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宴 ...
-
暮春永宁侯府的赏花宴，漫园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飘落，铺得青石地面落了一层柔软的花毯。
枝桠间漏下的日光碎金似的洒在层层花瓣上，风掠过花枝，卷起漫天飞红，落在临水的朱红廊榭飞檐之上，落进一池漾着涟漪的春水里，连池水都浮着淡淡的花香。
丝竹雅乐顺着雕梁画栋缓缓流淌，玉笛清越、琵琶婉转，和着衣香鬓影间的笑语喧哗，揉成一派京中顶级士族宴饮独有的升平气象。
鎏金兽炉里燃着上品沉水香，淡凉悠远的香气漫开，压去了春日午后的燥热，玉质酒盏相互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席间推杯换盏，人人面上都挂着得体的笑意，眉眼间皆是不动声色的试探与权衡，一派歌舞升平的模样，底下藏着的朝堂暗流，只有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人才能窥见。
水榭东侧的主位旁，太子一身明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龙纹配饰，意气张扬，正与一众亲信官员高谈阔论，言语间满是倨傲与志在必得，席间官员纷纷俯身附和奉承，吹捧之声不绝于耳，周遭热闹得几乎盖过丝竹乐声。
其余几位皇子各自扎堆围坐，有的低声拉拢朝臣，有的与世家勋贵虚与委蛇，面上维持着和气，眼底各有算计。
唯有三皇子谢瑾澜独坐西侧主位，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周身气场冷寂孤寒，与周遭喧嚣热闹格格不入，像是自成一方隔绝纷扰的天地。满场宾客心里都明镜一般，太子势大，储位之争暗流汹涌，皇子派系盘根错节，谁也不愿轻易站队，都只想安安静静观望局势。
宋轻轻立在西侧僻静的回廊角落，指尖抵着锦袖边缘，骨节绷得微微发紧。身上月白锦裙料子上乘，裙摆绣着暗纹海棠，藏在宽大的袖摆之下，她早早就备好了一壶无色无味的鸩酒，指尖还扣着一枚淬了剧毒的银簪，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腕间肌肤，时刻提醒着她此行孤注一掷的目的。
她太清楚这场宴席后续会发生什么。当朝皇子谢瑾澜会借着赏花宴的由头发难，一步步蚕食宋家手握的京畿兵权，而后罗织谋逆的罪名，将宋家满门百余口尽数抄斩。
前世宋家血染刑场，父兄被斩于闹市，母亲自缢于府中，她从云端贵女沦为阶下囚，最后被囚于冷宫，受尽折辱磋磨，衣衫褴褛、食不果腹，最终在绝境之中，和谢瑾澜玉石俱焚，了结两世的恩怨。
她恨他入骨。恨他狠戾无情，恨他覆灭家族，恨他亲手碾碎她所有安稳人生。重来一遭，她握着旁人无从知晓的“后事”，拥有预知未来的底牌，唯一的念头就是先下手为强。
只要今日谢瑾澜饮下这杯毒酒，所有的悲剧便会被掐灭在源头，宋家满门得以保全，那个覆灭她家族的宿敌，也会彻底从这世间消失。她反复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流程，斟酌过每一句说辞，设想过所有突发状况，笃定这场赌局，自己稳操胜券。
廊下往来的宾客陆续入席，三三两两的世家子弟、命妇夫人结伴而行，不少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宋家嫡女久居深闺，素来清冷避世，不爱应酬权贵宴席，往日各家设宴相邀，她都以身体不适、在家研读诗书为由推脱，今日骤然现身，难免引得满场侧目揣测。
有相熟的王家夫人端着茶盏缓步上前，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挽住她的小臂，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轻轻这孩子，许久不见出落得愈发端庄娴静了，往日我们几番请你赴宴你总推脱，今日怎么舍得赏光前来？一会可得多饮两杯，别辜负了侯爷家这满园盛放的海棠。”
宋轻轻微微颔首，唇角牵起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温婉，语气客气又不失分寸：“夫人说笑了，家中琐事繁杂，一直抽不开身，今日难得有空，便过来凑个热闹。”
她几句话轻巧避开对方的试探，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臂，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牢牢锁在水榭主位那道玄色的挺拔身影上。
谢瑾澜。
当朝最受帝王器重的皇子，朝堂之上杀伐果决，手段狠厉，手握京畿部分兵权，素来与宋家政见相悖，两家明里暗里早已积下不少嫌隙。
他斜倚在铺着玄色暗纹锦缎的坐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墨玉扳指，侧脸轮廓冷硬利落，下颌线绷紧，垂着眼听身旁御史低声奏报地方吏治的琐事，周身弥散着生人勿近的淡漠气场。周遭的官员对着他说话时，都下意识放轻语调，脊背微微前倾，不敢有半分僭越，生怕触了这位皇子的逆鳞。
