来不是什么心善之辈。

      他今日主动摊牌,看似坦诚,实则是在试探我的底牌。我若是再频频派人窥探他的动向,只会落入他的圈套。”

      她心底早已给谢瑾澜下了判定。

      这个人,疯了。

      两世的记忆压在一个人的身上,前世夺嫡失败、身死位灭的苦楚,宋家覆灭的恩怨,深宫朝堂的尔虞我诈,尽数沉淀在他心底。他看似冷静自持,收敛锋芒,可这份超乎常人的隐忍,在宋轻轻眼里,根本就是偏执到极致的疯魔。

      他提前布局规避前世的灾祸,知晓所有未来走向,又握着两世的恩怨纠葛,谁也摸不准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举动。

      他说宋家结局不止一种写法,这话太过虚无缥缈。前世她亲眼看着宋家满门被斩,父兄头颅高悬城门,母亲自缢府中,那样惨烈的结局,怎么可能还有第二种可能?他这话,要么是假意安抚,想要利用宋家的势力;要么就是另有图谋,想把宋家拖进更深的朝堂漩涡里。

      无论哪一种,都绝非好事。

      宋轻轻闭上眼,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两世的画面。前世她刺杀败露,谢瑾澜冷笑着下令将她打入冷宫,那时他眼底的恨意与凉薄,做不得假。而今世他骤然转变态度,前后反差之大,根本不合常理。

      一个杀伐半生的皇子,不可能仅凭两世的执念,就放下血海深仇,转而想要保全她的家族。

      “从今日起,所有人都安分守己,不许主动接触三皇子府的任何人,也不许私下议论宫宴上的事。”宋轻轻睁开眼,语气笃定,“他不动,我们便不动。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才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漓云连忙应声记下,心底却依旧隐隐不安。自家小姐从前笃定自己是唯一重生之人,步步为营想要复仇保全家族,如今突然多出一个同样带着前世记忆的对手,局势早已乱了章法。

      马车回到清芷院时,暮色已经漫过庭院,廊下挂着的素色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落满院落。宋轻轻换下繁复的宫装,褪去一身华饰,只着一袭素色棉裙,独自走到庭院的海棠树下。暮春时节,海棠花期已过,枝头只剩零星残瓣,风一吹便簌簌坠落,落在她的裙摆之上。

      她想起前世宫宴之上,也是这般暮春时节,她被侍卫押着走出永宁侯府,满城落英,她满身狼狈,身后是宋家即将覆灭的阴霾。而今日,她看似安然离场,可暗处的危机,却比前世来得更加汹涌。

      太子已经注意到她和谢瑾澜私下接触,方才宫宴上太子那番意有所指的警告,分明是在敲打宋家。太子本就忌惮手握兵权的谢家,如今若是察觉到她与三皇子有所牵扯,必定会把宋家视作眼中钉,轻则打压朝堂官职,重则罗织罪名,提前对宋家下手。

      一边是步步紧逼、野心勃勃的太子,一边是心思难测、带着两世记忆的谢瑾澜,她夹在两大皇子势力之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宋轻轻蹲下身,指尖拾起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指尖微微用力,花瓣便碎裂在掌心。

      谢瑾澜是疯子。她不能跟着疯。

      她不能被他抛出的那句“另有结局”牵动心神,不能因为他的试探就乱了自己的布局。前世她输在太过急躁,一心想要刺杀复仇,反而落得全盘皆输的下场。

      这一世,她必须沉住气,哪怕对方手握两世记忆,哪怕对方城府深不可测,她也要守好自己的节奏,绝不主动踏入对方设下的棋局。

      入夜之后,清芷院烛火摇曳。宋轻轻坐在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将今日宫宴之上的所有细节一一记录下来。

      太子的隐晦警告、谢瑾澜的摊牌对话、紫藤花架下的对峙、他那句关于宋家结局的话语,还有周遭宾客隐晦的打量、皇子间暗流涌动的派系划分,一字一句,写得详尽无比。她落笔极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将所有已知的信息梳理成条,试图从中找出谢瑾澜行为背后的逻辑。

