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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把桥变成了索   秋猎是 ...

  •   秋猎是天玄宗一年一度的大事。全宗弟子下山猎妖三日,长老随行,既是历练也是考核,按猎获的妖丹品级排座次,头名有重赏。往年谢长晏必是第一,连第二名都追不上他的零头。今年新婚,按规矩可以告假休养。
      “别告。”
      秋猎前一夜,沈清辞趴在桌前,指尖点着一张手绘的天玄宗全宗地图。岗哨位置、禁地边界、守卫换岗的盲区,全用细如发丝的墨线标得清清楚楚——是她这半个月借着“闲逛认路”的由头,一寸一寸摸出来的。
      “为什么?”谢长晏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在西北角“思过崖”三个字上顿了顿。
      “你去秋猎,我才有机会动。”她指尖往下移,点在思过崖背面的峭壁上,“秋猎期间宗里防卫减半,思过崖看守不会超过三个。我去找明远真人。”
      “后山小路我熟。”谢长晏说,“从听竹轩走,过断肠崖,绕到思过崖背面。那片峭壁没人守,但陡,至少要金丹期的轻身功夫才上得去。”
      “我爬得上去。”沈清辞抬眼,语气平平的,没有半分逞强,“合欢宗的底子,攀岩钻缝是必修课。”
      谢长晏没再反驳。金线在两人之间轻轻扯了一下,力道很轻,像被风吹得晃了晃。沈清辞指尖麻了一下,没接那点情绪,只抬眼叮嘱:“你放心去猎妖,该怎么打怎么打,别让人看出心不在焉。我问完话就回,不会出事。”
      “我拿头名。”谢长晏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笑出声。这人,连打个掩护都要奔着第一去。
      第二天鸡叫三遍,谢长晏随大部队下了山。
      金线随着他的脚步越拉越紧。两丈半时,沈清辞心口开始发闷,像塞了团浸透水的棉花;到三丈边缘,那股牵扯骤然变沉,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跟着顿了顿。她扶着门框站了片刻,指甲抠进木框,等那阵闷痛像退潮一样慢慢退下去,才深吸一口气,把那种“线那头空了”的失落感压回心底。
      该干活了。
      她回屋换了身深青夜行衣,面巾拉到鼻梁,银针、迷烟、蛛丝索全在袖中藏好。检查一遍蛛丝警戒网没被动过,翻后墙钻进了竹林。
      后山的路比她预想的还难走。谢长晏说的“小路”根本不是路,是他早年在这儿守夜时踩出来的一道浅痕,大半被荒草荆棘盖着。她只能凭着金线那头谢长晏的方位感反着找路,穿行了大半个时辰,胳膊上被荆棘划开七八道口子,血珠刚渗出来就被她用灵力封住,凉丝丝地疼。
      金线一直在隐隐作痛。谢长晏越走越远,那股牵扯从心口慢慢蔓到左肩,沉得像坠了块石头,一动就扯着心脏发紧。但她还能摸到他的心跳,模糊的,遥远的,像隔着重山听鼓点。每隔一阵,他那头的灵力会骤然凌厉一下——那是出剑的波动,冷,锐,隔着几十里地都能让她汗毛倒竖。
      知道他活着,知道他在往前冲,就够了。
      她也在往前冲。
      断肠崖真叫断肠崖。两丈宽的深渊横在眼前,两侧岩壁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少,底下雾气翻涌,看不见底。沈清辞甩出蛛丝索,银灰色细丝“嗖”地钉进对面崖壁的松树干里。她后退半步,借力纵身荡过去,脚尖在岩壁上轻轻一点,没发出半点声响。
      过了断肠崖,就是思过崖背面。
      峭壁直上直下,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岩缝。风刮得崖上碎石子簌簌往下掉,砸进底下的雾里,连个响都没有。沈清辞搓了搓手,把蛛丝索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徒手往上爬。
      合欢宗的轻功讲究轻灵,走屋檐、踏竹梢是强项,攀岩不是。
      爬了不到十丈,指腹就磨破了,碎石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岩壁上蹭出一道淡红的印子。食指的指甲从中间劈到根,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不敢停。她咬着牙用牙齿咬断劈裂的半片指甲,吐进岩缝,血腥味混着山风直往鼻子里钻。
      金线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锐痛,尖锐的,一闪即逝,像剑刃划开皮肉。谢长晏也受伤了,该是猎妖时被妖爪蹭了胳膊。
      沈清辞咬了咬牙,往上爬得更快了。
      两个人都在拼命,谁也不能拖后腿。
      翻上崖顶的时候,她几乎是趴在石头上喘的。手上全是血,夜行衣袖口磨出好几个洞,发髻散了一半,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发烫的手背上,凉得刺疼。她趴在崖边歇了三息,强迫呼吸压稳,贴着岩壁往正面摸。