宋轻轻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恨意与戾气，抬手接过侍女托盘里早已备好的白玉酒盏。方才在回廊僻静处，她已经将袖中的鸩酒悄然斟入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澄澈透亮，看上去与寻常陈年佳酿别无二致，内里藏着的致命杀机，被完美遮掩，无人能够察觉。
她端着酒杯缓步上前，月白裙摆掠过地面散落的海棠花瓣，裙摆扫过青石，带起细碎的落花，一路漾开浅浅的涟漪。原本喧闹的席间，交谈声下意识低了几分，空气里的热闹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追随她的身影。
左侧案几旁，两位世家公子正对坐饮酒，手肘抵着桌面，低声聊着朝堂近况，见宋轻轻径直朝主位走去，其中一人指尖碰了碰同伴的袖子，压着声音用气音问道：“那是宋家嫡女宋轻轻？”
同伴眯着眼望向她的方向，又飞快瞥了一眼主位上神色淡漠的谢瑾澜，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两人对视一眼，都默契地闭了嘴，端起酒杯掩住眼底的探究，心里都清楚宋家与三皇子素有嫌隙，此番举动必定非同寻常。
前方不远处，几位官宦夫人原本正围坐在一起说笑闲谈，谈论着京中最新的衣料款式、珠钗首饰，眼见端着酒盏的宋轻轻步步走近，几人脸上的笑容不约而同僵了一瞬，慌忙端起面前的茶盏，用杯沿挡住自己的脸，目光却从茶盏缝隙里偷偷往外瞟，满心都是看热闹的揣测。
有人暗自低语，宋家与皇子素来不和，这位宋家大小姐主动上前敬酒，怕不是来者不善；也有人觉得是少女心生爱慕，想要借机攀附皇子；更多的人抱着观望的心态，想看看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会闹出什么动静，顺便掂量宋家与三皇子之间的关系深浅。
空气里的压迫感一层层加重，沉甸甸压在人的心头。宋轻轻每一步踏出去，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声音轻得如同落花飘落，可她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紧绷到极致的弦上。
手心微微沁出薄汗，浸湿了杯柄，她指尖稳稳托着杯底，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平静的神色，心底早已把所有后路都盘算完毕。
只要谢瑾澜接过酒杯，仰头饮下，今日这场赌局，她便赢了。
往后宋家便可安稳度日，她再也不用背负血海深仇，不用活在前世的阴影里。
一步步走近主位，谢瑾澜身侧的官员察觉到异样的动静，纷纷抬眼望来，目光里带着探究、观望，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
原本正低声禀报事务的御史，话音戛然而止，下意识停住了话语，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再出声，生怕卷入这场莫名的风波之中。
宋轻轻目不斜视，走到谢瑾澜身侧半步的位置，屈膝微微屈膝行礼，姿态端庄得体，声线柔和平稳，听不出半分杀意与异样：“殿下，春日宴饮，良辰美景，小女敬殿下一杯，祝殿下万事顺遂，前路昌隆。”
她抬手将白玉酒杯递到他面前，杯身莹润，酒液澄澈，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光。
周遭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丝竹声仿佛都遥远了许多，偌大的水榭，只剩下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花瓣飘落的声响。
谢瑾澜缓缓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
宋轻轻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住眼底翻涌的浓烈杀意，安静等待他抬手接过酒杯的动作。可预想中的接应迟迟没有到来，下一瞬，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掌抬起，没有去接那杯暗藏杀机的酒，反而精准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微凉，力道沉稳克制，不算霸道蛮横，却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禁锢感。宋轻轻心头猛地一跳，心脏骤然缩紧，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间却被他攥得更紧。
