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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到家了 “别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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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啰嗦。”萧烬说,“萧念要不是你们,早死了。”
沈清辞没再说话。
船划出去,渔村越来越远,沙滩越来越小,两个小孩的身影缩成两个小点。海风吹过来,带着盐味。金线在沈清辞心口动了动——不急,不慌,是一种很轻的晃,像风吹动了一根线。
她回头看了一眼渔村。
萧烬在划船。独臂摇桨,很稳,一下一下,船在海面上切开一道白色的水痕。他的脸在海风里是松的,眉头不皱了,嘴角那条紧绷的线也没了。沈清辞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不是暗卫,不是杀手,不是父亲,就是一个在海上划船的男人。
“井还在吗?”谢长晏忽然问。
“在。”沈清辞说,“你挖的那口,应该没塌。”
“到了先看看。”
“好。”
船划了约莫一个时辰,岛的影子浮出海面。
还是那个岛。不大,有沙滩,有礁石,有一小片矮树,山坡上那间旧茅屋——他们上次住过的地方——还在,屋顶歪了一点,但没塌。
萧烬把船靠了岸。三个人跳下船,踩着沙上岸。
茅屋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上次走的时候东西都带走了,只剩一些干草和几块石头。灶台还在,石头垒的,落了一层灰。井在屋后,谢长晏走过去看了看——井口长了草,但井壁没塌,探头往下看,能看见水。
蹲下去看的时候,他在井边泥里摸到半片碎瓷。
瓷片白釉,边缘磨得很圆,不知在泥里埋了多少年。翻过来,瓷底有一道极细的金线纹——和令牌上、石亭柱子上、贝壳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沈清辞走过来时,他正捏着那片瓷发呆。
“六十年前的?”她问。
“可能。”谢长晏说,“也可能更早。”
两人都没说破。
沈笙和清玄。玄渊和若笙。一千年来,不知有多少对道侣逃到过这里,又走了。最后只留下半片碎瓷,埋在泥里,等着下一对人挖出来。
沈清辞把瓷片接过来,找了块软布包好,揣进怀里。
“没塌。”谢长晏把话题扯回来,手往井里探了探,“水还凉。”
上次来,是半个多月前。
那时山上的事刚安顿停当,两人商量定了要来岛上过日子。船是跟王老伯借的,萧烬一路送到岛边,帮着把行李搬上岸,又连夜回去了——镇上有医馆,有萧念,他一时走不开。
头两天他们沿着岸走了个遍,最后在山坡上看见这间塌了半边顶的旧茅屋——不知是哪一辈打鱼人留下的。
谢长晏把断梁重新绑扎起来,又花了半天,用新割的茅草把屋顶铺严实。也是那天下午,他在屋后选了块洼地,借了萧烬留下的短刀当锹,一寸一寸往下挖。
“说好的井。”挖到齐腰深时,他直起身抹了把汗,“浅是浅了点,先应个急。”
井水渗上来那天,他打了满满一罐递给她。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
“够凉吗?”她问。
“不够。”他说,“回来再挖深。”
住了五六天,镇上还有一堆事没收尾。他们把屋里的干草换新,火塘的灰掏净,给门轴上了油,锁了门,搭王老伯的船回去。临走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茅屋歪着顶,井口蒙着草,像一句说到一半的话。
如今屋顶又歪了些,井台矮了,井口的草更密了。可井壁没塌,水还在,一探到底,凉的。
像有些东西,只要立住了,就不那么容易倒。
“凉就好。”沈清辞笑了。
那天下午三个人没干别的,就收拾房子。萧烬会编竹筐也会修屋顶,砍了几棵树,把歪了的屋顶扶正,用新茅草铺好。谢长晏去井边把井台修了,用石头砌高了一圈,免得下雨泥沙流进去。沈清辞收拾屋子,把干草换了新的,灶台擦干净,又去海边捡了一堆贝壳,摆在窗台上。
她在岛东边礁石旁,用捡来的石头搭了个半人高的小石亭,歪歪扭扭的,顶是平的,只够小孩钻进去玩。她给起了个名字,叫小念亭。
不是纪念谁,就是给以后萧念和阿鲤来岛上玩,有个躲雨的地方。
纪念的“念”,终于不再是压在石头底下的沉重,是小孩能钻进去玩的小石亭了。
天黑时,房子能住人了。
萧烬没留下来吃晚饭。他说萧念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划着船回去了。临走前说:“明天送米和菜过来。”
“嗯。”沈清辞说,“别乱死。”
“知道了。”萧烬说,“你们也是。”
船划走了。
岛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睡前,谢长晏在井台边挖了个小坑。沈清辞把那半片刻着合欢花的贝壳放进去,想了想,又添上阿鲤塞她的半座桥,和沈无涯那张写着“我没忘”的纸条。土填平,这些东西跟着他们翻山渡渊,今天总算一块儿到了家。
天黑透了。他们没点灯——月亮很圆,照在海面上,银闪闪的。沈清辞坐在门口,谢长晏在她旁边坐着。海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盐味和草味。
“第一天。”沈清辞说。
“嗯。”
“明天干什么?”