      思过崖正面凿了三个石洞,铁栅栏封着,是关重犯的地方。看守只有两个,都是筑基后期——对她这个金丹中期来说,正面打也赢得下来,但不能打。一旦打晕了人,天亮换班立刻露馅。
      她从袖中摸出一根蛇骨细笛,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可那两个靠在石壁上打盹的看守,几乎是同时晃了晃脑袋,头一歪,靠在石头上睡着了——无色无味的迷烟顺着风飘过去,三息之内放倒筑基修士,醒了只当自己打了个盹,连梦都不会记得。
      沈清辞等了五息,确认他俩昏得彻底,才从阴影里闪出来,快步走到石洞前。
      三个石洞空着两个,最里面那间关着人。
      须发皆白的老人蜷缩在干草堆上,道袍烂得一缕一缕,头发胡子打了结,整个人缩成一团,像颗晒干的核桃。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明远真人。
      “明远真人。”沈清辞压着声音,用气音喊他。
      老人没反应,还在念叨。沈清辞凑近了才听清,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灯还亮着……桥断了……他们在底下哭……”
      她皱了皱眉。
      周子衿说他疯了,看着确实像。可沈清辞见过真疯子——合欢宗暗牢里关着的那些,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像蒙着一层雾。明远不一样。他眼睛半睁半闭,偶尔抬眼扫过洞口时,会闪过一丝极清亮的光,像乌云缝里漏出来的闪电。
      他在装疯。
      装了五十年。
      沈清辞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铁栅栏上,像一缕风刮过他耳边:“桥没断。灯还亮着。我见过那盏灯,在后山石亭。”
      老人的念叨骤然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
      眼睛完全睁开了。极其清醒,极其痛苦,又极其亮——像埋在灰堆里烧了五十年的两块炭,一碰到风,就又燃了起来。他盯着沈清辞看了很久,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在她露在袖外的左手上。无名指根的位置。
      “你的手……”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锈,五十年没好好说过话,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金线……”
      沈清辞把左手从栅栏缝里伸过去,指尖对着他。她送了一丝灵力进金线,指根那颗淡金小痣,瞬间亮起一点极淡的暖光。
      明远看到的瞬间,整个人剧烈地抖了起来。
      他猛地扑到栅栏前,枯瘦的手从铁条缝里伸出来,想去抓她的手腕。可手腕上拴着粗重的铁链,另一头钉在石壁深处,长度刚够他够到栅栏边。铁链哗啦一响,磨得腕上旧痂又裂开了,黑红色的血渗出来,滴在干草上。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她指尖那点亮光,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混着灰,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金线活了……”他抖着声音,又哭又笑,“三百年了……它终于等到人了……”
      “等到什么?”沈清辞追问,身子往前凑了凑,“桥是什么?真正的同命契,到底是什么?”
      明远的嘴唇哆嗦着,像在拼尽全力组织语言。张了好几次嘴,才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桥……不是锁……是祖师……两个祖师……他们本来……本来是——”
      脚步声忽然从山道上响了起来。
      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脚步沉稳,落地极轻,修为都不低。走在最前面那个,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却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化神期。
      玄霄真人。
      沈清辞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怎么会在秋猎期间来思过崖?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脚尖一点,整个人贴进石洞旁那块突出岩石的凹缝里,蜷成一团,屏住呼吸,全身气息压到最低——这是她三岁在蛇窟里练出来的本事,连最灵的毒蛇都找不到她。
      玄霄走到石洞前,先扫了一眼昏睡的两个看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回事?”