她骤然抬眼，撞进他沉如寒潭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清冷得像冬日里封冻许久的湖面，平静无波，不起一丝波澜，可眼底深处，藏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晦暗情绪，晦涩难辨，叫人捉摸不透。他原本摩挲玉扣的指尖骤然停住，指节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周身那层淡漠疏离的气场，仿佛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不远处，王家夫人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险些泼洒出来，眼底满是错愕，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另一侧几位闲聊的夫人瞬间噤声，手里的帕子攥得发紧，满场的气氛瞬间凝滞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张力。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薄唇凑近她的耳畔，低沉的嗓音压得极低，裹着只有两人能听清的细碎气息：
“这杯酒，上辈子你也端过。”
轰的一声。
宋轻轻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白玉酒盏里的酒液骤然剧烈晃荡，几滴冰凉的酒液溅落在她的手背上，寒意顺着肌肤纹理蔓延开来，浑身血液几乎在这一刻瞬间凝滞。
三息。
整整三息的空白时间，她脑海里所有的算计、筹谋、刻骨的恨意，尽数崩塌瓦解。
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上辈子她藏在心底最隐秘的复仇念头，那个在冷宫绝境里滋生的杀意，只有她一人知晓的过往，眼前这个她视作死敌的男人，竟然一语道破。前世她同样怀揣毒酒想要行刺，刚靠近他就被侍卫当场制住，手腕被铁钳似的力道扣住，百官鄙夷的目光、刺耳的嘲讽、侍卫的呵斥，狼狈屈辱的画面此刻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让她浑身发冷。
前世那次失败，直接给了谢家拿捏宋家的把柄，一步步罗织罪名，最终害得宋家满门覆灭，她一直以为这段不堪的过往会被永远埋葬，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春宴的丝竹声依旧悠扬婉转，四周觥筹交错的喧闹还在继续，宾客们的谈笑风生没有半分停歇，没有任何人留意到这一隅角落翻涌的暗流。
可宋轻轻的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剧烈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指尖的力道几乎要将酒杯捏碎。
她死死攥着杯身，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面上强行维持着端庄温婉的神色，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休。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冲撞，她想开口质问，想撕破此刻平和的伪装，逼他说出到底窥见了多少真相，可理智死死拽着她。此地人多眼杂，权贵云集，一旦她失态露出破绽，所有的复仇计划都会全盘败露，宋家满门的安危，也会被她置于险境。她不能慌，不能乱，哪怕内心早已天翻地覆，也必须维持表面的平静。
谢瑾澜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清冷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尽数看透。
半晌，他指尖微微松了些力道，却没有彻底放开，反而将那只托着酒杯的手轻轻推了回去，动作平缓从容，仿佛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只是随口的一句客套闲谈。
“宋小姐的好意，本殿心领了。”
他收回手，重新慵懒地靠回坐榻之上，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像是只是寻常拒绝了一杯敬酒，方才那片刻的异样仿佛从未发生过。
宋轻轻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惊疑、忌惮与慌乱，心脏狂跳不止，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他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前世的种种隐秘，他究竟窥见了几分？
他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到她重生的？
是一早便洞悉了她的复仇计划，还是仅仅偶然记起了前世的片段？
这场她自以为掌控全局的重生棋局，从她踏出回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偏离了她预设的轨迹。
她不再是手握底牌的执棋人，反倒像是落入别人布局之中的棋子，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