“挖井。”谢长晏说,“那口井浅了点,再挖深些。”
“挖那么深干嘛?”
“镇酒。”他说,“酒要凉的才好喝。”
沈清辞笑了。她靠在他肩膀上,金线在两人之间安安静静地亮着,温温的,软软的,像一根晒过太阳的棉线。
海浪拍在沙滩上,“哗——哗——”,很慢,很稳。
“明天我煮粥。”沈清辞说。
“好。”
“可能还是难吃。”
“没关系。”谢长晏说,“我吃。”
日子一天天过。
萧烬说话算话,第二天一早就送来了米、面、菜、油盐酱醋,还有一口铁锅和两副碗筷。他没多待,放下东西就走了,说萧念和阿鲤在海边等他去捞螃蟹。
沈清辞开始学做饭。
她以前在合欢宗,有下人做饭,不需她动手。执行任务时要么吃干粮要么辟谷,也用不着做。现在不一样了,岛上就两个人,她不做就没人做——谢长晏做的饭比她还难吃,煮的粥能把锅底烧穿。
第一天煮粥,米放多了,煮成了饭。谢长晏吃了两碗,说“挺好”。
第三天她学蒸鱼。鱼是萧烬送来的,新鲜海鱼。她按苏妙音教的方法,抹了盐,放了姜,蒸了一刻钟。蒸出来的鱼——盐放多了,咸得发苦。谢长晏吃了半条,没说话,皱着眉咽下去的。
“很难吃?”沈清辞问。
“……还行。”
“你皱眉了。”
“盐有点多。”
沈清辞自己尝了一口,吐了。“这也叫‘还行’?”
“能吃。”谢长晏说,“比辟谷丹好吃。”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把鱼倒了,重新蒸了一条。这条盐放少了,淡得像白水煮鱼。但谢长晏还是吃了,这次没皱眉——大概是饿了。
日子就这么过。
早上谢长晏去挖井。原来那口井他嫌不够深,每天早上挖两个时辰,挖出来的泥土堆在井边,慢慢堆成一个小土坡。他手心里原先握剑磨出来的茧旁边,又新磨了一层更粗的茧,是握铁锹磨出来的。挖了整整三个月,挖了三丈深。井水是凉的,清的,打上来能看见井底的石头。
沈清辞在旁边开了一小块菜地——她不知道怎么种菜,但萧烬送了菜籽过来,苏妙音给了一本《农家纪要》,她照着书翻地、播种、浇水。
菜长出来了。稀稀拉拉的,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菜。
下午他们有时候去海边钓鱼。谢长晏不会钓鱼,鱼钩扔下去半天没动静,他也不急,就坐在礁石上等。沈清辞没耐心,坐一会儿就去捡贝壳,捡了一大堆,串起来挂在窗台上。风一吹,贝壳“叮叮当当”响,像有人在轻轻敲墙。
晚上他们坐在门口看海。
月亮从海上升起来,大的,圆的,银的。海浪“哗——哗——”拍沙滩,声音很稳,像呼吸。金线在他们之间安安静静的,有时候动一下,有时候不动,像一只睡在他们中间的猫。
金线变了。
不是变聪明了,也不是变强了——是变松了。以前它绷得很紧,两个人离远一点就扯,灵力一动就亮,情绪一激动就抖。现在不一样了,它松松垮垮的,温温的,像一根旧棉线。谢长晏在井边挖井,沈清辞在菜地浇水,隔着几十丈远,金线就松松地垂着,不扯也不抖。他们靠近了,它也不急着亮,就是温温的,像本来就是这样。
它不再像幼兽了。
像什么呢?沈清辞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像心跳?像呼吸?像——
像桥。
桥就是这样的。你走过去的时候不觉得它在使劲,它就安安静静地架在那里,你走你的,它承它的,不声不响,但一直在。
他们在岛上住了一个月的时候,萧烬带萧念和阿鲤过来玩了一天。
萧念的身子养好了,脸色红润了,跑起来像只小兔子,在沙滩上追螃蟹追得“咯咯”笑。阿鲤还是那个野丫头样子,晒得黑,头发乱,一来就爬树,比猴子还快。萧烬带了酒——是他在镇上打的老白干,不是什么好酒,但辣得够劲。
谢长晏打了井水上来,把酒放进去镇着。
中午沈清辞做饭。她练了一个月,终于能把饭做熟了。蒸鱼还是有点咸,但能吃了;炒了个青菜,火候过了点,但不苦;还煮了个贝壳汤,鲜得很。萧烬喝了三碗汤,吃了两条鱼,没说好不好吃,但吃得很多。