      “回真人,像是……睡着了。”后面跟着的长老声音发紧。
      “秋猎期间值守思过崖也敢偷懒。”玄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淡得像水,“醒了各罚三十杖。”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关押明远的洞口。
      沈清辞缩在岩缝里,连肺里的气都快憋完了。她离玄霄不到两丈,化神期的神识扫过来,她那点隐匿术能不能扛住,心里半点底都没有。冷汗顺着脊柱往下淌,浸进夜行衣里,凉得后颈发僵。
      但玄霄没看她的方向。
      他的目光,全落在洞里的明远身上。
      明远,刚才还抓着栅栏激动得发抖的老人,此刻已经缩回干草堆的角落,抱着膝盖晃着身子,继续念叨“灯还亮着……桥断了……”,眼神涣散,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活脱脱一个疯了几十年的老头子。
      沈清辞在心里暗暗佩服。五十年装疯,演技比她还好。
      玄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洞里很静,只有明远碎碎的念叨声,和风穿过石缝的呜呜声。有那么一瞬间,沈清辞在玄霄的侧脸上看到一丝极淡的疲惫,还有一丝更淡的痛惜,快得像错觉。
      “师哥。”
      玄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刮走。
      “你装了五十年了。”他说,“再装五十年,你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同命契在运转,阵盘在运转,三百年的基业,不会因为你几句疯话就塌了。”
      他顿了顿,背对着明远,声音又低了半分:“当年你要是肯听我的,现在站在这儿的,就是你。”
      明远没接话,还是晃着身子念叨,像没听见。
      玄霄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两个长老跟在后面,脚步声渐渐远了,顺着山道往下,直到完全听不见。
      沈清辞又在岩缝里憋了一刻钟,确认玄霄真走了、没留人守着,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后背的夜行衣早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她重新蹲到石洞前。
      明远已经坐起来了,眼神清明得吓人,脸上的泪还没干,却全是急色。他也知道,玄霄随时可能回来。
      “没时间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急,口齿也清楚了很多,恐惧逼着他把所有力气都挤了出来,“你记好,”
      他从怀里,谁也不知道铁链锁着、道袍烂成那样,他把东西藏在了哪儿——摸出一卷帛书,从栅栏缝里递出来。
      帛书极旧,颜色发黄,边角磨得起毛,却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绑着。薄如蝉翼,触手温润滑腻,像沾了一层极薄的蜡。沈清辞指尖刚碰到帛书,金线就猛地跳了一下,和那夜在石亭碰上古符时一模一样的共鸣,强烈得让她指尖发麻,像帛书里藏着的,就是金线的根。
      “桥的原本。”明远的声音压到最低,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栅栏,抓得指骨凸起,“真正的同命契。不是他们用的那个,是两位祖师亲手画的原版。他们改了它……把桥改成了索……把渡改成了抽……”
      “谁改的?”沈清辞急问,“天玄宗?还是合欢宗——”
      “都有。”明远的声音在抖,“三百年前……第一代弟子里……有人发现了阵盘的秘密……每甲子续一次契,不是为了两宗修好……是为了给阵盘供灵……”
      “什么阵盘?阵盘在哪里?”
      明远张了张嘴,刚要吐出那个名字:
      远处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三四个,是一队人,脚步整齐,甲叶碰撞的声响顺着风飘过来。天玄宗的巡山队,正往思过崖方向来。
      “有人闯崖!”崖顶忽然有人喊,声音尖利,“看守被迷晕了!快搜!”
      脚步声瞬间乱了,有人往崖顶跑,有人顺着石洞两侧包过来。
      “走!”明远猛地把帛书往她手里一塞,眼里的焦急几乎要烧起来,“快走!别再来了!找到灯……找到另一个持线的人……金线选的两个人……才能——”
      话没说完,崖顶已经传来兵器出鞘的声响。
      沈清辞没有半分犹豫,把帛书往怀里一塞,深深看了明远一眼,那一眼里有谢,有承诺,有“我会回来的”。
      然后她转身,纵身往崖后跳了下去。
      不是往回爬,是直接往背面的峭壁跳。
      身体下坠的瞬间,她甩出蛛丝索,银灰色细丝“嗖”地钉进半腰的一棵松树。她借势一荡,整个人在峭壁上弹了出去。几乎是同时,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崖顶劈下来,擦着她的肩膀钉进岩壁,石屑溅得她脸颊生疼,火星子落在发梢,烧断了几根碎发。
      她借着剑气的力道又往下坠了一丈,蛛丝再甩,勾住更低处的岩石。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灰蜘蛛,在笔直的峭壁间跳跃,速度比爬上来时快了三倍,几乎是在飞。
      风在耳边刮得生疼。怀里的帛书贴着心口,烫得像一团火。
      金线那头,谢长晏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灵力骤然一紧,隔着几十里地,往她这边递来一缕极沉的关切。
      沈清辞咬着牙,在峭壁间又荡出一丈远。
      我没事。她在心里说。
      我们找到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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