      可梳理到最后,所有的线索依旧指向一个无解的困局。

      谢瑾澜的行为完全背离前世的行事逻辑。前世他锋芒毕露,争强好胜,一心想要夺得储君之位,对宋家赶尽杀绝;今世他自剪羽翼,上交兵权,远离党争,甚至主动向她释放善意。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宋轻轻无论如何都无法放下戒备。

      她甚至忍不住猜想,会不会是两世的记忆让他精神出现了偏差?一个人背负两辈子的恩怨与痛苦,见过家族覆灭、见过生死别离,见过朝堂之上最阴暗的算计,心性必然会异于常人。

      他此刻的平静隐忍,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蛰伏,一旦等到合适的时机,他内里的偏执与狠戾,只会比前世更加可怕。

      “疯子。”宋轻轻低声吐出两个字,笔尖在宣纸之上顿出一个墨点,晕开一小片墨迹。

      她绝不相信一个灭了自己满门的仇敌,会突然善心大发想要保全宋家。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波诡云谲的皇权争斗里,所有的示好,背后都藏着算计与利用。

      第二日晨起,宋轻轻如常去给宋老夫人请安。宋家府邸之内,一派平和安稳,父兄依旧在朝堂之上各司其职,对外界皇子间的暗流暂时毫无察觉。

      宋轻轻坐在老夫人身侧,听着长辈絮絮叨叨说着京中世家的琐事,面上温婉应和,心底却时刻紧绷着弦。

      她不能把重生的秘密告诉宋家任何人。一旦泄露,不仅会引来灭顶之灾,还会让家人陷入无端的恐慌。

      她只能独自扛下所有的危机,在暗处步步为营,护住整个家族。

      晌午时分,府上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三皇子府的侍从,捧着一盒上好的江南新茶,说是三殿下感念昨日宫宴偶遇,特来赠予宋小姐。

      漓云脸色一变,立刻想要回绝,宋轻轻却抬手拦住了她。

      她走到厅堂门口,看着那名恭恭敬敬的侍从,面上没有半分波澜,语气平淡疏离:“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臣女深闺女子,不便收受外男馈赠,还请侍从将东西带回,代为谢过殿下。”

      侍从面露为难:“宋小姐,殿下特意吩咐,若是小姐不收,奴才回去无法复命。”
      “那就如实回禀殿下,臣女恪守礼教,不敢越矩。”宋轻轻语气没有半分退让,眼底的戒备毫不掩饰,“殿下如今远离朝堂纷争,应当避嫌才是,频繁与臣女私下往来,若是被旁人窥见,不仅会连累殿下名声,也会毁了宋家清誉。还请殿下日后不必再送任何物件过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搬出礼教规矩堵回了对方的示好,又隐晦点明两人往来的风险,彻底斩断了谢瑾澜想要私下接触她的途径。

      侍从愣了片刻,终究不敢强求,只能捧着茶盒躬身告退,转身离去。

      看着侍从离去的背影,漓云忍不住开口:“小姐,您这般直接回绝,会不会彻底惹怒三殿下?”

      宋轻轻站在廊下,望着三皇子府侍从消失的方向,眼底冷意更甚:“惹怒便惹怒。他本就心思偏执,我越是回应,他便越是试探。唯有彻底拉开距离,按兵不动,才能让他摸不透我的想法。他是疯子,我不能顺着他的节奏走。”

      她心里清楚,谢瑾澜派人送茶,不过是新一轮的试探。昨日宫宴摊牌之后,他想要进一步确认她的态度,想要把她拉入自己的阵营。可宋轻轻绝不上当。

      她不愿和一个背负血海深仇、心性偏执难测的人扯上任何关系。

      接下来的几日,宋轻轻果真恪守自己定下的规矩,闭门不出,除了给长辈请安、打理闺中事务,几乎不踏出清芷院半步。京中世家举办的小型宴饮,她尽数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彻底避开了所有可能与谢瑾澜相遇的场合。