阿鲤和萧念在沙滩上玩沙子,堆了个“城堡”——其实就是一堆沙子,上面插了几根贝壳当旗子。阿鲤说那是“守桥人的家”,萧念说那是“公主的城堡”,两个人争了半天,谁也不让谁。最后阿鲤蹲下来,在“城堡”边上歪歪扭扭刻了半座桥;萧念也蹲下来,在桥的顶端插了一面小旗子。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赢了,高高兴兴跑到海边捡贝壳去了。
沈清辞远远看着,笑了。
以后的孩子不用再当契奴,不用再守桥,她们既能有城堡,也能有桥。真好。
萧念跑到她面前,从领口里摸出一片贝壳,双手递还给她——正是当初借出去的那片,两个小人还在上面手牵着手。“沈姐姐,还你。我没有弄丢。”
下午萧烬带着两个小孩去捞鱼。他独臂撒网,撒得圆,一网下去捞上来三条鱼,阿鲤和萧念在旁边拍手叫好。谢长晏坐在礁石上钓鱼,还是钓不上来,但他不急,就坐着。
沈清辞坐在他旁边,看他钓鱼。
“你钓了一个月了。”她说,“一条都没钓上来过。”
“嗯。”
“为什么还钓?”
“等。”他说。
“等什么?”
“不等什么。”谢长晏说,“就是坐着。”
沈清辞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她靠在他肩膀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没动,任由头发挡着眼睛。金线在他们之间松松地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
傍晚萧烬带着小孩走了。船划远了,还能听见萧念在笑,阿鲤在喊“沈姐姐下次教我写字”。
岛上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两个月的时候,沈清辞的菜地里长出了第一根黄瓜。
不大,弯弯的,颜色还有点浅,但确实是黄瓜。她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的,有点涩,但甜。
她把黄瓜递给谢长晏。谢长晏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你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都夸好吃?”
“不是。”谢长晏说,“你第一次蒸鱼的时候就不好吃。”
“那你吃了半条。”
“饿了。”
沈清辞笑了。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坐在门口,分吃了那根黄瓜。黄瓜不甜,有点涩,但是他们自己种出来的,吃起来就是不一样。
金线在他们之间亮了一下——很轻,像在笑。
三个月的时候,井挖好了。
他买了酒——不是萧烬喝的那种老白干,是他托萧烬从镇上带的米酒,甜的,度数不高。酒用绳子拴着,沉到井底镇着,镇了一天,打上来——
“凉不凉?”沈清辞问。
谢长晏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他把碗递给她,沈清辞喝了一口——是凉的,凉得透心,甜丝丝的,带着井水的清味。
“好喝。”她说。
“嗯。”
他们坐在井边看月亮。桂树苗是萧烬上次来的时候带的,就种在井旁边,细细的一根,风一吹就晃。金线从井沿垂下去,头沾到了井水,微微亮了一下,像在喝水。
月亮很圆,洒在井里,碎成一片银。
六十年前没刻完的合欢花,一千年前没搭完的桥,三百年没散的魂,五十年没见过的海,没爹没娘的孩子,独臂的父亲,被关了半辈子的老头,还有两个从互相下毒走到今天的人——
所有沉在底下的、飘在风里的、走散了的、等了很久的,到了今天,终于都有地方放了。
海浪慢慢拍着沙滩,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敲门,又像有人在说: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