      可她越是刻意回避,外界的流言反倒悄然滋生。

      京中渐渐有传闻流传,说宋家嫡女与三皇子私下有所往来,赏花宴之上两人相谈甚欢,三皇子更是特意派人给宋家送了赏赐。

      这些流言不大不小,刚好传入太子的耳中。

      没过几日,宋轻轻便收到消息,太子暗中派人打压了宋家一位在户部任职的旁支叔父,借着账目细微的纰漏,削去了对方的官职。

      这件事不大,却是一个极为明确的信号。太子已经将宋家划入了三皇子的阵营,开始逐步进行打压。

      漓云将消息带回清芷院时,宋轻轻正在窗前翻看古籍,指尖翻页的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沉。

      她刻意避开谢瑾澜,想要独善其身,可身处朝堂的漩涡之中,根本由不得她置身事外。仅仅因为一场宫宴上的短暂交谈,太子便已经对宋家起了忌惮之心。

      这便是皇权争斗的残酷之处,站队从来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而是周遭的局势,早已将你裹挟其中。

      宋轻轻放下书卷,指尖按压着眉心,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谢瑾澜明明知道太子势大,明明知道宋家一旦被太子盯上,便会步步危机,可他依旧主动与她接触,刻意放出两人往来的风声。

      他到底是无心之举,还是故意为之?

      若是故意,那这个人的心思,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阴狠偏执。他是想要借着宋家,试探太子的底线,甚至想要把宋家推到风口浪尖,当作他与太子博弈的棋子。

      一想到这里,宋轻轻后背便泛起一层寒意。

      前世他便能毫不犹豫覆灭宋家,今世他依旧可以为了自己的布局,牺牲宋家所有人的性命。

      他口中那句“宋家另有结局”,或许根本不是救赎,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利用。

      深夜,清芷院万籁俱寂,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宋轻轻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谢瑾澜的每一个神情、每一句话语。

      紫藤花架下他沉静的眼眸,石桥边叩击马鞍的细微动作,海棠宴上识破毒酒时的平静,还有他摊牌时毫无波澜的语气。

      这个人,情绪藏得极深,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他死死压抑,内里翻涌的,是两世积攒下来的偏执与疯狂。

      他记得所有的未来,知道谁会落败,谁会登顶,知道朝堂之上每一个人的结局。他提前规避了前世夺嫡失败的灾祸,如今步步为营,想要改写自己的命运。

      而宋家,恰好是他改写命运路上,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宋轻轻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心底已然下定了决心。

      无论谢瑾澜打的是什么算盘,无论他口中的另一种结局究竟是什么,她都绝不会妥协,绝不会任由他摆布。她要守住宋家,要避开前世的悲剧,就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与疏离。

      疯子的棋局,她不陪玩。

      她要做执棋人,而不是别人手里的棋子。

      第三日,宋轻轻主动前往宋家祠堂,对着宋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躬身行礼。青烟袅袅,烛火明明灭灭,她在心底暗暗立下誓言,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前世的覆辙,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对手是一个带着两世记忆、偏执疯魔的皇子,她也要护得宋家上下平安无虞。

      走出祠堂时,日光正好,落在庭院的青砖之上。宋轻轻抬眼望向皇城的方向,那里是权力的中心,是皇子们厮杀博弈的战场,也是谢瑾澜蛰伏的地方。

      她知道,她的按兵不动,只是暂时的平静。谢瑾澜不会轻易放弃试探,太子的打压也会愈发频繁,这场围绕着宋家、围绕着储位的博弈,才刚刚拉开更加凶险的序幕。

      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沉下心来,步步谨慎,不被疯子的节奏牵动分毫,在暗流汹涌的京畿之地,为自己和家族,杀出一条安稳的生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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